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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先生踱过来,搭手拿筷子酒杯,拍开酒坛子上的泥封,往杯子里倒了酒。
“这酒不错。”胡先生先抿了口酒,满意的赞了句。
“正宗绍兴状元红,绍兴最好的状元红,想着今天要来,昨天特意找一位老友讨来的。”朱喜也抿了口酒,满意的咋着嘴。
“怎么要结案了”胡先生拿起筷子,挟起块白切肉,少少沾了沾香油蒜泥,慢慢嚼着。
“早就能结案了,不过前儿又出了件大事,耽误了。”朱喜一筷子挟了三四片白切肉,沾上浓浓的蒜泥,又抿了口酒,享受的眯着眼。
胡先生看向朱喜,却没张嘴问。
“没什么不能说的,二爷头七那天,秦王爷从二爷府上回到秦王府门口,被人伏击了,动用了十一张弓弩,也就是一两息之间,听说就射出了二三十箭。”
朱喜说的极其爽快。
“秦王爷”死了两个字,胡先生没说出口。
“王爷真正的福大命大,阴差阳错,王妃的兄长李五爷正好到王府找王爷,正正好在府门口碰到,李五爷替王爷挡了箭,不知道李五爷身上中了几箭,只听说整个后背没个好地方。”
朱喜说着,连叹了好几口气。王爷是真真正正的福大命大,要不是李五爷,王爷要是没了朱喜想一想就觉得心里透不过气。
王爷要是没了,他们就全完了。
“一两息之间就是二三十箭,这在军中弓手中间,也是千里挑一,万里挑一的好手,这是”胡先生硬生生咽住了后面的话。
“说是江阴军,隔天,就有人投案了,江家那位大爷,江延锦,和他媳妇,江阴军冯福海冯将军家大闺女,说是为冯家报仇,弓手都是从前冯福海旧人,唉,”朱喜况味不明的长叹了口气,“江延锦递折子投案前,他媳妇冯氏已经吊死在家里了,他递了折子,也当场把自己捅死在宣德门前,唉。”
“冯福海那桩事,怎么能算到秦王府头上”胡先生皱起了眉,“那事儿我知道,这桩案子就这么结了”
“嗯,折子是递进宫的,这桩案子不在陈侍郎手上,是派到柏小将军手里的,强弓硬弩这事,是大事,江延锦投案自杀那天,柏小将军到迎祥池痛哭了一场,唉。”
迎着胡先生疑惑的目光,朱喜噢了一声,“对,你不知道,李五爷是个好人,最爱帮人,他走那天,就有人到迎祥池替他烧纸,后来人就没断过,唉,好人哪。”
“江阴军冯福海手里是有不少好手,可这一两息之间就能射出两三箭,都是硬弓”胡先生皱着眉。
“一石五以上,陈侍郎感慨过几句,我听到的。”
“冯福海手里能开一石五弓的人,也就三五个,这三五个人,没有能一两息之间就射出两三箭的,早七八年前,因为争几个猎户家孩子,我往江阴军去过七八趟,论弓箭,江阴军远不如盱眙军,可就是盱眙军,唉,”
胡先生长叹了口气,“如今的盱眙军,也凑不出十个以上这样的弓手。唉,”胡先生连声长叹,“当年的盱眙军,这样的强弓手至少过百,盱眙军当年是被赵将军训过弓箭的,当年的盱眙军不说了不说了。”
胡先生摇着头,眼泪下来了。
“当年盱眙军的事,这一阵子我真是听了不少,赵老夫人那个侄儿,丁二爷,因为这案子,常来找我们陈侍郎说话,回回来,都得说一会儿当年的盱眙军,说是苗老夫人还掉过眼泪,当年的盱眙军,真是英武。”
朱喜冲胡先生竖着大拇指。
“当年苗大将军麾下五军里,我们盱眙军排第二,只比赵将军亲领的中军差一点点”胡先生骄傲的昂着头。
“秦王爷跟丁家算是姻亲,这你知道,丁二爷的媳妇儿是秦王妃堂姐,从小儿一块儿长大的,听丁二爷说过好些回,说是王妃和王爷都十分痛心如今的盱眙军,当初是打算和其它两军一样,直接北上调到关大帅麾下,丁二爷说,因为这事儿,苗老夫人还跟丁大爷捎了信,让丁大爷替她盯着盱眙军,她当年带过的五军之一,不能给她丢了脸。”
