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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身后是一棵灼灼盛放的老梅树,人花相映,让人挪不开视线。
沈云清心里暗想,果然不愧是魁首,身段仪态,无不出众。
“姐姐——”沈云清笑着道。
燕烈透过帷帽的薄纱,看她脸上带笑,丝毫不像担心的样子,心里顿时感觉有点不对。
看沈云清的年龄打扮,燕烈也大概猜出了她的身份。
——这应该,就是母亲后来嫁人生的女儿。
听说,她是个大夫,很受人尊敬;嫁了个小小武官,生了个儿子,过着平淡幸福的日子。
这是自己倾尽一生,也难求的幸福。
不过燕烈只短暂羡慕,很快就平静了。
各人有各命,羡慕也求而不得。
“不敢当。”燕烈疏离地道,“前几日在燕云楼受伤的沈老爷,是住在这里?”
沈云清笑道:“正是我爹。”
“他现在情况如何了?妈妈让我来看看……免得出了人命,麻烦。”
沈云清:“……不太好。”
爹啊,对不住啊!
我要是不这么说,恐怕她转身就得走。
燕烈身形微动,随即低声道:“我能进去看看他吗?”
那可太能了。
你要是不进来,都得给你抬进来!
第327章 燕烈上门(二)
燕烈颔首,跟着沈云清往里走。
正在这时,隔壁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请问贺府怎么走?”
沈云清和海棠都寻声望去。
是打听他们家的?
男人二十岁上下模样,高大健壮,皮肤黝黑,虽然是冬天,他身上也只穿着薄薄的打着补丁的夹袄,脚上竟然,还穿着草鞋!
男人用扁担挑着两个筐,鼻尖上有汗水沁出,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海棠认出了来人,对着他招手,惊喜道:“郑涛,这里!”
那男人立刻看过来,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
“海棠姑娘。”
他挑着担子走过来,一股海腥气也越来越浓烈。
沈云清顿时明白过来:“送钉螺的小哥儿?”
海棠笑道:“是他,他叫郑涛,我陪着姑娘,买的就是他的东西。”
燕烈看向男人……的筐。
什么叫钉螺?
等她看清楚筐里的东西,发现自己竟然不认识。
有点像田螺,但是细细长长……
她没吃过。
郑涛送来一筐钉螺,还有一筐冻对虾、鲍鱼,然后,还有海胆!
竟然还有海胆,而且还是这时候最肥的黄海胆。
沈云清:“留下,海棠,都留下。”
别想有一只海鲜,从她眼皮底下溜走。
“正好姐姐来了,我请姐姐吃好的。”沈云清高兴得像个孩子。
郑涛也很高兴。
他就猜,或许贵人有其他需求,所以把村里渔民手里的东西,花钱收了一些来。
这一趟,足够他给家里弟妹添一件棉袄过年了。
海棠却道:“我们夫人人好,怕你现在卖不出去。你看谁家这时候,年货还没置办完呢!你可不能狮子大开口,说吧,一共多少钱?贵了我们可不要。”
郑涛笑道:“姐姐看着给就行了。”
沈云清心说,倒也不是个贪心的。
看他家境,也不富裕的样子,她便道:“海棠,给他拿十两银子。多的,算是过年的红封。为了我这一趟,小哥也辛苦了。”
能上山,莫下海。
郑涛忙道:“不用不用,夫人,您给三两银子就行了。”
海棠啐了一口道:“夫人赏你的,你赶紧谢谢夫人就行。”
郑涛这才不好意思地谢过沈云清。
海棠道:“来,跟我进来,别乱走!”
月荷扶着沈云清,动作很小心。
身后的燕烈看在眼里,若有所思。
沈云清把燕烈带到了沈万贯屋里。
传说中奄奄一息的人,看见燕烈两眼放光:“好孩子,你来了。”
燕烈:“……”
所以,她派来打探的人,是瞎子还是傻子?
燕烈转身就要走。
沈云清却伸手拦住她:“姐姐,你听我说几句话再走,行吗?”
燕烈却道:“你怀孕了?”
沈云清愣了下,随即点点头:“嗯。”
燕烈冷冷地道:“你想说什么?”
