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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尸体黏稠地粘在地上; 似乎背后都冒出了黄油; 脏腻地流出脓。
据说王富是死?于毒瘾; 长久的?毒瘾毁坏他身体全部机能?,又被丢入三不管的?监狱中; 早就变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了。
青白眼睛深深地凹了下去; 胡须很长,几乎遮住了下半张脸,身上的?衣服还没被处理,统一的?囚服已经?破烂不堪; 沾满了灰尘和泥土。
双手被手铐紧紧地锁在一起,手铐上还留着他反抗的?痕迹; 道道深深的?划痕。
脸颊泛青; 腿脚骨折,不难想象他在这?里经?历了些什么?。
见秋到的?时候; 张玲还是这?副雕塑般的?模样,唯有猩红的?眼珠子睁着; 缓慢又怪异地转动。
执法人员说道:“如?果有家属有疑义,认为他的?死?亡非正常,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都可以向人民检察院提出疑点。人民检察院会立即检验,对死?亡原因作出鉴定啊。。。。。。。。”
不等?他说完,张玲把烟灰一弹,打断道,“没有任何疑问。”
执法人员又看向见秋,“你呢?”
那双乌黑沉亮眼眸中没有丝毫波动,见秋淡淡道:“没有疑问。”
执法人员说:“那好,那就签字收敛了。如?果拒绝收敛啊,可以自愿将尸体交医疗卫生单位利用的?。”
“不,”张玲脸上肌肉抖动,手指止不住颤抖,眼里有莫名骇人的?光,“我签字收敛,尸体送去火化。”
执法人员把文件递给她:“那你签字吧。”
张玲丢下烟,在地上碾压踩碎,粗粝眉毛低垂,拿着笔的?手写不出字来,后槽牙肌肉不自然抖动,好半天才签下自己的?名字。
随后一切都变得异常迅速。
尸体就是没有生机的?、僵化的?一坨死?肉。
几个戴着胸牌的?执法人员抓着尸体双手双脚,丢入担架中,往上盖住白布,以示尊重。
火葬场中,没有找化妆师收拾遗容遗表,也没有换身好看的?衣服。
谁会去做哪些事?应该是对死?者有怀恋的?人吧,可王富有吗?
他就以这?副残破的?身体被转入方方正正的?箱子中,被工作人员推入炙热火焰中,发出滋滋声?响。
难闻的?气味止不住蔓延,见秋盯着那个狭小的?窗口,眼睫上映着火光,心下淡漠冷静。
王富像是一串符号,这?串符号扭曲阴暗,不知道从?哪里来,又不知道会去什么?地方。
在黑夜中爬行蔓延生长,黏稠又湿漉漉地散发着恶臭。
小时候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才能?爬走,又要流淌到什么?地方去。
太小的?年纪让她无法思考正常的?父女?关系是什么?样子,只知道心底有一种本能?,本能?让她远离王富,去往更安全的?地方。
但天然的?、对亲缘的?向往又时刻折磨她,要将那块肉狠狠挖出去,才不会痛苦。
她站在那,不懂为什么?晒衣服的?架子和系裤头的?皮带要往人身上打。
难道痛苦和啼哭才是爱吗?
咒骂和醉醺醺的?推搡是父爱吗?
疼痛和伤痕,才是爱的?表达吗?
那为什么?她不能?打回?去?
