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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厚照这才想起文哥儿确实每次都醒得很早,永远都是一大早就不见人影。他让谷大用伺候自己穿衣洗漱,拾掇好后便跑去李东阳那边找文哥儿。
李东阳也是一大早收到宫中送来的消息,让他这位主考官汇报一下出题过程中发生的事传告众考生。
尤其是太子提议少出偏题那部分,一定要重点着墨。
李东阳得知外头发生了什么事,只觉真是太操蛋了,好不容易监考完了,阅卷进度也过半了,怎地还闹出这么一轮弹劾来!他琢磨了一会,便让人把习惯早起的文哥儿寻来商讨一二。
程敏政这个当事人是不能参与的,所以他们得赶早把这份奏疏写好递上去。
文哥儿到的时候,李东阳正披着外袍运笔如飞。他见文哥儿过来了,边把写好的内容给文哥儿看边麻利地把外袍给穿好,叫人直接把早饭送过来让他们边吃边讨论。
这里头有许多关键观点都是出自文哥儿之口,所以得让文哥儿看看有没有表述问题。
文哥儿这才知道舞弊案还是来了,只是这次涉案人员换了,唐寅他们没变成出头鸟,倒是江西考生遭了殃。
所以舞弊案关键人物,果然是程敏政这个主考官?!
老程啊老程,看来你人缘果然也不太好,这一年的舞弊案很可能是冲着你来的。
也不知历史上那次舞弊案程敏政有没有顺利脱身。
这次倒是不用太担心,毕竟那道出处冷僻的难题已经阴差阳错被朱厚照闹得换了下去,朱祐樘又决定让李东阳汇报换题过程来平息考生议论,应当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等朱厚照找过来的时候,文哥儿便放下啃到一半的馒头跟他说起程敏政被弹劾的事。
看到没有,年少有为,春风得意,还当过太子老师,齐活了!
老朱家对故人有没有人性温暖,且看今朝!
朱厚照:“……………”
他小先生看起来一点都不担心的样子。
害他还做了一晚的噩梦!!!
朱厚照也坐下跟着李东阳两人一起啃馒头,啃完还拥有了李西涯最新文章抢先看的特权,比他父皇更早看到李东阳这份奏疏的内容。
朱厚照对这份奏疏非常满意,李东阳把整个过程写得酣畅淋漓,他的表现很优秀,小先生的表现也很优秀,至于程敏政的表现……程敏政的表现不重要!反正看下来他们就是传说中的“君子之争”,最终程敏政接受他们的建议更换了考题,勉强也算是个心胸宽广的前辈!
换上来的考题连他朱八岁都听得懂(虽然还是看不太懂),这些考生怎么还能怪考官们出的题太难呢!
朱厚照由衷夸?蒊道:“写得好!”
既然这位重量级的当事人都这么评价了,李东阳便让人趁着时间还早把奏疏送入宫中。
哪怕朱祐樘早前已经听人汇报过换考题的事,经李东阳这个主考官一陈述,感觉就完全不同了。
他知道的时候只觉他的皇儿真是聪明伶俐又能说会道,经李东阳的手一记录,他才发现这次换题风波居然是一场关于科举公平性的讨论。
不管是小神童还是太子,都是站在大多数考生的立场为他们争取一次公平考试的机会。
不是说不能出难题,而是要考虑大多数考生能不能接触到这方面的内容。
这些内容是为官必须了解的吗?是考生们有机会去了解的吗?
如果大多数考生根本没有机会去了解,那就是人为地把考生拦在仕途之外!
倘若真的选了这道题,还真有由头说程敏政参与舞弊,毕竟他是真的有可能跟相熟的考生聊起过《退斋记》——甚至当初归乡开班授课时也可能提及过。
别的考生却压根没听说过这篇文章。
到时候再有人弹劾程敏政泄题,那可真是想辩驳都不知该怎么辩驳了!
好在现在题早就已经换了,说明程敏政并非有心要拿这道题做点什么。而新题又被所有考官把过关的,绝对算不上是偏题难题,足以说明外头那些传言纯属无稽之谈!
要是再有人穷追不舍,就得怀疑他们是不是别有用心了。
朱祐樘让内阁把这份奏疏送去传告各衙署,算是给言官以及天下士子一个交待。
众人这才得知贡院之中竟还发生过这样一场换题风波。
看着李东阳描述的换题过程,不少人仿佛都看到了自幼聪慧的太子与那个从小就名扬京师的小神童是如何在前辈们面前据理力争的。
年纪小就是好,什么顾忌都没有,敢于把想说的话说出口!
