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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其渴望他们多看我一眼,不如我一个人去痛痛快快地活。”
这一番话,是姜青妩这几日想了很多之后才想通的。
她看似娇蛮霸道,实则从未真正得到过关爱,从前她或许期盼着,有一天这一切能有所转圜,但经历过被软禁、目睹阿桃的惨状之后,她犹如当头棒喝,彻底想通了。
如果能彻彻底底摆脱姜家,她求之不得。
师昭看着神情逐渐坚定下来的姜青妩,点头道:“你说的对。”
师昭叫黑蛟过来,让黑蛟照着姜青妩的脸对她施法,将她变成姜青妩的样子,姜青妩看着面前的少女逐渐发生变化,眸底有惊奇之色。
黑蛟对姜青妩道:“跟我走吧。”
姜青妩有些犹豫,回头看了看师昭,欲言又止,师昭以为她有些害怕,冲她一笑:“相信我。”
“我相信你。”
姜青妩攥了攥拳头,镇定下来,嗓音却越来越小,“……因为你是小白托付来的。”
她一直觉得小白是来救她的。
在她无数次想不开的时候,都是小白在救她。
她从前不信鬼神,如今目睹这些精通奇怪法术的人,她才开始相信那些灵异志怪的话本子,她想,像小白那么乖的猫儿,或许是精怪所化,又或许她们有某种缘分。
冥冥之中,它一定还在竭尽全力地保护她。
师昭说她是小白请来的,她便信。
师昭睫毛轻颤,看着姜青妩的眸子有些怔怔,看着少女勉力朝自己一笑,又无声地吸了吸鼻子,依依不舍地转身,跟着黑蛟走入黑雾之中。
寂静的闺房只剩下师昭一人。
师昭走到梳妆镜前坐下,看着镜中十七岁的少女脸庞,沉默半晌,拿起玉梳慢慢地开始梳头。
…
四姑娘姜青妩突然想通、愿意出嫁的事,很快就传到了姜刺史的耳中。
下人们私底下传言,这四姑娘打小养尊处优,爱耍大小姐脾气,实则色厉内荏、软弱可欺,那日的上吊不过是苦肉计,闹出那么大阵仗之后,她真的被吓怕了,决定乖乖地听话嫁人了。
她甚至主动要求,想要见爹爹一面。
姜刺史亲自便见了她。
这一见,便是聊了许久。
父女俩相谈甚欢。
姜刺史颇为满意这个女儿的回心转意,甚至觉得她终于长大了,懂得主动为家族抗下重担了,少女还顺便尽了尽孝心,每一句话都逗笑了姜刺史。
待到与姜刺史共同用了晚膳之后,“姜青妩”才起身告退,回自己的阁楼。
师窈等人过来与姜刺史商议青州内的怪病之事,正好迎面撞见那身着烟罗织锦、满头华美珠翠的少女。
少女身姿曼妙,步履娉婷,被无数下人们簇拥着,眸底含着淡淡矜傲。
“四姑娘。”清言率先抬手。
他身后的师窈也抬手见礼。
矜持高贵的少女手持团扇,一路走来,不断地与身旁的侍女说笑,看起来心情颇好,乍然听到清言的声音,她只掀起眼尾,冷淡瞥了一眼他们。
“原来是清言公子啊。”
她只淡淡地说了这么一句。
与少年擦肩而过时,少女的身姿也并无半分留念,步履轻缓,犹如一个真正的世家贵女。
她纤丽的背影很快便消失在花团锦簇之中。
几个少年不约而同地回头,盯着少女消失的方向。
许久,师窈才奇怪道:“是错觉吗?为何我感觉……四姑娘好像变了?”
顾让悠悠道:“我看她八成是想通了,看不上清言了,打算当她荣华富贵的将军夫人了吧。”
蔺扬却突然凝重道:“她平时都随身带着师昭,今天怎么没看见师昭?还有,那天晚上这四姑娘闹出那么大动静,怎么没见师昭主动联系我们?”
他这一说,其他几人也发现了蹊跷。
师昭人呢?
“今日……”师窈算了算日子,担忧道:“已经是第三日了,如果昭儿还没化形,那么今夜就该第二次施法了。”
清言一直没说话。
少年的眸子漆黑冷静,睫毛微微一垂,许久才笃定道:“有蹊跷。”
“今夜,我去找师昭。”
第58章
入夜时下了一场秋雨;细雨催人,满园人影寥落,馥郁花香经过雨水击打,混着寒气一点点从地底漫了上来。
霭霭雾色之下;阁楼璀璨的灯火晕出昏黄暖意;犹如水墨画卷被火烫出的一个洞儿。
“四姑娘后天就出嫁了,你们干活都勤快点!”