沈云清斟酌着道:“姐姐这么多年,一直和我们失散,身边没有亲人照顾……”
“失散?”燕烈冷笑,“明明是她弃了我。”
“是,是娘的错。”沈云清道。
沈万贯却不愿意听见这样的话,解释道:“你娘也是没办法,毕竟……”
“爹,”沈云清打断他的话,“娘是没办法,可是她也确实没有管姐姐。姐姐埋怨,也是对的。”
做到就是做到,没做到就是没做到,这无可辩驳。
被辜负的人,不想听到任何借口。
这是人之常情。
果然,燕烈抬头,看了沈云清一眼。
她抬手把帷帽摘了下来。
沈云清看着她精致的眉眼,有一瞬间的愣神。
原来,姐姐生得这么美!
爹啊,你看看,你拉低了我多少颜值。
“姐姐若是不嫌弃,以后咱们当成亲戚走动。”沈云清继续道,“姐姐要是有什么难处,也尽管开口。”
“你又能帮上我什么?”燕烈似在叹气,“你我之间,当陌生人,对你是最好的。”
沈云清听她态度似乎有些软化,忙道:“姐姐,血浓于水,怎么可能做陌生人?不管你对将来有什么打算,但凡我们能帮上忙的,都不会含糊。”
“我没什么需要你们帮忙的,我过得很好。”
燕烈的软化,短暂得像天空中划过的流星,很快口气又变得冷淡疏离起来。
“没有需要帮忙的,咱们也能当亲戚走动。”
“你愿意,你婆家人呢?”
“我愿意,他们就愿意。”
“凭你肚子里的孩子?”
“凭我这个人。”
一来一回,沈云清对答如流,眼神之中是满满的自信。
明明穿着朴素,不施粉黛,却让人感觉到光芒万丈。
燕烈从她身上,看到了和自己很像的一些地方。
这就是血亲姐妹?
贺长恭从外面回来,就直奔老丈人屋里。
没办法,让人操心啊。
他看到了月荷站在门口,就知道沈云清肯定也在,顿时满脸笑容。
“云清啊,我听说送钉螺的来了,高兴吗?呃——”
这谁呀?
沈云清:你但凡眼不瞎,都能猜出这是谁。
她介绍道:“这是我姐姐,燕烈。姐姐,这是我相公,贺长恭。”
贺长恭:“……姐姐。”
虽然他很明显,比燕烈要小。
罢了罢了,让她占点便宜就占点便宜吧。
燕烈有些意外。
因为贺长恭从进门到现在,只从她脸上扫了一眼,然后判定是陌生人,仅此而已。
他的眼神,几乎一直停留在沈云清身上,带着傻笑。
“你们说话,”贺长恭道,“我去厨房给婵婵烧火去,中午留客人吃饭吗?钉螺你想怎么吃?辣炒还是水煮还是什么其他花样?”
“要留姐姐吃饭的,你叫一桌席面,让婵婵做几道海鲜,我教过她。另外,海胆,就是像刺猬那个别动,我自己处理……”
“好,那我去了。”
贺长恭对老丈人和燕烈点点头,转身大步出去了。
燕烈到底没忍住,问沈云清:“你家没有烧火丫头?”
竟然要她男人去厨房烧火。
这可是有品级的朝廷命官啊!
沈云清开玩笑道:“我们家的烧火官儿。”
燕烈沉默片刻。
贺长恭听说她的名字,反应太平淡了。
他是从来没去过青楼,所以没听过自己的名字,还是说,他听说过,但是并不在意?
那又怎么会呢?
燕烈看不懂了。
第328章 姐妹(一)
不过燕烈也不为难自己。
她并不想认亲,所以这个妹夫到底如何,和她也没有关系。
见沈万贯没事,她站起身来就要走。
她看着沈万贯道:“以后不要来燕春楼了。我已经交代他们,不许再放你进去。”
沈万贯面露惊讶,随后就是颓然。
半晌后,他低声道:“你就是不想离开那里吗?是有什么牵挂,还是老鸨不放你走?”
燕烈没有做声。
“不管什么原因,我们一起想办法。那种地方,终究不是久留之地。”
燕烈淡淡道:“我从出生就已身处风尘,大概是生而下贱,已经习惯了。”
沈云清听她这么说,内心酸涩的同时,竟然有种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因为言辞犀利,至少说明心里还有起伏。
“爹,先不说那些。”沈云清道,“姐姐好容易来一次,没道理饭都不吃一口就走。姐姐,咱们不说过去,也不谈将来,就好好坐一起吃顿饭,好吗?”