不仅朝臣们心情复杂,士子们传看过关于“四子造诣”那道题的讨论过程后也都感觉自己真正被太子与诸位考官们关心着。
那些根本没有接触过《退斋记》的考生更是险些要热泪盈眶。
要是这题没有换掉,他们说不准连题都答不完,此时早就伤心失意地等着回家再熬三年了。
对他们这些并不算太富裕的人家来说,三年之后又三年,说不准拖着拖着就把整个家都拖垮了。没见王华这位状元郎在屡试不中后都只能选择出任教职,直至任满六年以后才一举夺魁吗?
王小神童果真是名副其实的太子师!
他教给太子的是许多人不会教或者不愿意教的东西!
因为李东阳这份奏疏重点叙述了太子和文哥儿为考生据理力争的过程,所以士林之中对文哥儿这位“太子师”认可程度空前地高。
唐寅等人一直在关心程敏政被弹劾的事,看了这篇底下人抄回来的李东阳新作后也是感慨万千。
徐经忍不住问唐寅:“你读过这篇《退斋记》吗?”
唐寅道:“读过啊,守孝三年,能找到的书我都读了,《静修集》我还是从徵明那儿借来的。”他还愉快地跟徐经分享起来,说是看完后最喜欢里头一首叫《下山》的诗,写的是“想见浮岚在眉宇,人人知道看山回”,读来很有味道。
等分享完以后他才回过味来,转过头跟徐经面面相觑。
“你也读过这本书?”
唐寅忍不住问。
徐经点头。
他家里有钱,早前为了让他安心读书专门建了栋藏书楼,当时还花重金请钱福为这栋藏书楼的落成写了篇文章作纪念来着。
钱福花出去的酒钱,有他的一份贡献!
所以那些旁人看不到的书他家都收集回来了,而他也基本全读过。
这道题他们是答得上来的!
两人顿时都有些背脊发凉。
如果他们入京后还是和在南京时一样高调,这次御史弹劾是不是会算他们一份?!
要是这题正好还没被换掉,而他们又正好拜访过程敏政……
这怎么可能说得清?!
嘶!
后果不堪设想!
难道文哥儿说的“就算没人看你们不顺眼,可能也有人看考官不顺眼”指的就是程敏政在朝中树了敌?
唐寅道:“看来等会试结果出来以后,咱必须得请慎辞吃顿好的。”
徐经擦了把额头上的虚汗,连连点头说道:“得请最好的,我来请!”
作者有话说:
唐寅:嘶!
徐经:嘶!
文崽:?嘶!
*
早早一更!
今天还有二更!
*
注:
①朝衣东市:出自《史记·袁盎晁错列传》
【后十余日,丞相青翟、中尉嘉、廷慰欧劾奏错曰:“吴王反逆亡道,欲危宗庙,天下所当共诛。今御史大夫错议曰:‘兵数百万,独属群臣,不可信,陛下不如自出临兵,使错居守。徐、僮之旁吴所未下者可以予吴。’错不称陛下德信,欲疏群臣百姓,又欲以城邑予吴,亡臣子礼,大逆无道。错当要斩,父母妻子同产无少长皆弃市。臣请论如法。”制曰:“可。”错殊不知。乃使中尉召错,绐载行市。错衣朝衣,斩东市。】
…
以前很喜欢这个温馨帝师故事!(bushi
记得好像是十年前还是更久以前(可能是高中的时候)还曾特意跑起点注册一个号,起了个书名叫《西汉·晁错传》,一看就一脸扑街相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然后当然是一个字都没憋出来(x
又继续回晋江勤勤恳恳写小扑街文了
没想到兜兜转转这么多年,现在逐渐敢对历史下手,世事真是奇妙(x
…
②想见浮岚在眉宇,人人知道看山回:出自刘因的《静修集》
历史上关于舞弊案处理得很含糊,再加上老李在里头糊弄了一下,御史、考官、考生都挨了罚,就更是各人有各人的说法了。
还有人表示是同乡都穆发牢骚出卖了唐伯虎,按照明末文人们的八卦,都穆再去找唐伯虎,唐伯虎当场骑到栏杆上说你别过来,你过来我就跳下去了。最后还真的跳了下去,差点摔死。说得活灵活现!hhhhh
这里统一按照他们没有舞弊来处理,毕竟舞弊不是什么好事,任何时候都不鼓励(?
