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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果前天他爹写完一篇记叙他在丘家读书的文章,特意找他这个当事人看看有没有谬误。
谬误是没有的,整篇文章写得妙趣横生,且语句优美简练,内容情真意切,主旨还积极向上,字里行间饱满老父亲的欣慰和感慨。
当时他就觉得不妙。
果然,接下来这几天到家里来做客的人,包括但不限于他爹的亲友、同僚、门生,全都受到他爹的热情邀请、邀他们对文章斧正一二!
谁不知道斧正一二这种就是谦辞,真正意思其实是“你瞅瞅我这篇新文章写得牛逼不牛逼”。
于是李兆先收到了所有亲朋好友欣慰的目光。
还有人调侃说他爹当年是十七八岁二甲第一,他要是来科应试也是十七八岁,可不能丢了他爹的脸。
李兆先:“…………”
压力更大了。
世人为什么要夸“一门两进士”“一门三进士”呢?
因为就算你是个状元爹,也不一定能养出状元儿子,真要出了父子两状元,那可是能吹到朝廷改朝换代的。
进士也一样,有时候家里侥幸教出个进士来,后头也有可能后继无人。到那时候官大的可以给儿子荫官,官小的就彻底返农了。
李兆先一想到自己过两年确实该应试了,心里就很不安宁。
他不想他爹失望,可他知道自己必不可能有他爹那样的天分,十七八岁一考就考个二甲第一。
举国上下三年才出一个二甲第一。
举国上下不知多少年才出一个他爹那样的神童。
对上文哥儿满含关心的双眼,李兆先没提家里那些糟心事。他爹对他期待高没有错,别人凑热闹跟着调侃也没有错,他只是对自己没信心而已。
李兆先道:“没什么,就是没睡好,我们去丘尚书家吧。”
文哥儿不懂李兆先内心的纠结,见李兆先不太想和他倾诉,也就没有多问。
他领着一群少年郎去了丘家,叫他们先在外面等等,自己与谢豆跑进去找丘濬说明情况。
文哥儿到了丘濬面前,主要就是推卸责任,表示不是他喊来的,要怪就怪李东阳。
这李东阳哟,听李兆先回去后讲了讲,就写文章到处说,弄得他们读个书都不清净啦!
文哥儿道:“您要是不喜欢,我就出去帮您把人全部赶走!”他还朝丘濬露出个奶凶奶凶的龇牙表情,“您看这样够凶吗?”
丘濬瞧见他那怪模样,忍不住骂道:“就许你来,不许别人来?!就数你最扰着人读书!”
丘濬顺嘴骂完了,心里又有点后悔。
他少年时去跟人借书读,没少被人奚落,也有人恶语相向、直接赶他走。
可为了看书,挨两句骂挨几记白眼算得了什么?书是别人的,你想看只能忍着。
那滋味是真的不好受,过了几十年他都忘不了。
丘濬抬眼去看文哥儿,却发现文哥儿已经蹦起来乐滋滋地抱了他一下,边往外跑边说:“我就知道您最好啦!我马上去喊他们进来!”
这小子跑得那叫一个快,一眨眼就没影了,哪有什么不好受的样子?
真是个混不吝的小子。
一群少年郎开始趁着假期跟着文哥儿在丘家读书。
不过除了文哥儿,依然没旁人敢去闹腾丘濬,连过去请教时都是战战兢兢的,总感觉丘濬下一句就是要骂得他们狗血淋头。
文哥儿从他的丘家图书馆回到家,不知怎地想起了李兆先那没精打采的样子。
他跑去找王华说起李东阳那篇文章的影响力,想从王华这儿探听点消息。
王华作为文章当事人(之一)的亲爹,也有幸被李东阳邀着品鉴那篇文章。
王华本人是考过状元的人,文采自然没话说,可他的文章是典型的台阁体,直白点说就是那种一读就知道你在当官的类型。
一读之下,全是技巧,毫无感情。
李东阳不一样,李东阳写起诗文来风趣诙谐,语句间有真性情在。
只要不是坐在翰林院里写公文,他的诗和字必不会用台阁体。
他不止一次对处处粉饰太平的台阁体表露出嫌弃态度,为此还曾被扔去坐冷板凳。
大家都一样,就你不一样,你又没有足够大的话语权去涤荡文坛,谁乐意让你出头?真叫你出头了,说不准明儿就被你踩脚下了。
王华读了李东阳的诗文,也能感受到其中的不同。
都是读书人,谁还没点鉴赏能力?文章好不好,一读就知道。
这次自己儿子算是蹭着李东阳的文章小小的出了名。
纵观全文,就这小子话最多。
王华把文哥儿拎起来,一手抱着儿子一手轻轻松松将李东阳那篇文章誊抄出来。
他只读过一遍,可那么流畅自然的行文,谁读个一遍还背不出来?
