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坤宁宫
皇后坐在靠窗的窄榻上,手中握了一卷经书,正沉思研读。
珠帘打开,殿外走近一裹着厚厚披风的女子,“嫔妾给皇后娘娘请安。”
皇后侧坐过身,看见她,温声一笑,吩咐梳柳道:“给陆贵人看坐。”
“谢皇后娘娘赐座。”陆贵人低下眉眼,抱着怀中的汤婆子,坐到梳柳搬来?的圆凳上。
皇后目光看向陆贵人怀中的汤婆子,合起佛经,脸上笑意仍在,“本宫瞧着,你这手炉与泠嫔御赐的那个,倒是?有几分相像。”
陆贵人动了下眼眸,顺着皇后的视线,低眼朝怀中的汤婆子看去,眉眼温和,“是?那日嫔妾病重,泠姐姐执意塞给嫔妾的。御赐之物?,确实暖和。”
“泠嫔宁国公府庶女出身,与她的嫡姐不和,倒与你颇为相投。”皇后抿了口茶水,仿似随意之语。
陆贵人柔柔一笑,“这还要多谢皇后娘娘,在嫔妾有孕时,将泠姐姐安排到嫔妾宫中。”
皇后微顿,眼底多了几分深意,“想来?,你今日的伤痛当是?消减了许多。”
陆贵人指腹拨着汤婆子上的兰花绣样?,眼眸对上皇后的视线,“嫔妾能有今日,还要多谢皇后娘娘开解。日后嫔妾还要仰仗皇后娘娘。”
出了坤宁宫,陆贵人脸上就没了笑意。
柳禾觑了眼,竟觉得如今的主子让她陌生又害怕。
她忍不住道:“主子既与泠嫔交好,为何还要投靠皇后娘娘,万一泠嫔得知……”
“你以为泠姐姐不知道么?”陆贵人看她一眼,捏紧了手心的帕子,“这后宫里,最难能可贵的,就是?信任。”
只?要泠姐姐信她,以待来?日,自己这把刀也会握在她手里。她将所有的赌注都押到了那女子身上,她可千万不要让自己失望。自己为她铺好前路,她只?需要风风光光地受这宠爱,诞下龙种。一如往昔得信任自己,就好。
……
婉芙在床榻上躺了大半日,骨头都躺酥了,唤千黛进?来?,吩咐人去备水,舒舒服服地沐浴完,换了新?裁的宫裙,坐到窄榻里,翻阅内务府新?送进?来?的话本子。
手边是?御膳房送来?的时令甜梨,她甫吃了两三块,千黛就拦住了她,“主子,梨子性寒,太医叮嘱主子切莫贪凉。”
婉芙不满地嗔了她一眼,本就是?绝色的美人,这颇为幽怨地一嗔,倒让身为女子的千黛都忍不住心头砰跳,为之倾倒,主子太美,伺候这么久,还是?不禁惊艳。
“不吃就不吃吧。”婉芙将果碟一推,“拿走拿走,下回只?许切两块,剩下的就赏了。”
这时令可难得吃到新?鲜的果子,也得亏主子受宠,御膳房不敢得罪,不然依着嫔位,确实难吃到这梨子,就别提奴才们?了。秋池一听?,立即亮了眼,“奴婢谢主子赏!”接过千黛手里的托碟,欢欢喜喜跑了出去。
婉芙弯唇笑笑,将手中的话本子翻了一页,听?到外面的脚步声,抬眸嗔道:“怎的,这么快就吃完了?”
秋池摇摇头,多看了主子一眼,“江贵嫔在外要见主子。”
婉芙笑意退了下去,合上手中的话本,交给千黛,指尖敲了敲案。
“主子若是?不想见,大可借着病中的由头,推了。”千黛担忧地看了主子一眼。
婉芙柳眉轻挑,“姐姐来?见妹妹,闭门不开,岂不是?落人话柄。”
千黛无言,主子受宠,怎会在乎这个。
珠帘掀开,外面走近一弱柳扶风的女子,许是?小产后折腾的,面容清减,身形单薄,仿似一阵风就能吹走。
“想不到妹妹还愿意见我。”江贵嫔低咳两声,裹了裹厚厚的披风,牵唇一笑,那笑意中,颇有几分苦涩。
婉芙不动声色地看了她一眼,茶碗抵在唇边,轻抿了口。不论是?位份还是?嫡庶,她都该向江晚吟福礼,但她懒洋洋地倚着引枕,并?未起身,甚至都没为她病弱的姐姐看坐。
“姐姐说笑了,姐姐是?贵嫔,又是?嫡女,于情于理,妹妹怎敢不见姐姐呢?”
