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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余涯盯着她手上的银铃,有些哭笑不得。
“没事没事,”
她抓紧铃铛安慰自己,脑瓜子灵活地转动起来,再是灵机一动,马上御剑往醉春楼赶,“我去寻师尊,师尊必定有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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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街的醉春楼热闹不似往常,桌边唠闲话家常的都是楼中住客。
少女急冲冲地穿过厅堂,行至憩所,拐过几条长廊后,进了长赢庭院里。
院中北侧玄字阁房门前,几个水蓝道袍的少年恰好走出来,见到她忙问:“师妹,你去哪儿了?”
嫦姝有事要办,急着往屋里走:“出去散了会儿,师尊呢?”
“师尊不在里面,”她大师兄拦住她,并拿出传息婴短,“阁中只留下这个,师尊的意思是,让我等先赶回道门。”
“什么?”嫦姝看了眼他手里的传息婴短,上头「速回道门」的字迹的确是师尊的,“那二娃师弟呢?”
她想到了那个少年。
“管他作甚!”
她六师兄脸上浮现出不悦的神色,“我等听师尊的,快些回去就是了。”
嫦姝往天字阁望去,那处房门大开,里面空无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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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昨日那骑马的新郎官为何如此眼熟,原来是赭玄道君。”
薛獒拿起一块赤豆萝卜糕,塞给坐在木案上的独角火牛。
它仍是小小的一团,用前肢抱紧糕点,看了眼出神的陆杳,奋力地把萝卜糕递给他:“来,阿杳!”
“我不饿,你自己吃罢。”陆杳摆摆头,又看向薛獒,“薛獒大哥,师尊说那红鬼或许会来找我,可我等了很久,也没见到它,它真的会来吗?”
“这才过了多久?”看独角火牛吃得不亦乐乎的样子,薛獒把装着赤豆萝卜糕的碟子往它面前一推,“此事我知道些许,不过在那几个公子被掳走前,他们的心上人都先消失无踪,你的情况跟他们一比确实有异……”
“那我马上去寻师尊!”
他「噌」得一下从桌边站起来就要往外走。
“你急什么!”薛獒眼疾手快地拉住他,“你也不想想赭玄道君是谁,以他的修为,说不定已经把那红鬼连同它的老巢一并给灭了。”
陆杳望向窗外,有只雀鸟从他眼眶里掠过,他轻轻说:“你说得对,是我的心太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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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是白日,天色却暗沉沉,雾气缠在挨挨挤挤的灰山灰石上,连草木带着种枯败破旧颜色,没精打采地生长,水里倒映出连绵起伏的山影,偶然从其间出现一抹艳红,如同水墨画里被洒上了一滴红颜料。
苏纨摘下胸前的大红喜花抛在一旁,对自己身在何处还是清楚的,所谓「天阴雾谷,鬼气幽森」,想必就是以「鬼」著称的雾洲了。
那红鬼用的符咒果然厉害,能直接穿梭地洲与雾洲两界,也难怪它每次都跑得这么快,可见这画符之人身上有点本事。
鬼界虽说不大,但既能容纳千万只鬼,定然也不是什么小地方。
他只是进了鬼界,还没到这家伙的老巢呢!
苏纨瞥向立在原地不动的红鬼,见它的脑袋忽是不受控制地抖动起来,他半眯了眯眼,发觉它伸出爪子往前指了指,随后「嘭」的一下化为一片稀薄的红雾。
原来只是个分 身。
那阵雾飞快消融在天地间,苏纨往它指的方向看去,除了两座被浓雾萦绕的高山,其他什么都没有。
他回过头看了眼丢在地上的红缎子喜花,原本的鲜红早被灰雾拢盖,不知什么时候,它也变成了一副破败老旧的颜色。
那匹从武界来的黑马怕是跟它属于同一个下场。
慢慢的,天空中下起淅淅沥沥的雨来,雨水和雾气一起扰人视线,苏纨解开屏去自身真气的封印,指尖轻擦过掌心,一团烈火在大雾中被点燃,猛地往前扑腾过去,把雾冲散的同时,前方的路总算是看得更清楚了——各种各样的千疮百孔的石头,有的像在地上爬行,举起断裂的残肢发出惨痛的喊叫,有的是脑袋成了半个骷髅,还要跌跌撞撞地朝前跑,有的胸腔被掏空,露出外翻的肋骨,面目狰狞……
它们选择的方向,都是往外跑,即便皮破肉烂,残肢断臂,也非要逃出这形同阿鼻地狱一般的地方。
惨叫声仿佛还在耳边回响,他面如死水,平淡到不起半点涟漪,没一丝犹豫就走进了那片怪石嶙峋里。
四周哪哪儿都是鬼气,越往里,各种死状凄惨的石像就越多。
他无心「欣赏」这些石像,只认为那红鬼太不敬业,想它之前抓来的那些凡人难道也像他一样被丢在鬼界,然后四处溜达?这不得吓得连命都没了?