文哥儿:“…………”
文哥儿眼睁睁看着他爹行云流水般把文章默写在面前的白纸上,只觉自己可怜的小心脏麻麻的木木的,已经不想再感慨什么。
等王华写完了,文哥儿也读完了。
作为一个从小被语文老师带着分段分句分析文章的中华做题家,阅读理解能力几乎是伴随终生的。
这文章,满满的都是老父亲对儿子的期望啊。
写得再轻松诙谐,也掩不住那望子成龙的心!
文哥儿把文章从头到尾再过了一遍,忍不住使劲“唉”了一声,把气叹得老长。
王华瞅了眼自己还可以轻松抱在腿上的小子。
“你又叹什么气?”
这小子,从小就鬼头鬼脑的。
文哥儿说道:“父爱如山,太沉了,背不动!”
文哥儿顺嘴把李兆先今天的憔悴模样给王华讲了讲,话里话外的意思是“咱们家可不兴学那老李家知道不”。
这人啊,压力一大,就容易出事,不是憋在心里把自己憋出病来,就是跑出去胡作非为放纵发泄。
不管哪个都不好对不!
王华听懂了。
他瞅了瞅自己儿子,每天早睡早起,吃嘛嘛香,小身板儿长得老快,一天到晚东家玩西家闹,自懂事起就没消停过半天,那双小短腿跑得越来越快就不说了,口齿还一天比一天伶俐。
压力?什么压力?
反正王华这个当爹的是一点都没看见,反而是别人被他闹得没一天安宁。
小小年纪的,还教起别人当爹来了。这里头有他这么个三岁小儿什么事啊?
王华睨着文哥儿,淡淡地问:“今天的大字写了吗?”他说完还无情地把文哥儿拎下地,让他赶紧去写功课,别一天到晚想东想西。
文哥儿:“……………”
可恶,一看就知道他爹根本没听进去!
这长安街,遍地坏爹!
文哥儿愤愤地跑回住处练字。
与此同时,当今天子朱祐樘也在享受难得的休假。
只不过虽然没有朝臣来商讨政务,朱祐樘还是在思考着朝中诸事。
他平时都是勤勤恳恳地处理朝政,经过一年多的学习以及磨合,朝廷的情况他已经摸清了大半。
最近他在琢磨怎么把刘吉换掉。
朱祐樘刚登基时刘吉表现得很好,做起事来有模有样,他用起来很顺手,觉得这位老臣虽然有“刘棉花”这种绰号,办事能力还是有的,每次进言也言之有物。
直至最近朱祐樘才无意中发现,刘吉在内阁看到言之有物的建议都会把它们来个移花接木,当成自己的建议讲给他听。
朱祐樘可以接受刘吉名声上的瑕疵,可不太能接受刘吉在他眼皮底下干这种欺上瞒下的事。
他都已经满二十岁了,难道在刘吉眼里还是个可以随意哄骗的无知小儿?
连同在内阁的同僚都对刘吉的做法都敢怒不敢言,刘吉在他面前表现出来的安分以及直言敢谏又有几分真几分假?
朱祐樘很是恼火,恼火自己被耍得团团转,偏又拿圆滑老练的刘吉毫无办法。
虽然都说“一朝天子一朝臣”,可谁要是把没明显过错的老臣打发走,绝对是要被读书人追着骂的。
朱祐樘心中烦闷,叫来锦衣卫让他们出去打听打听京师有什么新鲜诗文可以供他解解乏。
这一打听,还真打听来不少新鲜事。
比如京师突然流行起一首叫《弹棉花》的歌儿,刘吉孙子还学回去唱给刘吉听。
饶是朱祐樘这位年轻天子平时努力板着脸装得很有威严,看到这桩乐子时还是忍不住笑了。
接着就是这几天流传在大明文坛的热门文章。
李东阳写的《记我儿于丘尚书处读书》。
这文章不仅在感慨他儿子去丘濬家读书后有了怎么样的转变,还详细讲述了丘濬如何领着一群孩子边烤酥琼叶边引经据典讲解诗文。
那一句句描写可真是,既生动又有趣,越看越有味道。
……直接把朱祐樘给看饿了。
作者有话说:
王华:你是在教我做爹?
