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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南-第20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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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聿恒已经比常人高了一头,但伸手去够最顶上的还是差了一点。库吏赶紧去挪凳子,说道:“殿下稍等,小人先将脚凳安好,这就为您取来。”
  正在忙乱间,忽听得哗啦一声响,朱聿恒转头一看,库吏着急忙慌间没拿稳脚凳,掉下来砸到了他的脚掌,顿时痛得脸都扭曲了。
  他强撑着将凳子捡起,一瘸一拐地搬到书架面前摆好。
  朱聿恒看他那模样,便亲自踏上了凳子,抬手将父亲指示的那厚厚一本西南群山图册取了下来。
  尚未下脚凳,他便听到父亲失声叫了一句:“傅先生?”
  那声音仓皇急促,显然十分震惊。朱聿恒立即抬头看去,却见父亲站在窗口,抬手抓住了骨碌碌滚到他面前的卷轴,随即对着后库大喊:“快,快去看看傅先生!”
  朱聿恒从脚凳上跃下,奔到太子身后,朝着对面看去。
  只见窗板相接的对面窗口空空如也,只有那只羽色辉煌鲜亮的吉祥天,正从他们的面前掠过,直冲上云霄,在天空久久盘旋。
  听到太子的声音,候在门口的书吏们立即向后库快步走去,查看傅准的情况。
  朱聿恒见父亲脸上满是震惊之色,便问:“怎么了?傅准呢?”
  “你们快去看看,对面有刺客!”太子指着对面的窗台,脸上满是震惊之色,“傅先生在对面将卷轴滚过来之际,身后忽然出现了一个青衣人,将他一把抓住,往书架后面拖去。你不是说他手段非凡吗?怎么我看傅先生在对方面前一声不吭,也未曾有半分反抗,便被擒住了呢?”
  朱聿恒心下错愕,抬头见那边的人奔到楼内面面相觑,直觉这事不对,立即朝对面问:“傅先生呢?”
  “傅先生……不见了。”
  朱聿恒立即绕出前库大门,迈入后库中。
  后面本就是增设的库房,与前库的格局几乎一模一样。一排排整齐竖立的书架,高过人头。
  手中日月疾射,勾住房梁,朱聿恒跃上书架顶端,向前寻去。
  居高临下,一排排书架一览无余。别说里面有傅准与青衣人,就算是一头鼠、一翅蝇,怕是也难以遁形。
  但,他从库房最前面一直掠到最后,并未发现任何踪迹。
  耳边傅准曾说过的话又隐约回荡——
  不知道天雷无妄的可怕后果,会不会也落在我的身上呢……
  “不可能……”望着面前空荡荡的库房,朱聿恒下意识喃喃。
  毕竟,卷轴顺着窗板滚到前库,其间顶多两三息时间。随即,因为太子殿下的示警声,库吏们便奔进了后楼搜寻,而他也立即赶到这边。
  在这短短的瞬息之间,青衣人如何挟持傅准这样一个高手,刹那消失在这库房内?
  两三息时间,绝对不足以令他们逃出去,两人必定还躲在其中。
  工部的门房卫吏已奔跑聚集,朱聿恒示意侍卫们将前后库房紧紧包围,又对库房内所有人下令道:“收起窗户,紧闭门窗,细细搜索库房所有角落,不得有任何遗漏!”
  一声令下,众人立即分头合作。一部分人负责屋顶屋梁、一部分负责屋内室外、一部分人负责检查地道地窖,各有专人率队。
  见众人以毫厘之分搜寻着,应该不至于有什么纰漏,朱聿恒才回到父亲身边,见他手中兀自握着傅准传给他的卷轴,神情未曾平静。
  “当时那青衣人的具体形貌,父王可曾看清?”
  太子摇头道:“事起仓促,而且他们又在窗内暗处,只一瞬间便一起消失了踪迹,我只隐约瞥见是个青衣人,何曾注意到其他?”
  当时情形确实仓促,朱聿恒默然间目光落在父亲手中的卷轴上,问:“这是傅准找到的西部山脉图?”
  太子点了一下头,抬手将贴着“西南山脉图样”的长圆竹筒打开,倒出里面的地图画卷。
  朱聿恒将其展开,见里面果然是横断山脉的地图。
  六条白水劈开七座大山,山峰横阻,怒涛不绝,果然是奇险无比的地势,仅只是地形图,便已让人感觉到那深沟峡谷、猿猴难度的艰险。
  但,也不过是张普通的地图而已,并没有任何特异之处。
  朱聿恒转过头,看见身后库吏在揉着他被书凳砸到的脚,缩着头不敢吭声,便问:“脚没事吧?”
