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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南拨转马头,目光在逐渐收缩的包围圈上扫过,寻找着突围之处。
天空忽有长长的鹰唳传来,依稀朦胧的晨光中,她看见俾飞于野的那只苍鹰。
她立即撮口而呼,招呼它下来。
苍鹰直扑而下,遥遥向她飞来。
周围的人不知她要干什么,但料想有只老鹰过来肯定棘手,当下不再迟疑,所有马匹向着她围拢奔来,手中弓箭上弦,眼看便要乱箭齐发。
阿南举起臂环,竭力控制自己手臂麻木的颤抖,环顾周围那些即将将她圈拢抵杀的骑手们,心中忽然升起一个念头——
这个时候,阿琰的日月,可比她的流光好用多了。
一线流光,究竟能不能杀灭这数十全力进击的虎狼之众呢?
就在她扬眉振手,臂环中的流光要激射而出之际,黑暗的荒野之上,忽然绽放开盛大的光华。
日月照临,不可逼视。
那光华自阿南的身后而来。第一层光华先行抵达,那射向她的乱箭在微光牵引下全部失了准头,散乱地钉于地上。
随即,第二波光华直射而出,围攻她的所有人瞬间落于马下。
解决了箭矢的第一波光华再度催趁,化为第三波光华,气流嗡嗡振动间,原本斩杀了一轮之后已经受到阻碍而跌宕的第二波利刃被气流裹挟,再度协同共振飞旋,绕着阿南的身躯旋转飞舞,只听得哀叫声连连,外围搭弓的十数人亦坠落马下。
此时,对方才看清从黑暗中疾驰而来的人,与阿南一般的黑衣,□□剽悍黑马快捷无伦。
他隐藏在黑暗中,追逐的马蹄隐藏了他的马蹄声,以至于众人都不知道他何时欺近到来。
唯有阿南,知道操控这华光炽盛的武器的人是谁。
她心口波动过一阵巨大的欢喜,向着他奔去。
他于马上俯身,紧握住她的手。
借着他向上提携的力量,她飞身上马,落于他的身前。而他也无比自然地一手挽缰绳,一手自她腰前揽过,将她护于自己怀中。
阿南来不及缓口气,便急急侧头问他:“你怎么过来了,又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
他示意了一下空中鹰影,低低道:“你至今不回,我想青莲宗根基深厚,没那么好闯,有些担心。”
“确实,我错估了形势。”原本只想来打探青莲宗底细的她,未曾想过,她昔日的兄弟竟然已经与青莲宗联手,站在了彻底的对立面。
强敌压阵,他们来不及细述,匆匆数语便看向面前局势。
前一批人已经落马,后方的骑手不甘收势,众马依旧暴烈,向他们疾冲而去。
而他带着阿南拨转马头,直视着面前山崩海啸般的攻势,略一扬眉。
在青莲宗如潮攻势的后方,竺星河勒马静静站在黑暗之中,冷冷地看着他们。
对面马上的阿南拼杀这一路,已经力竭疲惫,唯有一手抓住缰绳借力,坐直身躯。
而朱聿恒的左臂紧紧地从她的腰间横过,将她牢牢抱在怀中,只用右手操控,手中武器流光激荡,肆意纵横,如一轮嗜血的妖异光华,在荒野暗夜中陡然升起,骤开骤谢,无比迅捷。
圆转的锋利光华,自他们周身倾泻而出,一波波射向外围。
距离他们最近的人先被第一波斩落,随后第二波紧随其上,最后是第三波光华一转即逝,收割了最后残存的几个青莲宗众。
跟在后面的海客们,没想到黑暗之中居然隐藏着这般华美又可怕的武器,就在他们被这三轮光华惊得无法动弹,以为已经到了杀戮终止之时,却没想到第二三波弧光隐隐奏鸣,驱动第一波光华迢递而来,化为第四波斩杀之力,已经来到了他们面前。
灼眼的华光已经带上了粉色,那是利刃上面残留的血迹,让刃光都变了色。
但,就在这一往无前的光芒向海客们飞旋而去之际,朱聿恒的手腕,被阿南抬手握住了。
他的手微滞,感觉到阿南紧握他手腕的力道,目光不由在竺星河的脸上停了停,手下日月光华刹住了前行之势。
手腕一抖,天蚕丝微颤,带动珠玉琢成的薄刃甩脱了血珠,迅疾回归于他手中的莲萼之中,静静垂于他的腰畔,不见半丝血腥之气。
只有地上□□打滚的青莲宗众,彰示着他刚刚举手投足间斩杀了多少人。
朱聿恒低头贴了一贴阿南略显凌乱的鬓发,目光定在不远处竺星河的身上,那里面分明写着些挑衅意味。
竺星河收紧了右手,春风隐藏于银色扳指之内,在此时此刻荒漠的夜风中,触感尤为冰冷。
阿南移开目光,一夜的疲倦似乎都涌了上来。她靠在马上,低低对朱聿恒道:“阿琰,我们走吧。”
“好。”
天边曙光初露,空中苍鹰疾飞,于他们周身盘旋。周围惊马伤者,混乱不堪,但已经不值得他关注。
他拥着阿南拨转马头,抛下一地死伤,向着后方的敦煌绝尘而去。
等他们去得远了,方碧眠跳下马,赶紧去查看地上众人的伤势。
司鹫看得心惊肉跳,喃喃自语:“这……这人用的什么武器啊,太可怕了!”
