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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瞬间,耳边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姜荔满眼惊恐,被拽进了黑沉沉的夜里。
这件事在当时闹得很大,中学校长为救学生车祸身亡的消息,一夜之间传遍了整个滨城。
大报小报,媒体官方通通出面,他们或惋惜,或歌颂,没有人在意一个凌晨醉酒的男人车祸前发生过什么,他的家庭又经历了什么巨变。
他是好父亲,是人人尊敬的好校长,却永远不再是一个合格的丈夫了。
回忆中止。
再开口时,叶芝的声音里藏着不明显的哽咽:“小荔,妈妈总在想如果当时没发生那些事,你是不是就不用这么乖巧懂事,还是像小时候那样无忧无虑。”
“乖巧懂事还不好呀?”姜荔接过话,牵强地扯了扯嘴角,“妈,我已经二十三岁了,做不回小孩子了。”
尽管成长的过程有点残忍,偶尔也会想念曾经娇纵恣意的自己,但现在也还不错。
叶芝握住她的手,轻声开口:“爱是流动的,就算我跟你爸当时闹得再难堪,最初的相爱也都是真真切切。”
她摸了摸女儿柔软的发尾,“这次回去妈妈已经彻底释怀了,我不希望那些事影响到你的感情观。”
其实,她曾明里暗里打听过很多次,每次姜荔都对感情的事闭口不谈。明明在广阔自由的大学校园里,最适合谈恋爱,享受青春带来的悸动。
姜荔没说话。
因为确确实实影响到了。
最初她理解不了父母争吵的来源,笃定了与那天的红裙女人有关。
后来,父亲的悼念仪式上人满为患,以朋友的身份远道而来的人大多非富即贵,包括那位红裙女人在内。
他们的社会地位,财力眼界,不是一个小小的中学校长可以比得上的,而姜父本该属于他们中的一员。
姜荔在人群中放声哭过一场才慢慢明白。
父母以爱为底选择了最义无反顾的一条路,可爱不足以消弭不甘和悔恨,之后的几十年都会沉溺于选择带来的恶果中,备受煎熬。
当时尚未成年的姜荔立刻联想到了自己,她不想与盛予之间出现这样的选择。
她清楚地明白,就算她用尽全力也够不到的京大。
只不过是盛予的最低下限。
从那之后的五年间,她畏惧喜欢,躲避爱,轻飘飘的几句话便能使人退缩,本以为会一直这么耗下去。
与盛予再次重逢走到今天,实属意外中的意外。
姜荔靠在叶芝肩上,故作轻松地开玩笑:“我老板说了,上升期艺人禁止恋爱。”
叶芝果然被带偏,“这么无情?”
“对啊,资,本,家嘛!”
气氛轻松,于欢声笑语中,手机屏幕上的照片再次停住了。
画面背景是在湿地森林里,他们站在玫瑰丛中,盛予倾身歪头给姜荔戴口罩,周围的光晕为画面蒙上一层唯美的滤镜。
当时编导小姐姐说这张照片太有氛围感了,顺手发给了姜荔,一直保存在她手机里。
姜荔有点不好意思。
眼看着时间差不多该回去了,正巧可以作为借口,她想拿回手机,叶芝却紧盯着屏幕不撒手。
“这是不是当年隔壁楼那家的小男生啊。”她问,“盛家的那个?”
姜荔迟疑了一瞬,笑着点头:“嗯,是他。”
“还真是他啊。”叶芝眼中亮起惊喜,“我记得上次见他还是你重读高三的时候,那天你生病了,我匆忙赶到学校,他就站在你病床旁边,你还记得吗?”
叶芝费力地回想着,“后来,他没等到你醒就走了,说是要赶飞机。”
因为母亲的话,姜荔的大脑宕机了三秒,那段回忆一片空白,连一丝残骸都没留下,而她的神情从疑惑惊愕慢慢变为难以置信。
与此同时,屏幕正上方突然跳出新消息——
盛予:又躲我?