婉芙真诚地眨了眨眼,却?一动不动地坐着,仿若并?不觉得这般有何不妥。
江晚吟小产,确实变得比以前聪明,这倒让她有些意外。
“妹妹可是?怪我?”江贵嫔眼圈泛红,捏着帕子擦拭眼角的泪,“从前苛待你,都是?我之过。那些旧事就过去好不好,如今死?过一回,我才想明白,在这宫里,你才是?我最亲的人。”
婉芙弯起眉眼,“姐姐别忘了,姐姐小产,可也有我的一份功劳。照姐姐这么说,姐姐差点死?了,岂不也是?与我有关?既然如此,姐姐怎会认为,我是?你最亲的人,而不是?对你下手最狠的人呢?”
她嘴边噙着笑,说出的话却?让人气得发抖。
眼眸不动声色地瞄过去,果然瞧见,江晚吟垂在身侧的手轻抖了下。
倒底是?没吃过苦头的嫡出小姐,这装模作?样?的本事可不到家呀。
婉芙嘴边笑意淡下来?,下了逐客令,“姐姐可还有事?若无事,妹妹要歇息了。”
……
“贱人!”踏出储秀宫门,江贵嫔攥紧了帕子,忍不住唾骂一句,“仗着圣宠,竟这般嚣张。”
听?雨扶着主子的手,压低声道:“主子,泠嫔毕竟受皇上宠爱,主子若想断了泠嫔的圣宠,须得忍耐才是?。”
“是?,眼下即便本宫不想忍,也不得不忍。”江贵嫔阴冷下眼,“本宫已好心劝过她,是?她恃宠而骄,让本宫受此羞辱。”
“主子打算接下来?怎么做?”泠嫔软硬不吃,又有圣宠在身,主子该如何,才能扳倒泠嫔。
江贵嫔踏在宫道上,那场雪过去,洒扫的宫人也是?极有眼色,受宠的嫔妃宫门前,洒扫得一干二净,生怕湿了主子的鞋袜,而皇上鲜少宠幸的嫔妃宫门前,即便过了这么多时日,厚重的雪一层又一层,快结了冰,也不见有人去除掉那些霜雪。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
世态炎凉,人情冷暖,不过如此。
后宫争宠,是?靠着自己的貌美手段,可若是?想弄死?一个人,则是?全凭各自的本事了。那小贱人入宫不过一年,对这宫内情势的了解,怎能比得过她。
江贵嫔眼底沁出一抹阴狠,死?死?攥紧了帕子,“这宫里最不缺的,就是?嫉恨江婉芙的人。”
……
金禧阁
半个时辰后,秋池一路小跑进?了宫门,在廊庑下蹭掉鞋底沾的雪水,搓搓手心,打帘去了内殿。
“主子,江贵嫔从金禧阁离开,就回咸福宫了。”
婉芙若有所思地点着手中的话本子,“没去别的地方?”
秋池摇摇头。
婉芙抿唇,稍许道:“注意着春和传来?的信儿,若她去了别的地方,立即通禀于我。”
“主子是?怀疑……”秋池在宫里这么久,也并?非什么都不懂,主子圣眷正浓,江贵嫔要对付主子,只?能从别的地方下手。
婉芙翘起唇角,“江晚吟若看得起我,就该知道,唯有与旁人联手,才能置我于死?地。”
秋池诧异,侧过脸与千黛对视一眼,主子不仅不为自己做打算,怎么还兴致勃勃地给江贵嫔出起主意来?了。
……
秋池方踏出内殿,外面云莺就端着茶点进?了里。过了这些日子,她额头的伤却?是?好了许多,结的痂慢慢脱落,敷着上好的上药,很?快就能恢复如初。
婉芙见她进?来?,眼眸一转,唤千黛近前,“我记得秋姐姐前几日送了一段蜀绣,搓洗干净了,去内务府取些针线笸箩。”
千黛对主子的行径颇为不解,她可记得刚伺候主子的时候,主子性子懒怠,最是?讨厌这些东西。整日只?抱着话本子看,但凡遇到书画女红,就厌烦得一眼不想多看。
“主子这是?……”
婉芙瞄了眼一旁竖耳的云莺,一本正经,“那匹蜀绣是?上好的缎子,我都舍不得用。皇上待我这般好,便为皇上做件寝衣,也算是?投桃报李。”
主子要为皇上做寝衣?
千黛嘴角抽了抽,心中想的不是?皇上得知主子此举有多欣慰,自己宠着的人终于懂事了,而是?忍不住想,主子做出的衣裳真的能穿?
