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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泪在青铜灯座中堆积成蜡山,燃烧的灯芯光芒不再长盛。
苏纨整理好散乱的衣衫,低眸去看蜷缩在他影子里的人。
大约是累极了,他睡得较沉,睫羽边沾有余欢未消的水色,似蝶翼般偶尔不安稳地颤一颤,显得柔弱易折。
这人真是怎样狎弄都漂亮。
他想起他被撩拨的模样,不禁轻笑,俯身替他系好衣带,捏住绣纹边沿的衣襟那刻,视线落在他锁骨边的红痕上。
香艳记忆被勾起,瞬间眼神滚烫,他圆钝指尖鬼使神差地划过那道暧昧殷红,望着沉睡中的美人,不由轻柔地捧住他的脸,垂下头想亲吻他的唇,靠近时忽又停住,最终偏过脸,吻去了他长睫边的水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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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鹤悬怎么不见了?”
池塘里的荷叶被长飚吹得卷了边,连同数朵芙蕖也没能幸免,粉嫩的花瓣接往一边倒腾,有几片脆弱一些的直接落进水里,自由自在地飘走了。
当岳知急如风火地赶到华延殿,在亭子里打坐的李息垣便明白他已经去过荒木之境了。
“只要师兄想走,区区一个阵法,如何困得住他。”
李息垣边答话,边不急不缓起身行了礼。
“就是想到这层,尊君才用上了缚魂索,他想破阵,需先打开此索,可缚魂索哪是那么容易解开的?”
“我先前查看过境内,发现地上到处都是血以及碎鳞,只能说,师兄为挣脱缚魂索定是受了重伤。”
“唉!这孩子……”
岳知一操心起来,脸上的皱纹渐渐多了些许,他在原地来回踱步,“那得赶紧把他找回来才是,虽说现在道界修炼格局大变,但总归还是有心怀不轨之人,他乃为龙身且受了重伤,在外若是遭奸贼暗算,岂不是又得吃苦头?”
李息垣点点头:“岳长老的忧心也不无道理,他此行该是冲着五师兄去的,遂在前日我已让嫦姝离开山门去寻五师兄了。”
“前日?你前日便得知此事?哎呀,禹清你真是糊涂啊,竟还将此事一直藏着掖着!”
“大师兄离开浮玉山一事,想来还是少数人知晓为妙。”
“不可不可,我这就去传信与尊君,让他早日赶回道门。”
不等他多说,岳知便挥动着宽大的道袍袖摆,忙忙叨叨地往外行去。
李息垣欲说还休,便坐回原先打坐的位置,头疼地揉了揉眉心:岳长老也是忧心过急,倘若他师尊知道这事,指不定要有多大怒火,到时候定是对师兄一顿狠罚,还不如趁着现在他不知道这事,赶紧把师兄找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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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大亮,几缕光线拼命钻进紧闭的窗户间隙,洒进绿竹香与苏合香缠绵涌动的屋子。
纱帐内此时独剩雪白袍衫的男子呆滞坐在枕边,满头乌发凌乱,苍白脸色瞧着极惨淡。
“走了……”
他自言自语呢喃,僵硬地扯动了一下嘴角。
“怎么又不要我了?”
他的身体像是变成了一截腐朽的枯木,心亦如死灰,那昏暗无光的眼珠转也不转,盯着身边空荡荡的位置看了良久,惨白的脸一刹间变得面目狰狞起来,成了只孤魂野鬼,踉踉跄跄迈着虚浮的步伐往门外走去,口中含混不清念叨着,“找他回来……去找他……”
扯开两扇木门,明净天光照耀双目,晃得他睁不开眼,随即有道高大的影子挡在身前,伸手揉了把他柔软的黑发,笑道:“这是要去何处?”
突如其来的一幕恍如梦境,他不禁愣了愣神,心里倏然如擂鼓:“赭玄?”
“饿了罢?我拿了些吃的。”
说话间那人带上门,揽着他的肩同他来到桌前,再把另一只手里端着的案盘放下来。
盘中的菜式大都以清淡为主,几枚刻花的糕点却是精致,其间且点缀着晶莹的露珠枣蜜。
“怎么?”