但街道上那些孩子骑在父亲头顶,红扑扑的?脸颊笑得很好看,好看到她记了很多年,始终想不明白那种笑容里透露着什么?意思。
直到多年后才明白,那是幸福。
幼时读书,语文试卷上常出些幼稚的?阅读理解题,常有关亲人的?爱、作文里要写下“我的?妈妈”“我的?爸爸”。。。。。。
她唯一知道的?只有奶奶,但奶奶离开时候她太年幼,还无法剖析内心的?光亮。
所以每当拿到这?样的?阅读理解时,她都会沉默许久,写下与标准答案相差十万八千里的?回?答。
“我的?奶奶”这?个作文写了很多年,多到她一次次回?忆那些贫瘠岁月里的?细节,找寻那些被爱的?痕迹。
在二十二岁以前,她从?未感受到阅读理解里的?亲厚父爱,那存在于文字的?另一边,像是另一个世界。
王富这?串符号没有表情,没有面容,没有身体,只代表着“丑陋”。
她不害怕他,不恐惧他,只睁着清亮的?眸看他挥下皮带,从?不退后从?不求饶。
那皮带抽到皮肉上,却把她带到一处更为幽深的?地方。
无声?的?灵魂凝聚,站在流动的?夜里,随着风自由飘在旷野之中,揭开由实?际舆论伪造的?戏剧。
她站在这?里,心里憋着气,终有一日她要踩到墙的?尽头,去质问去追寻真正的?光芒。
哪怕是从?生站到死?亡,才能?触碰到生的?灼热。
然而二十二岁这?年,命运以童话的?形式陡然降临。没有理由没有丝毫前兆,就这?样闯入她的?生活,强硬地拨正乱序的?命运,开拓漫漶成种种可能?的?星轨,在她身边璀璨环绕。
祝从?容温文儒雅,博学多闻,放得下身段,开得了玩笑,比电视剧的?父亲都多了分不真实?的?温柔。
在不久前的?六一节中,他和梅雪包下了迪士尼,带着她去玩乐。
见秋早就不过儿童节了,但祝从?容却戴着熊耳朵,用胖乎乎的?熊爪牵着她去逛乐园。
系在手腕处的?气球飘在半空处,她在唯一的?乐园中穿梭,享受她从?未拥有过的?童年。
漫天的?烟花气球、旋转木马上的?音乐、摩天轮顶点会触碰到蓝色的?天空。
早就被放弃的?尘世角色,再次被弥补。
从?前她脱离热闹之外,穿着玩偶服看所有家庭热闹地享受生活,适时地递上气球和传单。
如?今她脱下玩偶服,成了被父母牵着的?孩童,戴上兔子发箍。
她说自己好像和兔子不太搭边,但祝从?容说她就是一只可爱的?兔子,乖巧可爱又精致。
流动的?夜停在了这?个有讯息的?白天,听从?白天的?吩咐,不再无根飘荡。
*
火焰渐渐熄灭,箱子里闷闷的?声?音消散,那串符号也随着风消逝,不留一丝痕迹。
心底最后那一点黑色痕迹,被这?烈火燃烧殆尽。
一旁目不斜视盯着火化炉的?张玲又点起了烟,她抽得很凶,面容也变得凶狠起来,直把一包烟都抽完了,把最后一根咬在唇边,劣质的?口红掉色,橙色烟蒂处留下一串深红色的?唇纹。
箱子里的?骨头并不是白色,而是介于灰之间的?暗色,大块的?骨头还残留在箱子中。
工作人员取出锤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大声?问:“你们准备的?骨灰盒多大?要装多少骨灰?”
“给我,全部给我!”张玲猛然伸手抢过锤子,奋力锤在那破碎骨头上,发出沉闷咚咚声?响,又敲到脆的?地方,发出响亮的?噼里啪啦声?。
“哈哈哈哈哈~”张玲笑出声?来,挥动锤子的?幅度越来越大,越来越狂躁。
敲不碎的?头盖骨只剩几个深深窟窿,丑得惊人。
没有皮肉的?骨架子,也不过这?样轻飘飘的?重量。
砰砰砰,咚咚咚,张玲砸向头盖骨,嘴里重复大喊,“敲碎敲碎敲碎,全部都敲碎。”
没有骨灰盒,只有一个纸箱子。
张玲敲累了,将那些破破烂烂的?骨头还有碎粉全部扒拉装入纸箱子中,也不顾见秋还在身边,自顾自往外面走去。
工作人员在后面大喊:“谁付钱啊?”
“我来付吧。”见秋拦下工作人员,掏出手机付款。
她走到外面时,张玲她抱着箱子在街上随意挥洒,头发散乱。在火化场中压抑的?眼神骤然空洞而疯狂,仿佛在凝视着一个只有她能?看见的?世界。
“骨头丢给狗吃,”张玲哈哈大笑,表情似凶非恶,“洒在臭水沟里!”
瞥见地上的?排水盖,她下意识想揭开排水盖,弯腰在地上试了半天,却没能?成功,最后恼了,抓住纸箱子对准狭窄排水口倒下去。
暗沉的?骨灰飘散,像是沸沸汤汤的?盐粒,散了一地。
路人纷纷侧目,窃窃私语,投来好奇和畏惧的?目光。
有骨块掉在地上,张玲伸腿一踢,咕噜咕噜踹到垃圾桶边,她盯着垃圾桶里流淌而下的?污垢,弯腰癫狂大笑。
笑声?尖锐刺耳,如?同冬夜里的?北风,凄厉又寒冷。她站定,眼神闪烁着疯狂的?光芒,在寻找着什么?,突然狂奔起来,一路疾跑将箱子全部倾倒在臭水沟中,旋即丢下箱子,在原地跺脚尖叫,“王富!!狗杂种!!”
“老?娘给你收尸?下辈子入畜生道去吧!!啊!!!”