冯胜、庄叔等人纵横海上多年,什么大风大浪没有见过,此时的声调也是微变:“幸好咱们没有与青莲宗一起进扑,要是与这人起了争执,今日能不能全身而退,还存有疑问。”
方碧眠望着地上哀叫的同袍们,泪流不止地咬紧颤抖的双唇,目露恨意。
“这两人,究竟是什么来历啊……”司鹫兀自心有余悸。
竺星河神情冰冷,翻身上马,示意海客们离开。
方碧眠看看他的神色,含恨道:“尤其是潜入青莲宗内部的那个人,我看她那般身手,绝不在南姑娘之下,至少……差不离。”
竺星河听若不闻,没有搭理。
而司鹫听她这般说,则立刻反驳道:“怎么可能!阿南肯定比她更厉害!她要是在这里的话,哪容得对方这么嚣张!”
庄叔叹道:“可南姑娘怎么还没回来啊?司鹫,你上次不是说和公子一起找到她了吗?”
“找是找到了,可、可庄叔你不知道,阿南她变了……”司鹫骑马跟随众人往回走,沮丧道,“她眼睁睁看那个混蛋把我摔了两次,就是不肯回头!”
庄叔深深皱眉,而前头的冯胜听到,立即回头嚷嚷了出来:“不能!不可能!南姑娘上次与我们分别,就是为了咱们舍生殿后,说她为了荣华富贵背叛兄弟,我冯胜第一个不相信!”
司鹫急道:“冯叔,难道我会骗你?她不但翻脸不认公子,而且还把方姑娘都打伤了呢,方姑娘现在还敷着药!”
竺星河没说话,只望着天边逐渐亮起的鱼肚白,神情沉郁。
方碧眠叹了口气,道:“算了,我这点伤不算什么,能让南姑娘出口气就好。我看她如今遍身罗绮,金玉加身,日子过得也挺好。”
司鹫摇头道:“阿南不是这样的人!她在海上时,我总见她拿珠宝玉器与海上商人换大马士革的钢刀、泰西的水银镜、绥沙兰的座钟,她以前从不在意珠宝锦绣的!”
庄叔附和道:“我也信南姑娘,她定是另有苦衷。”
方碧眠默然垂头,不再说话。
司霖冷冷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再说她平日就是最爱臭美的性子,漂亮衣服穿着,贵重首饰戴着,又有一堆英俊男人哄着捧着,可不就本性暴露,迷了心窍么?”
司鹫又气又急,眼巴巴看着竺星河,期望他能给个准话。
众人的目光也都在竺星河身上,请他拿主意:“公子爷,您是最了解阿南的,您看,她真的会一夜之间性情大变,抛下我们兄弟转投敌营吗?”