文哥儿:?
第46章
朱祐樘午饭难得想多吃一些看得张皇后都有点惊讶。
两人乃是少年夫妻,成婚后曾共住东宫一些时日,相处起来如一般夫妻无二。张皇后亲自替朱祐樘接过宫人新添上来的汤面,奇道:“陛下今日胃口可真不错。”
朱祐樘便把李东阳那篇文章与张皇后讲了。
李东阳文章写得可真好他读完这么久了到现在都还觉得口有余香。
张皇后道:“这小孩儿听着倒是耳熟可是去年曾进过宫的王家小子?”
朱祐樘点头,对王家的小神童也印象颇深。他笑着说道:“说起来当初李学士也被荐为神童没想到这王家小子倒与他家儿子玩到一块去了。”
李东阳这个神童也是运气不佳。
要知道当初接见他的乃是景帝。
景帝是英宗遭逢土木堡之变被人掳去后继位的只当了八年皇帝,英宗归来后他被迫还了皇位,诸多亲近大臣遭到清算。
像李东阳这么个沾点边的小孩儿虽没被波及地位却也略显尴尬,只能敛起神童锋芒安安分分读书考试。
兴许是小小年纪就遭过那样的大起大落李东阳连在翰林院坐冷板凳的时候都挺乐观,常年与朋友诗文往来不断,瞧着非常地宠辱不惊。
朱祐樘是在李东阳来东宫讲学时认得他的,算下来李东阳和谢迁都算是他的“帝师”属于有东宫旧情在的近臣是以他在饭桌上提起李东阳语气不免多了几分亲厚。
张皇后不由问道:“李学士儿子也才三岁吗?”
朱祐樘被问倒了仔细回忆了一下才道:“应当十来岁了李学士文章里还写他过去爱出去胡闹来着。”
“那他们能玩到一块倒是稀奇。”张皇后笑道。
朱祐樘也笑了随口说道:“到底是个小神童,连丘尚书都由着他闹腾交个十几岁的朋友又算什么?”
丘濬学问过人朱祐樘听了他几次课对他渊博的学识非常佩服。
事实上朱祐樘心里还有点别的想法。
丘濬资历老学问强,办事本领不差,对朱祐樘来说一直是个很不错的过渡性阁老选择。
主要是吧,丘濬人缘还不好,为人耿介清直,属于孤臣般的存在,从不会与谁结党,更不会和刘吉那样死抓着权柄不放。
算算丘濬的年纪,等他物色好真正适合的入阁人选、挨个把不想再用的人踢出内阁,丘濬也差不多该致仕了,正好可以平平稳稳地完成过渡。
读了李东阳的文章,朱祐樘更是横看竖看都觉得丘濬都比刘吉好多了。
别人都是高朋满座、门生遍地,丘濬家招来的却是一堆去蹭书看的小孩儿。这不还是证明了丘濬是个不结党不营私的孤臣?
这恰好就是朱祐樘眼下需要的一杆枪。
这种种考虑,自然不适合和张皇后聊。
朱祐樘多吃了半碗面,瞧见殿内也烧着火炉,便叫人送了些片薄了的蒸饼来,对张皇后道:“我们也来尝尝这酥琼叶到底是不是当真‘嚼作雪花声’。”
难得朱祐樘有这样的兴致,张皇后自是笑着奉陪。
与朱祐樘夫妻俩有一样想法的人不在少数,尤其是那些个爱好风雅的文人,更是一个两个开始为难起家里的菜刀,都想着要把蒸饼片多薄才有‘琼叶’的味道。
李东阳这一篇文章,当真叫平日里瞧着平平无奇的蒸饼在京师出了次名。
许多不识字且没看过李东阳文章的厨子对此都有些摸不着头脑:怎么他们东家一个两个全部要吃这玩意?
文哥儿得知这“京师饼贵”的现象,有些咋舌李东阳的影响力。
他觉得这是一个大佬!
唉,九年义务教材到底还是太局限了,很多大佬都没写进去,以至于他根本不认识!
文哥儿只是感慨了一下,也没太放在心上。主要是他这个岁数也没到需要写诗文的年纪,暂时还不想去蹭大佬文气。
横看竖看,跑去蹭这玩意的结果都是加作业警告。
他又不是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