  “没,没事,不敢有劳殿下过问。”库吏惶恐应道,“小人也不知怎的,当时手忽然抽筋了,才一时拿不住凳子……”
  朱聿恒目光在他手上一瞥,看见他虎口处小小一个血珠,不由略一皱眉,目光转向后库。
  他记得,傅准的万象便是如此,无声无影,一点微光穿透关节,伤人于无形之中。
  这个被袭击挟持的傅阁主,在离去之前,还有闲暇对着小吏放出攻击,不知是为了什么?
  前后库房细密搜索了一轮,从上至下,一无所获。
  诸葛嘉率神机营众人无功而返,过来禀报时声音也带着迟疑:“启禀太子殿下、皇太孙殿下,目前暂未发现傅阁主踪迹。”
  太子颇为震惊,问:“那,是否有找到挟持傅阁主的青衣人?”
  “没有。既没有傅阁主,也未发现任何可疑人等。”
  “让工部和刑部多调派人手,彻查库房及整个工部衙门,务必要查到傅阁主的下落。”
  朱聿恒想了想,示意廖素亭与自己同往后库。
  在傅准消失的窗口,他们将窗板放平相搭成桥,廖素亭拿一个差不多大小的卷轴,向朱聿恒这边滚过来。
  卷轴外的护套是竹筒打通所制,又打磨得浑圆光滑,因此只需要廖素亭稍稍用力一推,便骨碌碌地沿着窗板滚了过来。
  前后库房相距不过半丈,朱聿恒在口中默数,一,二,仅仅两息时间,卷轴便滚到了他的面前。
  朱聿恒将卷轴拿在手中,又示意他:“慢一点。”
  这一次,廖素亭用的力减少了一些,但也在三四息之间便到了面前。若推动力度再小的话,卷轴便会停在窗板上,无法顺利滚过来。
  朱聿恒记得,傅准出事之时,正将手中卷轴滚过窗板,而太子拿到卷轴后,抬头看见他背后青衣人,于是立即喝破。
  当时他立即跳下脚凳,到窗口看向对面,却已经没了傅准及青衣人的踪迹。
  也就是说,傅准消失的时间,至长也就在三四息之内。
  三四息,如此短暂的时间,两个大活人怎么可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彻底消失?
  腊月严寒中,南京工部刑部两大衙门出动了上百个人手,在库房中搜索了一遍又一遍,连十几年前的蟑螂臭虫都扫撮干净了,可上头要找的人,他们却连个影子都未曾瞄到过一眼。
  眼看天色已晚,朱聿恒见一无进展,只能下令封闭库房,毕竟耗下去已无任何意义。
  他起身带人走出库房,在走过院落时,脸颊微微一凉。
  抬头看去,高烧的灯烛照亮了夜空,漆黑的夜色中,有细碎的雪花如同棉絮一般轻飘飘地落了下来。
  白色的雪花被灯光照亮,在漆黑的夜空中显得尤为显目。
  而被雪花笼罩的屋顶,他看到傅准那只碧色辉煌的孔雀。它正站在飞檐翘角上,机械地拍着翅膀,却又因为缺乏力量,无法再飞起来。
  工部的人见皇太孙殿下注意它,忙招呼人:“赶紧搬个梯子,把它取下来。”
  朱聿恒示意不必了,手中日月旋转飞扬,六十四个光点迎向檐角,在空中搅动夜风气流。
  雪花轻飏中,吉祥天翅膀随风轻招,在气旋托举下缓缓滑翔而下,顺着日月的光芒飞向朱聿恒。
  朱聿恒抬起手,让它停在自己臂上。
  为了在空中飞行,吉祥天内部被掏空,里面的机括也多由空心竹木与天蚕丝所制,因此举在他的手上并不沉重,那轻扬的尾羽在夜风中显得飘逸轻盈。
  朱聿恒抬眼看着臂上的吉祥天,拂去落在它黑曜石眼睛上的雪花,心想,傅准到底是出了什么事,连吉祥天都无法带走?
  在这严密防守间,父亲看到的青衣人,又会是谁?
