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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李兆先带着文哥儿的文章回到家,拉着下人打听了一下,知晓李东阳正好在书房,立刻揣着文稿寻了过去。
李东阳正在读最近的好友来信,作为一个热衷于交朋友的大明文人,每次休假都要专门腾出空来阅读一下各方信件,并且挨个给他们回信。
交情这种东西都是处出来的,友谊更需要自己去悉心维系。
你写信附上自己的新作求朋友点评,别人认认真真读完给你评了,你却对别人的点评要求爱答不理,下次谁还理你?
由于李东阳本身就对文学创作有着极大的兴趣,这种日常的你夸我捧对他来说并不是什么负担,有时候遇上朋友写了特别出色的新作,他还会在聚会时带过去给大伙来个佳文共赏。
从古到今文人们都是这么交朋友的,他们坚持不懈地活跃于各种各样的社交场合,共同促进当代文坛的繁荣发展。
要是在这些交际活动中侥幸遇到个喜欢提携人的前辈或者达官贵人,那简直碰上飞黄腾达的机会了。
瞧瞧当年杜甫怎么写诗和老朋友叙旧来着,“岐王宅里寻常见,崔九堂前几度闻”。
意思就是以前咱们都去岐王、崔九这些达官贵人家里混了个脸熟,现在又在江南碰上了,可见我们有缘分呐!
瞧瞧人这招呼打得,一听就是社交达人了。
换成不怎么擅长处理这种人际关系的,估摸着就像丘濬那样大半辈子窝在翰林院、国子监等等清闲岗位埋头搞学问,交情好的朋友十个指头都凑不齐。
李东阳当年以神童身份早早进入文人社交圈,如今已经经营出一个不算小的朋友圈子,一般大伙都不会再拿普通习作给他点评,每次休假例行阅读朋友来信还是让他很愉悦的。
就在李东阳边捧着茶啜饮边悠闲品信的时候,李兆先过来了。
李兆先手里还拿着篇文稿。
李东阳两眼一亮。
自从儿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就很少拿自己的习作来给亲爹点评,叫他这个当爹的颇为失落。
这是终于开窍了吗?
他也知道儿子天资不过中上,不过自己儿子自然是怎么看怎么好。
就算只是寻常水平,他也会帮儿子把路铺好,好叫儿子以后的路能走得平顺些。
李东阳笑着招呼:“来,坐下说。”
李兆先瞧见李东阳笑容满面,心里忽然有些打鼓。他要是真把文哥儿的文章拿出来,会不会害了文哥儿?
李兆先有些犹豫,拿在手里的文稿递过去不是,不递过去也不是。
李东阳一眼就看出李兆先的犹豫,他一下子明白事情不是自己想的那样。他脸上的笑收了收,问道:“你帮谁带文章给我看?”
李兆先眼神开始游移,支支吾吾地说道:“是我的一个朋友。”
文哥儿的文章他看过了,文哥儿很小心地没在文章里直接提到自己是谁,可那天李东阳明摆着就是忽悠文哥儿去找丘尚书要饼吃的,紧接着他还带了丘尚书做的饼回家。
所以这文章一拿出来,不管有没有明说都瞒不过李东阳。
“他不想让人知道他是谁。”既然都已经开口了,李兆先索性向李东阳补充说明起来,“就是想让您看一看,给他点评点评。”
李东阳听了李兆先的说法,倒也没生气。
他伸手接过李兆先手里的文稿,发现上头的字写得挺不错,不由夸道:“你朋友这手字写得比你好些。”
李兆先听他爹语气和平时没什么差别,倒是松了一口气。
“这不是他写的,是旁人帮忙誊抄的。”李兆先实话实说。
李东阳没再说话,开始翻看起李兆先带来的文稿。
李兆先坐在旁边等李东阳点评,心里也在回忆着文哥儿的文章。
他年纪虽然不大,鉴赏能力却不差。
文哥儿这文章不能说有多惊艳绝伦,可读起来流畅至极,许多语句写得叫人忍俊不禁,既透着孩童独特的天真,又有不少值得深思的细节。
比如丘尚书说自己还可以干个十年八年,他就在算自己距离丘尚书定下的退休年龄还差足足七十多年,觉得非常遥远和担忧。
……哦这里好像露馅了。
到底是小孩子,考虑起事情来着实不够周全,除了他这小子还有谁的岁数只有丘尚书的零头啊!!!