在众人的议论声中,庄叔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他忽然想起在阿南只身殿后护送他们离去的那一夜,他正得了孙儿,一群人饮酒之际,他还酒后失言,催促公子娶了阿南,然后便发生了那一场尴尬……
他抬眼看看冯胜,冯胜显然也想到了那一节,似要说话,庄叔赶紧拉住他,摇摇头示意别说话。
“不论如何……”竺星河终于开了口,声音清淡而坚定,并无犹疑,“我信阿南。就算她因为种种原因而离开,也不至于转投敌阵,对我们这些昔日兄弟动手。”
“公子爷说得对!”冯胜与庄叔等人心头石头落了地,立即附和道。
“再说了,阿南不肯回来也未必是坏事。”竺星河淡淡道,“她个性,确实是执拗了些。”
众人都想起阿南在分开前一直力图阻止他们与青莲宗合作,方碧眠作为青莲宗的要人,更是被她帮助官府擒拿下狱,青莲宗众付出巨大牺牲才将她救出,若是阿南回到海客这边,怕是青莲宗那边也有意见。
“便让她在外间多玩几天吧,或许,她能因此深入了解朝廷内幕,也未必不是好事。”
公子既然发了话,众人也便不再争议。
已近敦煌,路边人家院中,一棵虎蹄梅正在吐蕊,在这风沙灰黄的大漠中,竭力扩散自己的馥郁香气。
从树下经过之时,晨风中一两簇金黄的花枝掠过他的耳畔,将香气沾染在了他的发间与衣襟上。
竺星河闭上眼睛,在马上仰头闻嗅这些熹微晨光中的氤氲香气。
他想起与阿南重逢时她身上的香气,以及刚才与那个刺客擦肩交手之际,那种相同的气息。
那黑暗交错的一瞬间,不需看也不需听,他便知道,那是阿南。
只是,她身上已沾染上了属于朱聿恒的特有气息。
不是沉檀龙麝的香气,只如冷冽严冬中影影绰绰一支寒梅在朝阳中初绽。在与朱聿恒的数次交锋中,竺星河留下了深刻的记忆。
如今,他们穿着一式的衣服,身上熏染着一样的香气,策马扬鞭而去,将他丢在风沙之中,甚至,她不曾回过一次头。
——十四年前的暴风雨中向他伸过来的那双手;五年前只身跃上他的船头说“我出师了,以后你赶不走我啦!”的那条身影;尸山血海之中相抵拼杀互为依靠的那片脊背;无数次从必死的困境中挣扎相扶而出,她扬头对他露出的粲然笑颜……
当时以为能永远延续下去的一切,原本在他面前鲜明灼亮,此时却被那香气如火焰卷过,全都成了褪色的灰烬,惨淡粉碎。
不过……那又如何呢?
他睁开眼,从这片刻的迷乱中抽身而出,抬手缓缓掸去衣上的落花,神情依旧平静。
等朱聿恒死了,她自然便回来了。
兜兜转转一个小小波折,不可能改变早已注定的结局。
第156章 故国旧梦(2)
被阿琰抱在怀中驰回,阿南才发现后方侍卫们正在拼命赶来。
想来是阿琰看到鹰扑后太过焦急,所骑的马又太过神骏,将所有人远远甩在了后面,才在千钧一发之际赶了过来。
再度对上韦杭之幽怨谴责的眼神,阿南心虚又无奈。
可凌晨刺骨的寒风中,阿琰的怀抱温暖得过分,再说她也实在没力气挣开阿琰自己回去了。
干脆,她自暴自弃地靠在皇太孙殿下怀中,任由他们敞开了看。
反正女海匪行走江湖多年,比任何人脸皮都要更厚。
回到敦煌,阿南第一件事便是将怀中的东西掏出来,一股脑塞给朱聿恒,然后扑入浴桶,将自己全身的沙土尘灰彻底洗去。
一夜厮杀,疲惫交加。她有些虚弱地举起右臂看。
被厚重砍刀击打过的手腕已高高隆起,肿胀不堪,不知有没有伤及筋骨。
她按住疼痛颤抖的手,浸在热水中,低头看向自己胸前的痕迹。
春风刺过,她心口一道殷红的血痕,在水中隐隐作痛,甚至压过了右臂的伤势。
她眼前又浮现出遥遥坐在对面马背上的竺星河。
被黑暗吞没的荒漠边际,他在深不见底的暗夜之中,筹划着倾覆天下的计谋,决绝一如当年他在断崖上许下的悲恸誓言。
她答应过阿琰,会尽全力帮他。可,谁能想到挽救阿琰性命,与破坏公子的大计,竟会以如此方式,纠缠在了一处。
她深深吸着气,狠狠将自己的头埋入了水中。
水声让她的双耳嗡嗡作响,这是血脉在她体内行走的声音,她活着的证据。
她还活着,公子也活着。可那些春风绮丽、流光飒沓的日子,那些他们并肩而战的过往,早已死去了。
如今存活于世的他们,是背道而驰的春风流光,再也无法相伴。
披着湿漉漉的头发起身,阿南扯过毛巾胡乱擦了几下。太过疲惫,散发披于肩头也懒得再弄。
外面传来食物的香气,阿南感觉自己饿极了,连睡意都无法抵过饥饿。她走到外间,果然看见桌上已经摆下了各式餐点。
她想喝的南瓜粥炖得温温热热的,洒了饱满的红枣与枸杞,在冬日晨曦中冒着腾腾热气。桌上还有西北的面食,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