朱喜唉了一声,抿起了酒。
“那怎么调往京城了”胡先生忍不住问道。
“这我真不知道,不过前一阵子,听丁二爷跟我们陈侍郎闲话,说是王妃说,蒲氏父子在地方也许是祸害,可到了两军阵前,却是难得的虎将,悍不畏死,越到危急绝境,越镇静有急智。真是这样”
朱喜看着胡先生,好奇的问道。
胡先生脸上的神情似喜似悲,五味俱全,好一会儿才说出话来,“这位王妃我常听先生说起,不象常人。”
“确实不是常人,苗老夫人最敬服的,不是王爷,是王妃,我们陈侍郎也是,对王妃是真真正正的心服口服,唉,蒲将军这事儿,陈侍郎已经查明了,唉,听陈侍郎的意思,明天他就要递折子了。”
朱喜往胡先生杯子里添了酒,举杯子示意胡先生,“以后只怕没机会再跟先生喝酒聊天了。”
“能说说吗”胡先生没端杯子,看着朱喜,神情还算平静。
“先生说的,调盱眙军入京,是为了治罪蒲将军这事,查无实证,朝廷从来没议过这个,不过,这个查有实证还是查无实证,无关紧要。
胡三越狱,刑部那边,十七爷已经查明了,是刑部一个寒门小族出身的主官动的手,不过这个主官跟帮他的七八个人,有一两个,带到面产有,他都不认识。
这七八个人中间,有一个将胡三的斩期擅自提前到清明的,有个外室,这个外室,是一个明州的珠宝商人,在南安城买下,又从南安城里,托了阮家往京城给阮家十七爷送东西的船,带进京城,送到这个刑部小吏身边的。
婆台山那晚上,闹的阮十七爷不得不烧了陆家书楼示警的李家二房那位太太,和罗家从前的姻亲陈家大夫人,插一句,罗家和陈家现在已经断了亲了,罗家递状子到官府,判了义绝。这两位太太在山上,是为了给她们家被人家把下身阉得干干净净的儿子,配能长出下面这一堆的仙丹灵药。”
胡先生眉梢攒起来,一脸无语,这还能长出来真是无知妇人
“这药方,是从前江家海船上一个船工给陈家那位夫人的,还有,陈家和李家那两个儿子,是被江大公子阉的,这个,京城都知道,因为陈家和李家那两个不成器的,给太子献春宫图,偏偏献到了皇上手里。”
朱喜干笑了几声,接着道:“胡三那个军师,黑茂,搭上陈州门主事吴有光,吴有光是苏相夫人谢氏娘家亲戚,这你知道这事是你牵的线”
胡先生摇头。
“吴有光说是秦王妃父亲李三老爷牵线认识的黑茂,不过,吴有光有个相好,逃跑时正好撞上了府衙的吴推官,这个相好,是被人送到黑茂手里,再由黑茂送给吴有光,搭上了吴有光,这个相好说,送她到京城的人,是做珠宝生意的,极有钱。”
朱喜叹了口气,“大体就这些吧,别的详情,有些我不知道,有些实在不宜跟先生说,我们陈侍郎的折子上怎么写,这我不知道,不过,蒲家不论老幼男女,肯定一个不留,这个,是必定的。”
胡先生脸色青白,好半天,端起酒,仰头一饮而尽,看着朱喜,惨笑道:“先生,这一串儿是个连环套,偏偏”
胡先生满嘴苦涩,将军全军覆没在婆台山,他看到赵将军带着苗大将军旧旗到军中时,就知道他和将军中了人家的圈套,成了被人家握在手里,一定要用折的一把刀了。可这会儿听朱喜明明白白说出来,这份苦涩,还是不能自抑。
“我说句不好听话,”朱喜冲胡先生举了举杯子,“老话说,一将无能累死千军,象咱们做幕僚的,一事不慎。累死主家啊,先生,蒲将军和蒲家,唉,先生这个幕僚,唉,事已至此,来来来,喝酒。”
胡先生头微微往后仰起,两行眼泪缓缓流下。
是他害死了将军和蒲家。
“别多想了,是人都会犯错,不过先生这个错大了点儿罢了,好在,先生跟蒲将军也快能见面了,见了面,蒲将军必定不会怪罪先生,喝酒喝酒。”
朱喜给胡先生满上酒。
“我想见见陈侍郎。”胡先生仰着头,好一会儿,缓缓垂下头,看着朱喜道。
“怕不容易。”朱喜皱着眉,“陈侍郎正忙着写折子,再说,先生见不见陈侍郎,又能怎么样这案子,已经结了。”