  他带着吉祥天上了马,在风雪中向着东宫而去。耳边传来梆子声响,已是初更了。
  他仰头看向空中不断下落的雪花,拢紧了狐裘遮挡寒风,心中不由又浮现出阿南散漫狡黠的笑靥。
  她若知晓了此事,那双异常深黑的眸子必定会更亮,欢呼着恶人还有恶人磨,傅准这个混蛋终于遭报应了。
  但,她也一定会竭力探究其中的秘密,不让任何人遮蔽自己的目光吧。
  ……第189章 素履冰霜(4)
  细雪下在南京,也下在杭州。
  钱塘自古繁华,时近年关,杭州更是解了宵禁,即使下雪也未能阻住百姓游玩,热闹非凡。
  尤其清河坊一带,夜市人群摩肩擦踵。卖花灯的、捏糖人的、耍把式的、摆果点摊的……街衢巷陌无不上了灯,满城亭台楼阁都如玉宇琼楼,通透明亮。
  街口酒肆中,围拢了最多的闲人。见今日生意热闹,说书先生精神见长,清了清嗓子,一拍醒木,开口道:“上回书说到,那董超和薛霸收受了银两,要在途中加害林冲……”
  酒肆外,抱着书本的楚北淮趴在窗口等了半天,见说书先生终于讲起了他要听的《水浒》,正在精神一振之际,耳朵忽然一痛,被人揪着提溜了回来。
  他捂着耳朵转头一看,面前这个小腹隆起还叉腰做茶壶状的凶孕妇,不是绮霞还能有谁?
  他龇牙咧嘴,赶紧从她的爪下挣脱:“霞姨你都怀小宝宝了,怎么还大晚上出来溜达?”
  “我就知道,你大晚上的跑出来,肯定有问题。果然,来这里蹭书听了!”绮霞一边揪着他往回走,一边训斥道,“你爹也就算了,要是被你娘知道你不好好学习,跑来听闲书,又要背着人偷偷抹眼泪了。”
  楚北淮最怵他娘,听她这么说,只能把书往怀中一塞,缩起肩膀:“我不想回家,家里太压抑了……”
  绮霞扶着腰,一巴掌拍在他的后脑勺上:“得了,你爹娘这么疼你,你压抑什么,还嫌他们管得多?”
  “不是啊,从敦煌回来后,他们……他们就不对劲了。”
  “怎么个不对劲法,抛下孩子去娘舅家尽情玩了这么大一圈,还不开心?”绮霞琢磨着,这两人一个双手废了,一个身体虚弱,怎么看都不像能打起来的样子,“吵架还是打架啊?”
  “那倒没有,就是……”楚北淮吞吞吐吐,似乎有点难以启齿,“就是晚上都、都不在一个房间里睡觉了……”
  “是吗?”绮霞心道这可是出了大事啊,这对恩爱夫妻居然闹别扭还分房睡,简直比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还令她不敢相信。
  “那……你等我一下,我回家把东西放下就去看看。”
  楚北淮忙不迭点头,正要跟她进门,绮霞却将他一拉,示意他站门口等着,说:“你稍等,我马上出来。”
  楚北淮心里有些诧异,绮霞个性大大咧咧,他一向进她家跟自己家似的,今天怎么不许他进门了?
  按捺不住好奇心,等她进去后,楚北淮便轻手轻脚地转到墙上窗边,垫块石头隔窗朝里面看去。
  只见绮霞穿过小院,推门进入室内。屋门才推开一条缝,绮霞就慌里慌张赶紧掩了门,仿佛做了亏心事似的。
  但就在这短短时间内,楚北淮已经看见了油灯昏暗的屋内,盘腿蜷在椅中的一条身影。
  门缝中看不见那人的脸,可这瘫在椅子上的姿势太过熟悉,让楚北淮一瞬间差点叫出来——
  这不是那个女煞星阿南嘛!
  她怎么会在这儿,还偷偷摸摸躲在霞姨家中?
  他正在诧异间,不防脚下垫的石头一滑,他一头磕在墙上,忍不住“啊”的一声叫了出来。
  尚未关严实的门被一把推开,阿南从屋内几步冲出,旋身跃上墙头,向下看去。
  见她身形利落,黑暗也挡不住射向自己的锐利目光,楚北淮吓得一个激灵,怯怯出声:“南姨……”
  阿南见是他,又打量四下无人,才松懈了下来,仰身跃回院内,开了门示意他进来。
  绮霞帮楚北淮揉着额头,嗔怪道:“小北你可真不听话!叫你在外面乖乖等着,好嘛,现在都敢偷看了!”
  楚北淮顾不上回答,揪住阿南的衣袖急道:“快来我家啊!你肯定知道我爹娘怎么了!今天你要是不把我爹娘劝好了,你……你就对不起我家被你烧掉的后院!”
  阿南啼笑皆非:“你爹娘还没和好啊?”
  看来楚先生在感情方面真的是块榆木疙瘩,敦煌回应天这一路上居然都没把老婆哄好。
  但再一想,她又觉得唏嘘。别说这一路了,二十年了,楚元知也没把自己当年的事情处理好,搞得人生一团糟,堂堂六极雷传人混成那副模样。
  “那走吧,快过年了,我也得给楚先生和金姐姐拜个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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