“今日齐将军那派人送来了聘礼;这礼数未免也太匆忙了;也不知道四姑娘嫁过去是好事还是坏事。”
“这就不是我们该关心的了,人家再不济也是个将军夫人。”
来往的丫鬟家丁偶尔窃窃私语。
少年袖手从拐角处出现;双瞳冷清,目不斜视地穿梭过重重花叶;不作一丝停留,将他们的议论声尽收耳中,脚步却丝毫不止。
这风姿不凡的少年郎甫一出现;便引起下人们侧目。
待他走过;几个丫鬟又兴冲冲地聚在一起;兴奋地朝着他离去的方向张望着。
“清言公子真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
“怪不得四姑娘对他的态度格外不同呢;这要是我,我也……。”
“哎;你们说,他是不是往四小姐的阁楼去了?”
“……”
清言来到了阁楼外。
门口的侍女见了他;连忙跑进去通传,少年静静站在外面等候,听着参天乔木迎风发出簌簌声;屋檐下叮叮咚咚的风铃声;神念忽然一闪。
他抿紧薄唇;抬手捂住心口。
又是那个感觉。
他眉头紧皱,晃了晃脑袋,黑眸深处积淀着森森冷意。
“清言公子,我家姑娘让您进去。”
少年颔首,慢慢入内。
穿梭过珠帘纱幔,角落的紫金貔貅正吞吐着丝丝袅袅的暗香,他看到伏在软榻上把玩着团扇的粉裙少女,微微眯起眸子。
没有师昭。
清言敛目放出神识,没有捕捉到任何另一个人的气息。
这里,只有她。
“公子有何贵干?”
少女抬眼,朝他一笑,慢悠悠地把手中的团扇放下,支着下巴上下打量着他,目光炙热,毫不遮掩。
气质不一样了。
如果说,姜青妩给他的感觉,是娇蛮、无害、青涩。
那么眼前这个少女,那就是明艳、大胆、矜贵。
同样一张脸,气场却完全不同。
清言双眸透冷,冷冷俯视着她,不动声色道:“在下听闻姑娘回心转意,愿意出嫁,以为姑娘是遇到了难题,所以过来探望一二。”
“哦?”
少女偏头眨眼,笑:“原来清言公子是关心我的啊。”
少年敛目不语。
“只可惜,太晚了。”
少女慢悠悠地从软榻上起身,繁复的裙摆犹如花瓣片片洒落,鬓边步摇金光明灭,映着那双仿佛会说话的秋水剪眸。
“我喜欢公子的时候,公子都不看我一眼。”
她一步步朝清言走过来。
一边说,一边笑。
“现在我心甘情愿出嫁了,公子又来关心有什么用?我说我不想嫁……”
她在少年一步之距停下,仰头望着他,“……公子会娶我吗?”
清言后退一步,和她拉开距离,冷淡道:“姑娘逾距了。”
他往后退一步,少女便往前一步。
步步紧逼。
她的眸子明亮慑人,反倒将这个前来查探的少年打乱了方寸,阁楼内的熏香烧得又热又闷,积压在人的心口,让人喘不过气来。
少年眸底迷茫片刻,又掠过一丝冷色,飞快旋身来到少女身后,冷冷道:“姑娘性情大变,着实令在下吃惊。”
他直截了当,捅破了窗户纸。
这冷冽疏离的气场,让人丝毫不怀疑下一刻她再这样乱来,他就会拔剑将她一剑穿心。
少女一怔,旋即轻笑,“公子可真开不起玩笑。”
“开玩笑?”
“是啊。”少女理所当然道:“您逗弄戏耍于我,欺瞒了我许多事,我为什么不可以也戏耍你呢?”
“……”
清言盯着她,眉头紧皱。
欺瞒?
她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他冷淡道:“姑娘在说什么,在下听不懂。”
“公子真会装傻。”
那少女轻笑一声,又悠然坐回软塌,柔弱无骨一般地倒下去,拨弄着指甲,幽幽道:“可恨我养了那么久的猫,竟是只妖,不过幸好她无力反抗,我命人将她捆起来……”
少年猝然抬眼,眸底乍寒,“你说什么?”
