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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吃完把绮霞送回去后,她晃晃悠悠到了驿站,不到一刻,有个戴着斗笠粗手大脚的汉子便拿着条扁担出了驿站。
门口负责盯梢的人一看他身上挂着枯枝草屑的模样,便知是送柴火来的,打量了几眼便不再关注。
“阿言,以后你想管我,可得找几个得力的手下呀。”阿南笑着腹诽,拿着偷来的扁担溜之大吉。
数声雁鸣,在渤海之上远远传来。
天高云淡,正值雁群南飞之际。竺星河目送长空征雁,不觉间已面向南方,遥望碧波广阔之外。
司鹫在他身后望了望天空,说:“可惜飞得太高了,不然我们把它打下来,今晚就有烤大雁吃了。”
竺星河略一皱眉,并不说话。
方碧眠在旁边看竺星河神情,对司鹫微笑道:“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大雁是最忠贞的,你把一只打下来了,另一只可怎么办呢?”
“还要管这个吗?我以前和阿南可打了不少。”司鹫挠挠头,想想又笑道,“你要是跟阿南说这个啊,她肯定会说,那就两只一起打下来呀,成亲都是要提上一对的!”
方碧眠笑着看向竺星河,而他已收回了目光。正当转身要走时,他忽然又迟疑了一瞬,回眼看向海上。
冯叔驾驶着快船破浪而来,站在船头的一人,身穿蔽旧布衣,头戴斗笠。
船速太快,船头在急浪上忽起忽落颠簸不已,那人却似与这大海有默契般,身形随之起伏微动,如钉在了船头。
竺星河望着那条身影,那一贯微抿的唇角此时缓缓扬起。
任由海风吹起他的鬓发衣袖,他向前踏出两步,站在船头最高处迎接归人。
见久违的公子站在熟悉的船上等待她,阿南不由欣喜万分。等不及搭上跳板,两艘船头擦过之时,阿南一纵身便跃向了公子,笑声欢快:“公子,我回来啦!”
竺星河下意识地伸手去接扑来的她,但在即将碰触到时,又改成了拉住她的手臂,免得她站立不稳。
可阿南身手灵活,哪需要他的扶持,搭了一把后她便已站定,笑盈盈地看着他。
竺星河打量她这一身糙汉装扮,还没来得及问话,旁边司鹫已经又惊又喜地叫出来:“阿南,你怎么搞成这样?我的天啊丑死了!”
方碧眠也笑道:“南姑娘你先坐下喝口茶,我给你打水洗把脸吧。”
“不用不用,我马上得回去,那边还有事情呢。”阿南忙制止她,一边对公子解释道,“我是瞅空跑出来的,待会儿还得回去呢。”
竺星河微皱眉头,问:“牵涉你的案子那么棘手,还没解决吗?”
“解决么……其实也差不多了。苗永望的死啊,行宫的刺客啊,我们也都心里有数了。”阿南接过方碧眠递来的茶水,着意多看了她一眼,见她神情温婉地望着自己微微而笑,毫无异状,便也朝她一笑,然后道,“但我还有另一件大事要办,相信能帮到公子。”
竺星河见她神秘的模样,便示意她随自己到船舱内。等她如常蜷缩在椅中找好了舒服的姿势后,才给自己斟了一杯茶喝着,问:“怎么?”
阿南略正了正身躯,道:“我此番回去,打探到了不少消息,也与阿……与朝廷有了接触,摸到了他们的口风。”
竺星河微扬眉梢,但并未出声。
“如今朝廷对关先生在九州各地设下的杀阵束手无策,灾祸异变必然引得民乱纷起。虽然官府一直在追查线索,但目前拿到的地图依旧晦涩不明。”阿南凝望着竺星河,信心满满道,“我相信,天底下能帮他们的,只有公子的五行决!”
竺星河低低地“唔”了一声,若有所思地瞧着她,问:“你的意思是,朝廷如今要寻求与我合作?”
“是呀!我想这也是大好事。兄弟们可以解除海捕身份,换得在陆上的自由,公子不也一直希望能破除灾祸,拯救黎民吗?”阿南眼睛晶亮地望着他,道,“上次公子命我去救黄河堤坝,我势单力薄没能成功,如今有朝廷雄厚之力为靠山,公子一定能挽救苍生,实现心愿!”