见徐清翊只愣怔地看着他,刚坐在桌前的苏纨挑挑眉,递给他一双骨箸。
然后握着骨箸的手晃了晃,是白影撞入他怀里,双手跟树藤似的缠紧他身体,跟向他示弱一样恳求道:“别离开我。”
温热气息喷洒在耳边,他觉得耳根柔软得像棉花,抬手揽住他的腰,将骨箸放下,安抚地摩挲着他的脊背:“师兄,我没走。”
徐清翊从他耳边抬起头,看了眼他笑意盈满的脸,上一次他这样态度反常地对他,还是他离开南华道时候,那晚他没有推开他的投怀送抱,而是抱着他在望春树下坐了一整夜,结果翌日就悄然无声地走了。
他好像会先给他尝点甜头,然后再将他弃如敝履。
这种欲盖弥彰的温和令他心头一阵微隐刺痛,顿时感觉呼吸艰难,浑身发冷得如同掉进了黑暗的深潭。
想到昨夜温存,他纤长的睫徐徐扇动,掩住焦灼不安的眸光:明明那时他也动情了,虽与他有过亲热,却并没跟他交合,只是拥着他和他一并自渎罢了。
待碧绿瞳仁再显露出来时,他又恢复了淡然神色,便是抓住他暖和的手放入自己敞开的衣襟里,用它抚摸着这具略微冰凉的身体:“赭玄,再跟我做一次罢。”
苏纨这次并不感到惊讶,只定定看着他,笑着问道:“师兄,你爱我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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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招惹
面前的美人根本没作多想; 就连忙肯定颔首:“爱。”
“这世上的爱有很多种,你对我是哪一种?”
他并不惊讶,只是抬手拂去遮在他眼角边的几丝细发; 笑盈盈地看向他。
这般发问让徐清翊黯淡的眸里显然疑惑片刻; 嘴唇微动; 似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口。
料定他会有这样的反应,他收回放在他衣襟里的手,拿起骨箸在桌面上敲了敲:“你看,你连爱是什么都不知道; 怎么敢说爱我。”
徐清翊闻言不悦地觑眼,他的确不太明白到底怎样才算是爱他,南华道的人都说他是恨他,可自己分明半点都不恨他,他只是想跟他在一起而已; 只要能将他留在身边; 他可以不惜一切代价毁掉他,甚至也可以毁掉自己。
偏执的独占欲将他漆黑的心室撑满,他隐去源源不断吞没理智的阴暗; 懒散地依偎在他怀里; 指尖在他喉结上轻轻拨弄:“那你说; 怎样才是爱?”
“我大抵也不太懂,”苏纨夹了块糕点递到他嘴边,“不过,我可以跟你去到人世间看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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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值兰夜,城内张灯结彩; 笙歌鼎沸; 西街烟火袅袅; 两尊神像屹立,右为七星娘娘,左为文魁星君,男女老少皆来此焚香礼拜,各有所思亦各有所求。
那边的才子佳人还在蒙眼斗巧,这边卖乞巧果子的摊面已围来不少看客,各种奇花异鸟样式的果子一排排列出来,惟妙惟肖,栩栩如生,引得大伙儿忍不住啧啧称赞做果子的姑娘手可真巧。
对这等纷纷拥拥的热闹场面,一向不涉人间事的徐清翊不禁蹙眉,一回头面前忽是多了枚鱼状的乞巧果子,拿果子的人细长凤眼轻挑:“尝尝。”
他压下心底的阵阵不自在,听话地咬了口他手里的果子,这果子表皮被油浸得酥脆,内里却鲜甜软糯,无需细嚼就能在舌尖化开,的确是合口。
“好吃罢?”
苏纨笑着将一袋果子递给他,又牵住他的手穿越人海往前走去。
两人并肩没走个两步,前方便被人围得水泄不通,嘈杂声中,还可听见有人正哀哀喊道:“瑛娘!瑛娘!”
“瑛娘早与本公子定亲了,你好歹也是个读书人,怎么还对别人未过门的娘子死缠烂打!”
“是你个恶贼仗着有权有势强娶良家女,瑛娘与小生自幼情投意合,此桩亲事非她所愿!”
“情投意合?情投意合又怎样?情投意合她就要嫁给你?是本公子先登门提亲的,你个穷酸书生休要坏我姻缘!”
苏纨从人群中探出个脑袋,看见地上的白面书生浑身是伤,正死死揪着轿子腿儿不放,一袭服饰金贵的公子哥站在旁侧,不耐烦地狠狠踹了他一脚,这时轿帘掀起,里头的女子拭去残泪,冷声道:“以彼才华,当不久落,天下何患无佳人?小女子与君旧时缘分就此而尽,今后请君莫再过多纠缠。”
“瑛娘……”
揪住轿子腿儿的手不由地松开,书生脸色枯败,空洞发红的眼里终是坠下一颗晶莹泪珠。
“来人,将这碍事的家伙丢出去,别让他挡了路!”