按照它以往抓人的习惯来看,他都送了陆杳的画像过去,若是不出意外,陆杳此时应当也身在鬼界了。
苏纨看了眼右掌里的弯钩,慢条斯理地抬头时,眼中即刻多了道他极为熟悉的身影。
“阿杳?”
他稍稍有点疑惑。
那道身影在怪石中转过来,现出一张带着青涩笑意的脸,他敬慕又满眼欢喜地望向他,嘴角边的弧度不住扩大:“师尊。”
像是听见他唤他了,苏纨眼尾略弯,生出温润细腻,并负手往前走去。
看他过来了,少年笑意更深,亦快步朝他靠近。
在其身将停时,穿赤红衣袍的青年手起刀落,冒着火光的赤煊剑把眼前的少年一下劈成两半,其白皙的面颊仰起后,笑容陡然变了味,他眼似寒星,阴沉道:“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冒充阿杳!”
被劈开的少年惨叫一声,变成一阵烟灰,散在层层雨雾中。
他刚想到陆杳,这鬼地方便能直接把人幻化出来,企图诱骗他,看来这就是它们一贯用的杀人把戏。
手中的剑化成纷飞的火星隐没,他满身寒厉,继续往前走,前方突然又冲出一个人影,定睛一看,是个湖绿罗绸道袍的小道士,五官生得周正,瞧着似乎是有些面熟。
苏纨脑海里的弦被拨动了一下,记忆回闪,这家伙的名字呼之欲出:陈……妄?
他眼神多了抹捉摸不透的深意,盯着一脸惊慌的绿袍少年,他看样子是受了什么刺激,状态癫狂,眼珠子红红的,深一脚浅一脚像只无头苍蝇横冲直撞。
由于他刚才可没想陈妄,再加上这家伙的状态一看就不是幻象,苏纨移步过去,一把捞住他的衣领子,双指点在他印堂上,助他清头明目,开窍定惊。
被人抓紧后,陈妄先是拼命挣扎起来,嘴里发出尖叫,像只受了惊的兔子,直到被点了督脉经穴,他方才平静下来,身体瑟缩了一下,扭头怔怔看向来人,先是震惊再是欣喜最后却成了怯懦的退缩:“道,道君……”
这样的陈妄与他记忆里的那个傲气十足的少年不太一样,苏纨送开他的衣领,在他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他衣衫袖口以及裤腿的位置破损严重,膝盖上沾着泥土和血迹,一双手亦是血迹斑斑,一时也分不清这究竟是他自己受伤了,还是别人受伤了。
其头顶戴着道冠松散,额前垂下两绺头发,配上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狼藉且惨兮兮。
“你怎会在鬼界?”
苏纨正色发问。
陈妄呆呆看他一眼,又马上低下头:“弟子……是出来寻道君的……”
“寻我?好端端地寻我作甚?”
“因道君突然从道门出走,门内流言纷纷,弟子实在气不过,亦不愿相信道君是弃道门不顾之人,遂想……将道君找回来。”
他慢吞吞地说出这番话,头却垂得更低了。
“你自己出来的?”
苏纨扫了眼他布满血污的手。
陈妄嗫嚅着乌白的唇,捏紧了手指。
“是,是。”
他一眼就看破他的慌乱,施力强行让他抬起下巴,好正视自己湛黑的眼睛:“我平生,最憎恶别人骗我。”
那双逼视来的双目灼灼,一下子烧到他内心,把他的心烤得焦热,他额上冒出豆大的汗珠,全身的血一股脑地往头顶涌,那痛苦压得他喘不过气:“不,不是的,是宁师兄跟我一起出来的。”
宁师兄?
苏纨此时反应很快,立刻就想起了宁璇生,他盯着他手上的血,多了种不好的预感:“他人呢?”
“他,他……”
陈妄嘴唇不停颤抖着,身体也跟着打起了哆嗦,他脸上全是痛苦的神色,那混着血水的眼泪从颊边淌落,滴滴答答地掉在地上的雨水里。
“没用的东西!”