“陈侍郎结这个案子,必定是把一切过错,都放到将军头上,放到蒲家头上。”胡先生声音微哑。
“审到现在,只能是这样。”朱喜点头。
“将军是有错,罪不可恕,在下更是有罪,死不足惜。可那诱惑拨弄之人,不该这样清清白白,一幅全然无辜模样”胡先生咬着牙,神情愤然。
“当初,要不是那一句调进京是为了治罪,要灭了蒲氏满族,我也罢,将军也好,怎么会做出这样丧心病狂的事
将军从来没敢奢求,当初,和后来,所求,不过能让蒲家留一脉香烟,一个机会,原本,一切好好儿的
是谁更丧心病狂为了倾轧党争,一步一步威逼利诱,诱着将军,和我,将蒲家带进万劫不复的深渊,婆台山满山的血泊,将军和我的罪有十成,那他们,就是百成”
胡先生一巴掌拍在桌子上,直震的满桌子碗碟跳动乱响。
“凭什么他们连点儿污脏都不用沾上世间哪有这等好事儿”胡先生一声冷笑,又一声冷笑,“蒲家满门灭绝,我胡家也是灭绝满门,这些血,这无数人命,我和将军承担不起,这污血,不是他想不沾,就能半丝儿不沾染的”
“先生要出面指证这没用,先生没有证据,陈侍郎也没有,这不是一般的案子,就是铁证如山,也不见得,不是不见得,而是全然无用”
朱喜连摇头带摆手。
“我知道,那是太子,未来的君上,是不能怎么样,我没敢奢求怎么样,我只是要撕破他那张脸,我一个死人,蒲家和胡家满门死人,还怕什么我不连累陈侍郎,我是五品,就算下了狱,也能请见面圣,请你转告陈侍郎,我要面圣。”
胡先生端起杯子,一口喝了杯中酒,将杯子砸向几乎紧挨着两人的院墙。:
第六百三三章 一口入骨
胡先生要面圣的请求,当天递上去,当天就被皇上驳回了。
隔天早朝后没多大会儿,陈江关于婆台山一案的案情折子,附带着胡先生的一份折子,一起明发出去,送到各部,被无数留在京城的各路官员的幕僚、家人,迅速抄出来,十万火急往各路各处送出去,甚至京城的各家小报,也都在这一正一附两份明折递上去之后片刻功夫,就拿到了抄本,立刻排版开印,一边印一边开始卖,这样的大事大生意,赶上一件就能赚上至少一年的钱啊。
江延世拿到陈江那份只陈述查到的实情,和胡先生那份直接了当的说蒲高明和他所作所为,全是奉了太子口谕,铁口钢牙一口咬死的折子时,满京城已经无人不知了。
江延世脸色微青,看着拿着胡先生那份折子,连手带人,都在微微抖动的莫涛江,“先生稳一稳,也算预料之中”
“这份折子不在预料之中”莫涛江将胡先生那份折子用力拍在高几上,“这一口咬的,入骨透髓”
江延世沉默了好一会儿,看向莫涛江,“先生以为,这事,会怎么样”
莫涛江站起来,来回走了几趟,压下满腹说不出哪儿的愤怒,深吸了几口气,稳定了心神,沉声道:“昨天陈江替胡庆求见皇上,皇上是驳回了的。”
“嗯,婆台山一案,皇上催过好几回了,话里话外也说明了,是一群亡命匪徒无法无天,乃地方官教化不利,几位相公督导不利。胡庆想见皇上,皇上大约也想到了他要说什么,皇上不想听到胡庆的话,不想知道婆台山一案的真相,他想要这件事安安稳稳,尽快过去。”
江延世眼睛微眯。
“既然想掩过去,就该给胡庆面见的机会唉。”莫涛江一声唉里透着说不出的味儿,这些年,他越来越觉得皇上实在愚蠢到让他多想想就气短气粗,唉,不能这样,那是圣上。
“明折要经过一圈流转,至少要到午后,才能送进宫里,要是没人提醒,只怕要到傍晚,皇上才能看到。”
莫涛江叹了口气,这样的一份折子,明知道会让皇上暴跳如雷的折子,谁敢提醒皇上去看呢皇上的脾气,提醒他的那个人,只怕要比递折子的陈江,更加可恶,要是宫里的内侍,除了那位崔太监,别的,直接拉到慎刑司打死,都太寻常了,崔太监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