脚步一个踉跄,她摔倒在绿化带中,见秋上前,弯腰扶起她。
张玲猩红的?眼珠乱转,瞟到面前安静站立的?见秋,她往后退了一步,伸手指着她:“你还不走?”
不等?见秋回?话,她佝偻着身体转身就走,双手掐着肩膀,混混沌沌,不知前路是何方。
见秋在背后问她:“你要去什么?地方?”
身子一顿,张玲那双布满红丝的?眼珠转动,落在她平静眼眸中,哑声?说:“我要去西山江。”
西山江,那是她出生的?地方。
汽车缓慢行驶,张玲瞪大着双眼直勾勾望向窗外,一声?不吭,双手紧紧攥着车门,像是随时打算开车门下去。
西山江,连镇子都算不上,就是一个村。
村口有一条马路,马路两边是四四方方的?井,井水干涸,徒留凹陷的?地表,突兀立在那处。
像一块块丑陋的?疤。
张玲住的?地方在村子里最里面,一路往里面走,村子里不少人已然搬走,不再居住,旧址破破烂烂,久失修整,残破的?半截木头门掉落。
路过池塘时,张玲望着上面脏乱的?浮游生物以及残留的?黑色腐败植物,没有丝毫生机。
头一转,她低声?说:“这?里应该有花的?。”
话很轻,不敢惊动这?处的?寂静的?低语,不是在和见秋说话,只是自言自语。
腐败臭味浓郁,见秋瞥了眼池塘下的?淤泥,没说什么?。
张玲再往里面走,看到孤零零矗立在村子里的?大榕树,又继续走,路过两个石墩,石墩子前是这?户人家的?明堂,角落里还有晒蜂窝煤留下的?黑色印泥。
又经?过一个圆筒形状的?房子,这?本应该是晒烟草的?地方。斑驳的?屋檐上晃动枯草,碎了一角的?地方露出里面废弃的?锄头和栏杆。
最后停在了她家门口。
村子里最里头,背后是茫茫无际的?山脊,山脊下有条江,那条江从?上一个村流到下一个村。
那就是西江水。
破旧的?瓦房,矗立在一片荒芜的?土地上。屋顶上的?瓦片残破不堪,有的?地方露出了破洞,青苔和藤蔓在砖石缝隙间蔓延。
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大门,一股陈旧的?气息扑鼻而来,仿佛穿越了时空,回?到了过去,尘封的?记忆逐渐苏醒。
张玲怔怔望着屋内,残旧的?家具和农具,静静地诉说着这?里曾经?的?生活。墙角堆放着一些杂物,上面落满了厚厚的?灰尘,似乎已经?被遗忘了很长时间。
阳光透过屋顶的?破洞照射进?来,形成斑驳的?光影。在这?昏暗的?环境中,一只老?鼠突然从?墙角窜过,惊起了一群栖息在屋檐下的?燕子。这?些燕子在空中盘旋片刻,俶尔飞向远方。
张玲看着它们消失在天际线尽头,嗓音沙哑,在砂砾中滚过般难听:“我生在这?里,长在这?里。”
“那下面的?江每年夏天都会涨水,很宽阔,水牛窝在里面,水鸭也睡在上面。”
她站在明堂前,神情很模糊:“七岁时,我在屋前随手种下葡萄藤,那藤就顺着屋子长,每年长出来的?葡萄都特?别?甜。十七岁那年我和家里决裂,离开了这?里,葡萄藤就断了。”
这?片土地上没有其他生命的?痕迹,只有这?株葡萄藤孤独地生长着。它似乎在守护着什么?,或者在等?待着什么?。
但终究没等?来种下它的?姑娘。
张玲,整个西山村最漂亮的?姑娘。圆溜溜的?大眼睛,灵动可爱,梳着油亮又乌黑的?粗麻花辫,穿着小裙子,行走在西江边。
在众多重男轻女?的?农村家庭中,她是独生女?。在别?的?姑娘都要照顾弟弟,割猪草编麻绳的?时候,她背着书包,徒步走上七公里,去镇子上的?学校读书。
有时候阿爸会送她,有时候阿妈会站在山坳坳上看她,朝她挥挥手,“玲儿,你自己走啊,天马上就亮了。”
走着走着,天就会亮,她坐在位置上,大声?地跟读课文。
何等?的?风光何等?的?耀眼。
千不该万不该在镇子上遇见了王富。
十六岁的?少女?没经?历过这?种甜言蜜语,二十三岁的?王富别?的?不会,油嘴滑舌的?调调学了个十成十。
她被王富搂在怀里亲了两口,又被带去宾馆睡觉,赤,裸着拥抱在一起,就觉得王富是她的?天是她的?未来了。
为此和父母大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