…
去找了找跳楼记载,出自八卦野史《万历野获编》
【唐既罢归,誓不复与都接,一日都瞰其楼上独居,私往候之,方登梯,唐顾见面,即从檐跃下,坠地几死,自是遂绝,以至终身。闻都子孙甚微,或是修郄之报,然唐后亦不闻贤者。此说得之吴中故老云。 】
…
大虎当场跳楼!
第396章
这一轮弹劾查无实证考生们的议论也因为李东阳的文章平息下去,最终竟是没人需要去诏狱走一趟。
唯一比较受伤的可能是程敏政,他前些年被御史弹劾的罪名又被翻出来传播了一轮,不管事情是否属实他前些年致仕归乡五年是板上钉钉的事。
东宫故人在皇帝刚登基没几年的时候灰溜溜回家去能没点什么问题吗?
经此一事接下来朱祐樘哪怕想再提拔他也得考虑舆情了。
相比之下,朱厚照这位太子与文哥儿这位小神童倒是意外收获了士林中的好名声。
全靠李东阳写的那手好文章。
程敏政有些沉郁因为被弹劾的事他一整天没参加阅卷第二天才重新投入到主考官工作之中。
他过去不太把别人看在眼里,所以也不怎么在意旁人的目光,如今再次遭到弹劾他不免有些怀疑自己重回朝堂的决定。
想到自己出衤糀题时引用的那篇《退斋记》,刘静修嘲讽许鲁斋进进退退、玩弄心术他自己读了刘静修之言觉得很有意思,却不知自己在旁人看来怕也有以退为进之嫌。
程敏政心情不是很好。
文哥儿见到程敏政这样也觉有些怅然。
这次弹劾估计舞弊不舞弊都是其次,对方就是想把程敏政过去那些事再挖出来,趁着春闱这种热闹时刻再宣扬一番。
对于程敏政这种被弹劾以后一句申辩都不写就直接收拾东西回老家的人没了脸面估计比直接抓他下诏狱还难受。
官场上到底不会永远都和和气气。
文哥儿也无从安慰只能静下心来干好剩下的阅卷工作。
哪怕出了场涉及主考官的弹劾风波会试结果总还是要尽早讨论出来的。
比起前头的八股文第二场和第三场的卷子都要更有意思一些朱厚照也用不着文哥儿怎么哄,只时不时拿他觉得好的卷子跟文哥儿分享。
文哥儿便让他也写两句点评要是这些考生第一场卷子答得不错说不准朱厚照的评语就可以作为评定名次的参考了。将来这些人真要榜上有名说不准可以称一声“太子门生”!
一听自己也能当别人的“小恩师”朱厚照顿时就来劲了,积极地跟着文哥儿一起阅卷,给自己觉得不错的卷子写点评。本来他还想给一些卷子写上“狗屁不通”四个大字,可惜被文哥儿拦下了,说是咱夸好的就行了,没必要这样打击后进。
落榜不就是对他们最大的惩罚了吗?
朱厚照觉得挺有道理,也就没再执着于要到别人的卷子上骂人了。
阅卷和评定名次一直到临近月底才结束,文哥儿在排名上没多少话语权,顶多只能为自己看好的《春秋》魁争取一下。一直到最后,文哥儿才看到唐寅他们考得怎么样。
首先当然是看看都有谁榜上有名!
文哥儿很快在上头找到好几个熟悉的名字,不是他西北之行交的新朋友就是他们新社的老朋友。
其中又以唐寅的名次最靠前,只不过在竞争会元的时候他们的三场卷子被拿出来反复研究,唐寅的第二场答卷出了点小差错,看着不那么完美,最终还是与会元失之交臂,只拿了他本经的经魁。
这大概就像后世评定作文一样,如果是给个扣了一两分的高分考官们还能自己做主,可要是评定满分作文,那就得大家一起逐字逐句研究有没有扣分的点了。要不然到时候满分作文传了出去,被人挑出刺来认为考官水平不足,那可就算是阅卷事故了!
所以大家选会元都是很慎重的,不是满分卷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