竺星河垂眼看着杯中碧绿茶汤,淡淡道:“如此说来,倒真像是好事。”
“对吧!所以我一探到口风,知道此事有望后,赶紧回来找公子了!若朝廷真能给出足够诚意,并且出具妥善的合作方式,那我们大可在保持时刻抽身的警惕下,试探着与他们合作下——最重要的是,兄弟们能洗脱海捕身份,不至于被朝廷通缉,无法登陆。永泰行也不必倾覆,被牵连的人都能安然无恙,公子觉得呢?”
她筹划得热闹,但竺星河只端详着她,并未出声。
阿南终于停下来,迟疑了一下:“只是……不知公子的意思?”
竺星河搁下茶杯,那双幽深的眸子望着阿南,徐徐道:“阿南,你太天真了。”
阿南心口一震,看着公子平静又坚决的神情,喃喃问:“怎么……”
“你在与世隔绝的荒岛长大,掌握了世上最高深的技艺,能破解世间最艰深的阵法,你纵横四海无人可挡,可你……不曾见过权力斗争,不知道这世上最残忍血腥的东西是什么。”
如兜头被泼了一盆冷水,阿南默然看着他,双唇嗫嚅,一时什么也说不出来。
……………………………………………………
今天是农历八月十八,刚好是钱塘江大潮来临之际,也是古代弄潮之时。
因为家住钱塘江边,所以近几年我都会去观潮。虽然今天赶稿没去,但在某一个时空的某一年,阿南和朱朱一起在钱塘江看过汹涌大潮,江白涟在怒潮中救起过绮霞,想想就觉得好奇妙,就让他们代替我去经历吧。
第107章 逝水流年(1)
阿南其实很想告诉公子,我知道的。
十四年前,她离开那座孤岛,被送去了公输一脉学艺。
用了近十年时间,她顺利出师,成了当世无人可及的三千阶。又用了三年时间帮助公子平定四海。
其实现在想来,那可能是自己最好的时候。
那时她还年轻,心中除了公子一无所有。她曾经纵横四海,拥有广袤无垠的天地,可她的人生,其实也很狭窄。
狭窄到,枯槁孤单的人生中,唯一的方向与期盼只有公子。
他喜欢的,她便去做;阻碍他的,她便去铲除。风雨无阻,坚定不移。
十七岁时,她随公子回归故土。明面上,公子是按照父母的遗愿叶落归根,可她知道不是的。
她永远记得老主人去世那一日,在狂浪扑击的断崖上,痛哭失声的公子。
“我知道,公子您的心里,一直记挂着二十年前的国仇家恨。”阿南声音低低的,但她那双比常人都要亮上许多的眸子一直盯着公子,一瞬不瞬,与她的话语一般,毫无犹疑,“两年前,我跟着您踏上这条路时,便知道这会是条不归路,但我那时早已下定决心,就算死,能为公子而死,也是司南死得其所。”
说到这里,她却缄默了下来。
可踏上这片陆地后,她按照师父的吩咐去拜会各家门派,与公子分别之后,才发现,这个世界太大了,大得,超乎了她十七年人生能想象的范围。
名山大壑,荒漠草原,她从未见过的人烟阜盛都市繁华,万千人欢笑与忧愁之处、安居与迁行之所。
在海上的时候,她面对的全是海匪盗贼,只需要按照公子的吩咐,一往无前地斩杀恶徒便可以了。
可在这世上走了一遭,她已不再是当年那个只有公子的小女孩。她的生命里,出现了萍娘用性命保护下来的囡囡;有过将母亲遗骸托付给她的葛稚雅;以及为了保护她而宁可承受最难堪折磨的绮霞……
还有,无数次在生死的天平上,毫不犹豫选择脚踏死亡,将她送上生路的阿言。
她想要保全他们,更想在公子陷入深渊前一刻拉住他,阻止这滔天洪水,让每个人都能走上最好的那条路,在日光下从容度过自己的人生。
“我至今依旧是这样想的,我和兄弟们都愿意为公子豁出性命,百死无悔。”阿南直身正坐,一反素日的慵懒散漫,姿态与神情都无比郑重,“可万一,公子现在走的这条路错了呢……”
竺星河没回答,只是看着她的目光中带上了寒意。
“我知道公子身负血海深仇,也知道当今皇帝为了登基而手上沾染了多少血腥。”阿南凝望着他,道,“可是公子,二十年过去了,朝廷已不再是当年的朝廷,纵然我们有必死的决心,可我们区区百人之力,要撼动这万里江山谈何容易?到时只怕兄弟们徒然牺牲,无法建功立业。”
“这么大的事,当然不容易。”竺星河嗓音低喑而肯定,“回来的这两年,我们已在朝中联络到了诸多旧人,地下势力亦遍布大江南北,深入民间。朝廷虽一时打击永泰行,但我相信,浮云终究不能蔽日,人心所向,必是我们这一脉正统!”