他一把将他掀开,体内炎火冲撞而出,熊熊火光照亮了半边天色,硬是逼得那雾气缩减,阴雨骤停,赤火吞进幽深暗处刹那,说墓质追妆环倜唬惶诶锓⒊龃似鸨朔牟医猩�
被石像围住的幽暗即将转明,眼看拨云见日,他身如蹑影追风进到那层幽暗里,一脚踢碎挡在上层的石壁,入目即见不算太深的地洞。
炎火往下钻入,将内里照成白昼,刺眼的殷血淌了满地,腥甜的气味充斥着鼻腔,洞壁边尽是剑痕,正中落着一把血淋淋的剑,剑的旁边,躺着一个气息奄奄的人。
他浑身被血浸染,整个人几乎是泡在了血水里,而这洞里所有的血,都是从他那断掉的右臂处流出来的。
这是他……用剑的手。
或许是看见了他,他尽量将快合上的眼睁开,嘴唇吃力地蠕动着:“弟子……宁璇生,见过长昭殿主。”
那一刻,他又想起初见他那时,少年根骨未成,身形干瘦,自愿揽下所有罪责,重重将脑袋磕在地上,音色微微发颤:“弟子宁璇生见过殿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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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焉得虎子
高山屹立在雾蒙蒙里; 天色灰暗到分不清此刻究竟是白日还是黑夜。
青年取心头火脉于掌,引成浓厚黑金色火焰,笼罩住衣衫染血; 奄奄一息的人后; 化为一团巨大光茧。
湖绿袍子的少年远远站着; 局促而仓惶向前方的火焰看了眼,随后又咬牙别开脸,两腮绷得紧邦邦的,其手指纠在一起; 不断地抖动,力气大到恨不得将它折断。
他浑身冰冷,四肢僵硬,跟周围的石像一样,动也不动; 五感隔绝天地间任何风吹草动; 由着心中泛起各种不安惶恐,荒凉以及苦涩。
“他的手是你砍的。”
死气沉沉中,有人向水里投了一颗石子; 正砸他心间; 荡开的涟漪化为在身体里乱闯的阵阵痛意; 他逐渐清醒,双目无神地望向眼前的人,下意识摇摇头,声音喑哑:“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你甚至心虚到不敢过去看他。”
“不; 不是的!”
他眼睛里布满红血丝; 眼珠子快要从眼眶里蹦出来; 透露着凶恶的光,“我不想砍掉他的手的!可我身在幻阵,分不清虚实,我不知道他会闯进幻阵救我,我以为他是恶鬼化成的幻象,遂才砍伤了他,我不是成心的!我根本就不是成心的!”
见他歇斯底里地拼命辩解,苏纨的脸沉了下去:“那你抛下将死的他,也非成心吗?”
“我……”他被这句话击得腿脚发麻,身体重重抖了一下,怕冷似的抱住自己,脖颈往后缩了缩,“我只是……只是太害怕了。”
他像是给自己找到了借口,喃喃重复着:“我只是太害怕了,对,我太害怕了……”
“你害怕救了他后众人会对你风言风语,说你宁师兄好心救你,却被你砍下右臂,忘恩负义,还是害怕宁璇生为救你断臂这件事会像山一样压在你身上,让你一辈子抬不起头呢?”
这番话让他脸上布满震惊,心里藏着的阴暗被剖析出来,一览无余地展示在外面,他眉眼转而痛苦地扭在一起,眼泪止不住地流淌,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瘫坐在地。
陈妄跟原主有些相似,他们天生傲气,把自尊捧在云端之上,沾不得半点尘埃。
他们一直活在众口交赞里,以自己为轴心,万事将自己的利益放在最前,生怕被别人抓住弱点,然后一朝跌进深渊,变成人人都能踩一脚的烂泥。
“宁璇生没有被幻象所困,”苏纨垂眸盯着瘫坐在地上抽泣不止的少年,“你说,他为何不选择独活,偏要下这九死一生的幻阵?”
“他,他是为了救我。”少年身体随着哭泣耸动着。
“他拿命救你是为了看你笑话,还是为了抓你把柄,让你这辈子对他有所亏欠?”
他不再看他,而是眺向那连绵不绝,模糊不清的山脉。
地上的小道士抖动的身子顿了一下,有些茫然地转过头,看身后被茧型火焰裹住的人,记忆来回闪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