作者有话说:
马上
—
第44章
等不及让阿宁开车来接。
姜荔戴好口罩帽子; 两手空空,飞奔至巷口拦了辆出租车; 焦急地赶回海纪山色。
她真的真的要立马见到盛予才行。
夜幕深暗; 车子汇进夜晚拥堵的车流,在高楼的夹缝中艰难穿梭,每一个红灯都成了怨念的起源。
霓虹灯连成一片倒影; 明明暗暗从眼前闪过,姜荔斜靠在车窗上; 不住地拼凑着当时的记忆。
父亲出事后,当地的媒体记者时不时不打招呼就登门; 为了捕捉到蛛丝马迹甚至还在楼下集体蹲点; 探访的人也不在少数,严重影响了她们和邻居的正常生活。
尤其当时的状况下; 叶芝的状态非常不好; 自暴自弃自责,姜荔也因为亲眼目睹父亲的车祸; 出现了短暂性的心理障碍; 不愿见人,不爱说话。
她们离开了滨城,在京市的姑姑家里住了小半年,调整状态。
逝去的人永远不可能再回来。
而活着的人还要好好走下去。
半年后; 盛予凭借着一首无名歌和那张无可挑剔的脸热度暴涨; 签下国际唱片公司成功出道。
同为十九岁; 他们的人生轨迹从那时起彻底天差地别。
姜荔躲在房间里哭了一整晚,第二天便决定重回学校读高三。她也有自己的路要走; 就算为了叶芝她也要努力站在高处。
姜父怪她困住了自己的理想。
那么; 姜荔就要用理想和行动把她从深渊中拉出来。
京市的教学水平全国顶尖; 那是她度过的最难捱最痛苦的半年,每每突破极限都要躲起来痛哭一场。
生病那次,是因为刚经历了一次模拟考试,出成绩后班主任告知她完全有希望上京大。
艰难岁月里的好消息仿佛一块唾手可得的小蛋糕。
是奖励,也是证明。
姜荔无法形容当时的心情,大概是第一次意识到原来在她屏息埋头不住地往上攀爬后,真的有机会够到盛予曾经的最低下限。
她当天病倒了,昏沉间校医让她联系家里人,之后睁眼便看到了叶芝一脸焦急地坐在床边。
根据叶芝的回忆,盛予当时是因为接到了姜荔的电话,立马从机场赶到学校。
姜荔不记得意识模糊的自己拉着盛予说过什么,不记得当时盛予的表情,甚至不记得他出现过。
再结合连岳曾经说过的话,如果盛予当时已经在国外参加集训了,那他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因为她一通电话就出现。
后来,姜荔不负众望考上了京大,再到被蒋锐恒看中进入娱乐圈,冥冥之中好似每一步都为她备好了惊喜,弥补之前所有的苦难。
“姑娘,你这小区我进不去啊。”司机转头喊了她老半天。
姜荔回神:“停在门口就好,谢谢。”
她迅速付了钱,飞速下车。
初秋的风从脸侧擦过,姜荔的耳朵里听不到任何声音,满脑子都是盛予。
她梳理过与他重逢后的所有。
最开始,她以为盛予讨厌她不想见到她,才会处处针锋相对。
到后来,在相处中慢慢握手言和,期间她躲避了无数次。
初次得知盛予喜欢她的那天。
姜荔几乎每分每秒都在摇摆不定。
她害怕盛予也是因为某种程度上的不甘才有了如今的喜欢,毕竟没有什么旧情复燃是可以五年没有联系的,所以她才会不停地躲闪,反复确认,迟迟迈不出那一步。
但如果——
这五年期间,他们其实有过短暂的交集,还不止一次,那就另当别论了。
电梯比以往每一次都要慢。
姜荔紧盯着不断往上跳跃的红色数字,直到跑出电梯才发现因为焦急上头,按了自己住的楼层。
等待又需要时间。
她想都没想直接从楼梯间跑下去。
站在那道黑色大门前,姜荔连敲门的时间都不想浪费,她迅速忆起之间连岳给过的密码,熟练地输入那串数字,迫不及待地按下门把手。
门打开,盛予衣着整齐地站在玄关处,见她正满身焦急地往里冲,表情惊诧了一瞬,很快抱起手臂,好整以暇地垂眸看她。
“私闯民宅啊,你——”
调笑未落,姜荔跑过来扑进他怀里,鼻尖碰上胸…膛,两只手紧紧地抱住他的腰。
门未来得及关上,秋风肆意地入侵,帽子下的黑色长发被吹得荡漾而起,又轻飘飘地落在肩头及后背。
盛予两只胳膊僵硬地架在空中。