少女歪了歪头,瞧着他笑,并不继续往下说。
她笑得甚美。
明明是张陌生清秀的脸,抿唇笑起来的样子,却几乎与另一张脸重合。
清言抬手捂额。
他眼前有重影一晃,眸底血色涌起,不过一瞬又隐退下去。
少年的指骨沉沉作响。
他冷冷道:“你把她怎么了?”
“你、猜。”
她就是不说。
下一刻,少年身形消失在空中,顷刻间来到她身边,在她惊呼求助的刹那猛地掐住她的脖颈,少女呼吸断绝,被迫仰躺在床榻上,被他死死扣着手腕。
“你不是姜青妩。”
清言双目如刀,刺得人浑身发冷,字字笃定,“我再问一遍,你把她怎么了?”
真凶啊。
凶狠得不像他了。
柔弱的少女被扼着命脉,清晰地看到少年清澈的瞳仁涤荡着杀意,隐约有一线猩红混杂其中。
是魔气。
他的魔气还未除。
这高傲自持的天之骄子,被视为新一代的少年天才,是正道仙宗的骄傲,肩负着无数重担。
他独自扛着这魔煞之气,让所有人都没有察觉,竟硬生生撑到了现在,换作其他人,或许早已道心破碎,溃不成军。
倔强,又可怜。
少女唇角笑意加深,看着他瞳底的戾气,故意一般,轻轻刺激他道:
“我杀了。”
…
姜青妩被暂时安置在魔族营地,黑蛟下了死令,所有魔修都不可以打搅她。
这姑娘每日都蜷缩在床上,静静数着日子。
越靠近出嫁之日,她越担心姜府那边的情况。
是夜,姜青妩悄悄走出卧房,来到一片空地之中,怔怔望着头顶的月亮。
这里是什么地方,她也不知道。
但周围这些神出鬼没的人,个个都让她感觉好可怕。
她觉得自己好像一脚踏入了另一个世界。
姜青妩站在树下,极目远眺,看到不远处的浓雾之中突然出现一道冰冷的身影,玄色的黑袍与浓稠夜色相融,暗金慑目,凛然淡漠,犹如深渊之下走出的修罗,直逼双眸。
青年步履从容,冷风鼓吹漆黑的衣摆。
逐渐露出万年冷寂的容颜。
“你……”姜青妩一怔,看着这突然出现的极为好看的青年,一时愣住,看着他掀起羽睫,露出金色的眼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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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围的魔修齐刷刷跪了下来。
姜青妩被他盯着,浑身僵硬,一时忘了动作。
“弱小的凡人。”
“比师昭还弱的凡人。”
青年俯视着她,眉眼带着一丝困惑,“是你要出嫁。”
姜青妩不知道此人是谁,但听到师昭的名字,她强忍着害怕,勉力露出一丝笑容,“是、是我。”
“你有什么特别?”
青年拢着广袖,绕着她慢慢走了一圈,像是在思考。
姜青妩浑身紧绷。
“没有特别。”
只有弱。
还胆小、可欺、稚嫩。
这不涉红尘的青年在渊底待了很久,每次从冥想中醒来,都会不由自主想起殷离的话。
——“她居然要顶替旁人出嫁,这对您简直是一种背叛。”
背叛?
有何背叛可言?
巫羲对“背叛”二字尤为不喜,没有人胆敢背叛他,背叛的下场只有死,他也不喜欢自己的下属认为,师昭对他不忠却被容忍。
神的每一个决定都应该让人心悦诚服。
师昭,是最爱他的才对。
他甚至给予她了魂体双修,这乃是他自诞生于天地以来的唯一一次垂青于人。
为何他们不认为?
巫羲思索了这个问题,觉得关键或许是在“出嫁”上。
“出嫁。”
他淡淡问:“为什么不愿意出嫁?”
“我……”姜青妩有些茫然,想说什么,又却不知道从何说起。
巫羲已经没有了耐心。
他抬起手掌,一道金光侵入姜青妩体内,将她的意识搅得涣散,再慢慢抽出她的一魂一魄,拂袖将之在空中化为一幅会动的影像。
所有有关姜青妩的记忆,迅速在他眼前闪现。
一幕幕,如此清晰。
…
“我杀了。”
“杀了。”
“杀”字刺激着清言的耳膜,少年瞳孔一缩,脑内轰然炸响,犹如长堤溃塌,浓烈的的戾气彻底席卷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