“虽然如此,可是……咱们在海上纵横万里、无忧无虑,又有什么不好呢?”
就让陆上依旧盛世繁华景象,让万千百姓依旧安居乐业,他们又何苦一番图谋,令神州血雨腥风生灵涂炭?
“公子,我们在海上的时候,难道不比现在快意百倍?我们诛盗贼、平匪窝,定四海,兄弟们在海上叱咤风云,千洲万岛共奉您为四海之主……我真想,真想永远这样下去……”
“我自也留恋与你一起在海上肆意横行的日子。可是,我与你不同,我的人生,背负了太多责任。江山易主的国仇,父皇在孤岛郁郁而终的家恨,忠于我们的臣子惨遭枉死,我能将一切弃之不顾,只管自己在海外独善其身,过自己开心快活的日子吗?”
他血淋淋的质问,让她无言以对。
许久,她勉强道:“至少,咱们徐徐图之,不要和青莲宗的人在一起。他们趁着灾祸纠集灾民烧杀抢掠,甚至为了维持民乱,他们可以暗杀求赈济的官员,公子……您霁月光风,怎么能与这些人为伍?”
“也不算为伍。之前青莲宗与我们会面约谈,颇有诚意,当时又正巧有官兵来袭,抵御之时我发现与他们联手合作还算顺手,因此便多接触了些。”竺星河不愿与她多谈青莲宗的事,只道,“对我而言,世上能令我重视的人不过寥寥数人。所以有些事情能让青莲宗出手也好,毕竟我不希望你……还有其他兄弟们,为了我而舍生忘死。”
阿南摇头道:“但公子,就算借助青莲宗和乱民,我们要颠覆天下,也是蚍蜉撼树,谈何容易……”
竺星河垂眼,冷声道:“但当初若是蓟承明的计划成功,或许那个匪酋已经葬身于顺天,这九州大陆已经变了天。”
即使心中早已盘旋疑问,但听他此时提起,阿南不觉悚然。
顺天那场灾变若按照蓟承明的计划实施,皇帝、太孙与满朝文武一夜之间尽殁于地火,前朝炆帝子嗣归来,确是足以改朝换代之举。
可,望着公子眼中惋惜神情,阿南只觉脊背一阵冰冷,汗湿了内衫:“公子是指……以顺天百万人为殉?”
“匪酋当初起兵谋逆,事后又清算臣民,所杀之数怕是早过了百万。”竺星河冷冷道,“若顺天民众殒身能换得天下太平,我相信他们九泉之下亦能瞑目。”
阿南额头微麻,她望着面前的公子,十四年来被她捧在心口奉若神明的这张面容,此刻忽然模糊起来,让她一时看不清晰。
“阿南,我暗地联络当年旧人,借用当年那些阵法,就是为了你们着想。毕竟贼人已经坐大,真刀真枪上阵胜算太小,我不能拿你们的性命冒险。”竺星河抬眼看她,轻叹一口气,目光中有温柔也有坚决,“蓟承明挖掘出的关先生阵法,正是我们的大好机会,我想你也不会让我们放弃这大好机会,让兄弟们徒增伤亡吧?”
“可……可您当时还曾让我去黄河边阻止灾变……”
他没有回答,只以暗沉的目光望着她,缄默不语。
阿南忽然在瞬间明白过来——
所以,公子只让司鹫陪她去黄河。
他不是让她去阻止灾祸的,而是帮他探路的。
他要确定自己五行决的结果,确定自己可以推断灾祸的确切细节,最终实施他的计划。
所以,她心中所设想的一切都是梦幻泡影。
公子需要的,是动荡的乱世。关先生留下的那些巨大灾祸,与青莲宗一样,正是他的助力。
他绝不可能帮助阿言,破解山河社稷图的。
外面传来唿哨声,船已经靠近了目的地。
前方码头严整,是一个渤海中地势颇佳的小岛。
阿南转头看着面前井然的屋舍与巡逻人员,心道公子果然厉害,来这边不过短短月余,已经布置得井井有条了。
“这边离陆上有段距离,不是轻易可以整顿好的。这岛是青莲宗之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