怔愣了几秒,一只手绕过肩膀把姜荔圈进怀里,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在她后脑勺轻抚。
他敏锐地感知到她的情绪起伏。
没有直接开口询问。
“这么急着投怀送抱?”盛予低头凑到她耳边,笑意明显。
帽檐错位,姜荔整张脸埋进他怀里,嗅着好闻的海盐味道,感受着盛予因为发声胸腔内传来的震颤,然后用力点了点头。
出乎意料的坦诚。
盛予有点不太适应,神色稍怔,唇角勾起浅淡的弧度:“知道了。”
他拍拍她后背,示意她先松手,“要关门。”
他们隔着布料紧密相贴,心跳杂乱地混在一起。
姜荔不假思索地摇头,胳膊反而抱着更紧,每个动作都带着任性和依赖。
盛予敛眸,盯着怀里的娇小身躯,轻轻叹了口气。
他思索了一瞬,干脆单手搂住姜荔的腰,就着当下相拥的姿…势将人抱离地面,轻松得像在抱一个易碎的玩偶。
然后走过去把门带上,直接抱着人去了客厅。
姜荔被安放在沙发上,依然不愿意撒手,脑袋几乎黏在盛予身前,不漏一点缝隙,盛予也看不到怀里那张脸。
盛予担心她的状态,但还是耐着性子捏了捏她的后颈,柔声道:“姜荔,先放手,让我看看。”
她来之前,盛予本打算出门,此时客厅仅留了一盏沙发旁的落地灯,橙黄色的光影从侧面的高处倾斜而下,落在俩人身上。
如同正在进行一场独属于他们的舞台剧。
姜荔吸吸鼻子,缓缓松开他的腰,闷不作声地低头,下巴几乎低到缩进衣领里。
盛予在她身边坐下,强硬地掰过她的肩膀,抬手替她拿掉了碍眼的帽子和口罩。
黑发释放后蓬松凌乱,巴掌脸未施粉黛,湿漉漉的杏眼蒙着一层水雾,眼尾还泛着浅淡的红。
姜荔对上他的视线,想说的话全都堵在嗓子口,太多了乃至无法抉择从何说起。
眼前的人很有耐心。
他宽阔的手掌将她的头发一点一点理顺,然后侧身从桌上拿起纸巾,手指扣住她的下巴往上抬,慢条斯理地帮她擦拭着脸颊上的泪痕。
“眼睛都哭肿了,跟我说说?”
面对面的距离很近,盛予始终注视着她的眼睛,眸底的柔光缓缓地包裹住她。
舒缓的气氛里,姜荔心情稍微平复下来。
她避开问题,先跟他解释道:“我这次没躲你,我下飞机后回了趟家。”
纸巾揉成团,丢进垃圾桶。
盛予看起来没什么情绪,姜荔指尖微蜷,心底愈发不安。
她紧张地抬起胳膊,小手捧住盛予的脸,表情认真地问他:“你生气了吗?”
空气短暂凝滞。
盛予眉眼沉静,细细地端详她。
她怎么总害怕他生气?
他是那么爱生气的人吗?
盛予拉过脸侧的手腕,放在掌心捏一捏,“你以为我穿戴整齐是在等你出现吗?”
姜荔澄澈的眼底透着不解和紧张。
盛予声音放得很轻:“你再不来,我就要去找你了。”
心上的褶皱被他一句话缓缓抚平。
那些多余的顾虑通通消失不见,他好像每次都能稳稳地接住她,成了那个为她兜底的人。
姜荔定定地望着他,视线不愿挪开一寸,眼泪不可抑制地在眼眶里蓄满,刚刚缓和下来的情绪再次翻涌。
等到鼓足勇气开口时,
温软的话语声已经染上哭腔,变得断断续续。
“盛予,高考后的第三天……我爸爸出事了。”
坦白的话飘散在偌大的客厅,陈年旧痛被慢慢点燃,仅余下轻飘飘地灰烬,
整个过程,盛予安静听着,时不时给出回应,动作轻缓地为她擦掉眼泪,再将人揽进怀里细心安抚。
“那天我看到了你发的航班信息。”
姜荔伏在他胸口哭得不能自已,呼吸缓而重,咸湿的眼泪在浅灰色的布料上涸出晕影。
她不仅收到了盛予回滨城的消息,而且想都没想打车去了机场。
哭,一直在哭,去机场短短一个小时的路程,她却哭得整张脸都肿起来,满心的难过和委屈无处诉说,迫切想要在喜欢的人面前倾吐,
直到姜荔站在机场门口,看到了明亮玻璃里的自己。
前一天刚参加完父亲的悼念仪式,回家直接躺到床上,眼下全身上下的衣服皱巴巴,邋遢又难看。
她孤身一人站在机场前,心力交瘁,单薄的身影摇摇欲坠。
头顶的飞机划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