李兆先一脸纠结地等着他爹把文章读完。
李东阳确实是读了个开头就知晓谁写的。
他本来还有些漫不经心,察觉文章出自文哥儿手以后倒是认真起来。
怪不得谢迁早早下手收徒,这篇文章读着叫人心情都莫名放松下来,感觉重新认识了他们这位丘尚书。
到末尾这小子还卖了一波亲朋好友,说喜甜者十之六七,连他老师都不例外,可见甜饼更好吃!
丘尚书对此不愿发表意见,但他认为丘尚书也是喜欢甜的,依据是丘尚书当天吃了两甜一咸!
嘴巴可以骗人!行为是骗不了人的!
李东阳:“…………”
这文章写得,李东阳都不小心被它吸引住了。
有的人看起来不近人情,其实喜欢吃甜食!
那位没有透露姓名的“吾师”,想来就是谢迁无疑了。
李东阳见李兆先一脸忐忑地坐在旁边,也算是把自家儿子的想法摸了个七七八八。
王家这小孩儿确实有天分,他也乐意给这孩子指点二一。
李东阳叫人换上朱墨,在李兆先的注视下圈点了几处,在旁边写了或夸赞或建议的批语。
等圈点完了,又在末尾添了段总评,这才把文稿还给李兆先。
“这孩子写得不错,我很喜欢。”李东阳道,“下次他还有别的文章,你记得再讨来给我瞧瞧。”
这本来就是李兆先的目的,可这么容易就让他爹主动提了出来,倒是让李兆先有些愣神。
李东阳瞧见自家儿子这副模样,不免在心里叹了口气。
李东阳少年成名,在官场混迹这么多年,看人不可谓不准。王状元家这小孩儿,以后前程绝不会小!
哪家三岁孩子能有他这股机灵劲?
自家儿子能与这样的小孩儿交朋友,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少年相交的情谊总归是不同的,比如他少年时与杨一清一同读书,如今哪怕他常年留在京师、杨一清常年在外地任职,每次书信往来依然十分亲近。
相比之下,他这个当爹的给几句点评又算得了什么?
何况这小孩的天分确实了得,写出来的文章看得人莫名开怀。
也不知以后会成长成什么样。
李东阳既然真心实意地给出了夸赞和建议,自然想看看文哥儿悟性到底如何。
李兆先哪里能明白他爹的诸多考虑,拿着李东阳写了批语的文章边往回走边看,总感觉自己也从他爹的点评学了不少。
想起文哥儿有多期待这次点评,李兆先想了想,径直出门把文章送回给文哥儿。
与此同时,文哥儿回到家后一直惦记着这事,小心脏突突直跳了好久。
主要是他把文章送出去后,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李东阳很喜欢把各种大事小事写成文章在朋友圈里广泛发布。
李兆先这个当儿子的深受其害。
更可怕的是,他爹、他老师的朋友圈,和李东阳有很大一部分是重叠的!
要是李东阳拿给亲朋好友们一看,岂不是等于直接告诉他爹和他老师了?
李兆先这家伙,不会是故意的吧?
失算了啊!
文哥儿正琢磨着“李小先用心险恶”的可能性,就听金生说李兆先找来了。
文哥儿一下子蹦了起来,跑出去迎接有可能暗搓搓使坏害他的坏朋友。
结果李兆先直接把李东阳批过的文稿递给他。
瞧见李兆先这么快就把文稿拿回来,上头还明显多了不少批语,文哥儿顿时有些惭愧,觉得自己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现在文章都当场还回来了,李东阳还能拿什么去给亲朋好友看?
由此可见,人李小先是真心实意想帮助他进步,不惜出借自己的文坛巨佬亲爹!
他怎么可以把人想得那么坏呢!
就这样,双方都怀揣着一丝丝羞惭,顺顺当当地完成了文哥儿与李东阳之间的第一次文章交接工作。
李兆先走后,文哥儿立刻兴致勃勃地看起了李东阳的点评来。
他瞧见夸的就直乐。
瞧见提建议的皱着眉想上半天,琢磨着该怎么改进。
越看越觉得大佬不愧是大佬,随便指点几句都很有道理的样子。
李兆先还说,李东阳迫不及待等着看他下一篇文章!