随着公子哥一声令下,几个身强体壮的下人抓着书生就丢到一边,且对着他一顿拳打脚踢。
轿里的女子见此脸色顿然生变:“陈公子,你答应过小女子不再伤他的!”
“好好好!听小美人的!”
姓陈的公子摆出一脸讨好的笑,示意下人停手,偏又轻慢地捏了把轿里美人的脸,惹得她羞愤扯上轿帘,暗自垂泪去了。
被甩了脸色,公子眼神一阴,兴致缺缺骑上马带着轿子继续前行。
待凑热闹的人一散场,围得水泄不通的道路立马变得畅通了些。
苏纨此时已携着徐清翊坐到了阁楼边,他问他:“师兄,如果方才你是那书生,你会如何做?”
徐清翊对这事没什么兴趣,刚大致瞄了几眼,明白了个大概,目光和神思就早落在苏纨牵他的手上去了,听他问他话,便随口答道:“杀碍事者,再夺佳人。”
这话引来对面的人发出轻笑,他疑惑瞧他一眼,又听他说道:“你这法子倒是畅快。”
听出他话里的揶揄之意,他便懒得做回应了。
苏纨知道要跟徐清翊论人情世故,那大约是论不明白的,遂换个方式问道:“倘若换作我是瑛娘,你想成为谁?”
“自然是陈公子。”
他回答得毫不犹豫。
“为何?”
“瑛娘与陈公子情投意合。”
“情投意合?”
他对这四个字似乎有些不理解了,“你莫是觉得,陈公子爱瑛娘?”
“他不是因为爱她,才想要得到她吗?”
徐清翊心思极直白,他觉得自己想得到赭玄,定也是因为爱他。
这番话明面上听着像是极有道理,苏纨却摇摇头:“他不爱瑛娘。”
听他这样说,他两道俊眉不禁拧成一团:“你如何知道?”
“因一己私欲而毁掉一个人,让她这一生都痛苦无及的,不是爱。”
他说话的语气很平淡,却无端在他心里撩起风浪,好像他现在正拿着一把刀,好将他这具看上去干净的皮囊剖开,让他内里的肮脏恶毒一览无余地展露在日光里,被晒得溃烂成泥。
街上杂耍的艺人对着火把喷出一口酒,烈火猛然蹿得老高,引来围观的人一阵喝彩。
人群中蓝裙女子神色焦急,哪里有闲心看热闹,一双杏眼四处搜寻打量,在眼尖地瞟到阁楼上的熟悉身影后,当即跃身轻盈地跳至屋檐,一声「五师叔」还没喊出口,就看到他旁边还有另一个熟悉人影:“师,师尊?!”
苏纨当然也瞧见了她,于是朝她招招手,面不改色对徐清翊道:“你那小徒弟来了。”
嫦姝神色有些不自然:完了,师尊跟五师叔在一起,那她该如何支开师尊,好告诉五师叔师尊要对他做坏事?
她在屋檐边停顿几秒,心里一阵忐忑地走上前,先向他二人行了鞠礼,再是想到她师尊身上的伤,忙问道:“师尊,您的伤势如何?对了,弟子带了伤药。”
徐清翊正了正神色,看她手忙脚乱地在储灵袋里翻找,淡然道:“我无大碍,倒是你,受了重罚罢?”
想到她师尊是在说自己放他出阵的事,嫦姝习惯性地摸摸耳朵,轻言细语道:“没,没有,是七师叔他帮弟子瞒下来了。”
“嫦姝,你来便来,还带什么尾巴?”
苏纨未从他二人这番摸不着头脑的对话里多作思虑,目光远远眺到楼下的人堆里。
“啊?”
她稀里糊涂地回首,一眼就瞧见被发现踪迹后,正在卖伞的小摊边东躲西藏的赵余涯,这个不定数令她脊背一僵,连忙挡住她师尊的视线,“师尊息怒!弟子这就赶他走!”
“来都来了,今日难得乞巧,去玩罢。”
苏纨站起身,笑眯眯地把手递给徐清翊。
“去,去玩?”
嫦姝有些摸不清她这五师叔的意图,也生怕她师尊随手一道真元劈出去,然后直接要了赵余涯的小命。
“去罢。”
看着眼前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徐清翊目色柔软,伸手与他十指相扣,薄唇微微动一动。
这两人……到底怎么回事?
经过这一下,嫦姝觉得哪里都奇怪,她好像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