届时不知皇上是?嫌弃地扔到一旁,还是?顾及主子的心意勉强穿上。最最要紧的,那匹蜀绣确实极好,怕是?满上京都寻不到这么一匹,就被?主子给糟蹋了,真是?可惜。
……
隆冬越深,婉芙躺在暖融融的床榻里就越不愿意动弹,但去坤宁宫请安必是?少不得,即便她是?宠妃,若不去,皇上面上不说,心里也会对她生出不满。再者,这般正给了旁人处置她的由头。
皇后并?未留众嫔妃多久,问?安后各自散去,出了坤宁宫的门,只?见远远跑来?一个三四岁大的男童,羊皮做的浑脱帽叩在头顶,从头到脚裹着厚厚的披风,遮挡的严实。
他小跑过来?,看了眼一众要出去的嫔妃,做了平礼,小小年纪气度沉稳,竟有了王者之风。
“靖儿,你怎么过来?了?”皇后脸上挂了温和的笑,抚了抚大皇子的帽子,将罩身的披风裹好,免得染了风寒。
稚童声音清脆,一字一语,慢慢道:“先生夸赞靖儿写的字好,靖儿想拿给父皇看。”
倒底年纪小,沉不住气,这会儿皇上怕是?早朝还没下,必是?不能去的。不过说来?,她好像极少听?闻皇上去看大皇子,大多时候,皇上都是?去了明瑟殿,陪着顺宁公主。
这般作?想,她不动声色地看了眼应嫔。
应嫔面色依旧冷淡,叫人看不清她在想什么。
大皇子,倒底是?谁的孩子。
是?应嫔?还是?皇后?
皇后淡下脸色,牵住大皇子的小手,声音平和道:“这时候正是?早朝,靖儿想见父皇,等父皇下了早朝再去,好不好?”
靖儿眸子微亮,听?话地点了点头,“好,靖儿不打扰父皇处理政务。”
出了这么个岔子,嫔妃们?各看上一眼,寻了个时机离开。
婉芙与陆贵人同行。
两人去了御花园赏花,绕过一段路,忽听?见一阵欢笑声。
“父皇,靖儿还会背十五首御诗,靖儿背给父皇。”
婉芙脚步一顿,与陆贵人交换了眼色。皇后不是?带着大皇子在坤宁宫么?怎么又来?了御花园。
两人走到了这,亭中几人只?需一眼就能看见她们?。
遇帝后避而不去见礼,可是?重罪。
婉芙无奈,与陆贵人去了亭中给帝后问?安。大皇子背诗的声音停了下来?,倒是?皇后温和地让她二人起身,“巧了,陆贵人与泠嫔竟也在这御花园里。”
李玄胤坐在石凳上,饮着茶水,漫不经心地睇向过来?见礼的女子。
婉芙低着眉眼,不徐不疾道:“嫔妾二人无意经过,不好避开,娘娘恕罪。”
皇后轻笑,“你二人最懂规矩,何罪之有?既然来?了,就留下说说话吧,本宫少出坤宁宫,人多时,倒是?不好说什么体己的话。泠嫔入宫这么久,本宫还从未细心关照过泠嫔一二。”
婉芙不解皇后的心思,大皇子难得见到皇上,不是?该与皇上独处么?留她二人在这显眼做甚?
“娘娘关照得够多,嫔妾谢娘娘还来?不及,怎敢叨扰。”
紧接着,就听?见男人轻嗤一声,李玄胤转脸对皇后道:“皇后确实要好好关照关照她,免得日日来?烦朕。”
这一句,可算得上亲昵。
但婉芙可不想当着皇后的面,与皇上说那些话。皇后再不受宠,也是?这六宫之主。
她抿抿唇,最后还是?觉得装死?为好。
皇后闻言也有片刻失神,很?快便换上了方才温和的笑容,“泠嫔娇媚聪慧,怪不得皇上喜欢。”
第52章
便是在这时?; 只听远处又传来说话声,紧跟着,应嫔与璟才人同路; 入了凉亭。
皇后让两人免礼; “今儿确实热闹了。”
璟才人牵着顺宁公主?,换上笑?意,“嫔妾与应嫔姐姐碰巧遇上; 正打算回宫; 就看?见了皇上娘娘,便来拜见。”
话落; 璟才人弯下腰; 摸了摸顺宁公主?的脸蛋,“熙儿不是想念父皇了?快去给父皇请安。”
自那御花园的事儿过去,璟才人就闭门不出,去坤宁宫称病告了假,今儿倒是消息灵通,不知从?哪得了风声,生?怕顺宁公主?失了宠似的; 巴巴带着过来?给皇上见礼。
顺宁公主?天性活泼,并不惧怕帝王威严,乖乖地应了声“好。”,便跑过去; 扑到李玄胤怀里,甜甜地喊道:“父皇都不来?看?熙儿,熙儿可想父皇了!”
李玄胤含笑?抱住女儿; “熙儿又重了不少。”
顺宁公主?天生?就亲昵皇上,这也是为何; 皇上独独宠爱这个小公主?。一则是后宫子嗣不多,二则是因着小公主?天生?就亲近他,不似旁人畏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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