燕烈眼中古井无波,“你不必如此,你也不亏欠我什么。”
“姐妹之间,就不说亏欠不亏欠了,留下来吃顿便饭。日后姐姐想走动,咱们就当亲戚走动;不想走动,咱们知道彼此好好的就行。倘若姐姐遇到什么事情,差人来说一句,虽然不见得就能帮上忙,但是好歹,姐姐身后,不再是空无一人了。”
燕烈被她最后一句话击中心伤,疼得心都要揪到一起。
她原本以为自己已经历过万箭穿心,早已刀枪不入,却没想到,还是会被只言片语打动。
她该庆幸,沈云清不是男人。
否则油嘴滑舌,不知道要骗走多少女人的心。
“姐姐去看我做饭吧,我做饭特别特别好吃的。”沈云清笑眯眯地道,像个等着被肯定和夸奖的孩子。
燕烈看着她澄澈的目光,终于开始羡慕起来。
——她从不羡慕别人穿金戴银,她有;她甚至不羡慕那些高门之妇——因为他们的男人多少都在她这里。
她曾经觉得,无论贫富,女人生来就是不幸。
可是看到沈云清,她看到了另一种可能。
或许是从小被父母疼爱,又嫁给了如意郎君被捧在掌心,所以才会被呵护得这么好,二十多岁的人,眼里还有亮晶晶的星星,心思单纯。
沈云清表示,姐姐,我装的,我真的超会装!
沈万贯还有絮叨,被她打断。
“爹,有什么话以后再说,我想卖弄卖弄厨艺呢!走,姐姐,你去看着我做,证明我没作弊。”沈云清乐呵呵地道。
燕烈不知道为什么,竟然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答应之后,她感到茫然。
她为什么答应了?
她自己从来都没有进过厨房。
因为她是漱玉的女儿,因为她从小就是美人坯子,所以老鸨一直都悉心培养,打算把她当成摇钱树。
所以琴棋书画学过,女红厨艺这些,真没有。
没有功夫学,那些可以替代。
取悦男人需要什么,才会占用她的时间。
一盅汤,丫鬟熬的,自己端来就可以说自己熬的。
一个荷包,丫鬟绣的,自己送人可以说自己亲手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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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燕烈真的从来没有下过厨。
在她眼中,那都是粗活。
不知道为什么,沈云清提起下厨,会这么高兴,甚至还带着极强的感染力,让周围人都觉得,下厨很值得期待。
她可能,真的有毒吧。
沈云清带着燕烈去厨房,贺长恭见状就默默地往外走,“我去接安哥儿回家吃个饭,亲姨母来了,他总得见见。”
沈云清笑着点头,“回来路上去买点新鲜的点心,刚出锅的好吃。”
“知道了。”贺长恭走出去。
然后沈云清又和燕烈道:“安哥儿是你外甥,过了年就七岁了,在国子监念书。”
“国子监?”
“嗯。”沈云清让海棠搬椅子请燕烈做,自己则要了剪刀,手上裹着抹布拿着海胆,熟练地剖海胆,“也不是他自己进去的,我的二妯娌,是国子监祭酒孟大人的爱女,所以他跟着孟大人。”
燕烈愣住了。
国子监祭酒孟大人?
是她知道的那位孟大人吧。
她只隐约听说孟大人的爱女好像低嫁了,却没想到,竟然嫁进了贺家。
她看着沈云清动作灵巧地处理海胆,忍不住问:“你在弄什么?”
“海胆,可好吃了;不过你肯定吃不了生的,我给你蒸蛋尝尝。”
“吃不了生的?谁能吃生的?”
“我呀。”沈云清拿起旁边的小勺子,挑了一小口橙黄饱满,几乎要溢出来的肉送到嘴里——
妈呀,眉毛都要鲜掉了。
怎么能这么好吃!
其他人眼珠子都要掉了。
海棠更是直接过来要抢。
夫人是不是病了!
这是生的啊!
沈云清却舀了一勺塞她嘴里:“尝尝,尝尝——”
海棠想吐又不好意思吐,只能咽了下去。
“好吃吗?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