李大佬,人真好!
一看就特别会鼓励人!
文哥儿偷偷得意了半天,开心到不行。
文哥儿不知晓的是,就在李兆先出门给他送文章那会儿,李东阳就着桌上的白纸提笔默写起来。
……默写的正是文哥儿那篇身份漏洞多如筛子的处女作。
作者有话说:
叮!你的前辈李东阳对你的文章使用了“过目不忘”技能
想不到吧。jpg
文哥儿:??????
*
更新!粗长!
*
注:
①岐王宅里寻常见,崔九堂前几度闻:出自杜甫的《江南逢李龟年》。
在隔壁《开局继承博物馆》已经水过,哦不,写过,古代文人的社交任务老重了!李白杜甫都不能幸免!
②研究了一下李大佬他们的生平,总有半截不太如意,他和谢迁他们几个内阁成员集体用辞职来对抗宦官当权,结果皇帝直接批了谢迁他们的辞职,只留下李东阳。自那以后他地位就尴尬了,一直在挨骂,偏偏先后辞了十几次职也没被批准。
……这事儿也不知道是辞职成功的不开心,还是没辞职成功的不开心……
据说他病终前得知师弟杨一清能给他争取来“文正”的谥号,特别高兴,最后也算是开开心心地走了(?
第57章
李东阳会默这篇文章自然是有用处的。
放假的日子除了给亲朋好友写信,别的安排当然也少不了,李东阳作为一个聚会爱好者,同僚的宴饮他爱去门生的邀请他爱去年轻人的聚会他也爱去。
据八卦记载年轻的王阳明第一次科举失利,亲朋好友就组了个局安慰他。
当时已经成为阁老兼文坛盟主的李东阳也作为王阳明他爹的同僚来参加聚会并且笑着招呼王阳明说:“你爹是状元,你肯定也是状元之才!今年没中不要紧,下次一定中。来我们写个《来科状元赋》提前庆祝一下。”
……王阳明就真的写了。
可能是因为这个黑历史太惨不忍睹,王阳明都没把底稿留下来!
所以说李东阳就是这么爱热闹。
今儿得了这样的新乐子,李东阳优哉游哉地揣着文章来到早就约定好的同好聚会上。
既然是同好聚会,那就不讲官位高低,甚至不讲有没有功名在身只要聊得来或者有人作为推荐人带过来就可以参加。
京城之中也有许多地方可供他们雅聚。
李东阳来到聚会地点时人已经来了不少他与几个认识的人笑着点头致意瞧见座中还有个熟悉的身影当即走过去坐到对方旁边打招呼:“守溪,近来都没见你出来啊可是闭门写了什么好文章?”
这位被李东阳唤作“守溪”的也是与他们一同编纂《宪宗实录》的同僚名叫王鏊。
王鏊摇着头道:“好文章哪有那么容易得?”
王鏊也是少年成名的人他少年时在国子监读书,每次写成文章所有同窗争相传阅。到后来开始考科举,那更是直接拿下乡试、会试第一。
要不是殿试只得了探花,那就是三元及第了!
当然,这个“只得了探花”也是相对于他自己的水平而言,实际上那也是全国第三的存在了!
王鏊行文雅正,是文人之中少有的不好偏好奇的人,写起议论文来更是堪称当世一绝。
即便如今已经不是在国子监了,像李东阳这样的热情同僚还是时常会向他讨要文章来传读。
李东阳听王鏊说没新作,也不失望。他笑了笑,说道:“你这王家前辈没文章,我这却是有篇王家后辈的文章,你要不要看上一看,猜猜这王家后辈是谁?”他说着还从袖里掏出带过来的文稿递给王鏊。
王鏊顿时来了兴趣,接过那篇“王家后辈”的文章看了起来。
要说文哥儿这篇文章写得多高妙,那肯定是不可能的。
以王鏊和李东阳的水平可以轻松挑出问题,也可以轻松给出许多提升意见,可这本就不是举业文章,不需要多高深的技巧,只要写得流畅自然,读来便叫人愉快不已。
结合李东阳给的“王”姓提示,王鏊一下子猜出了是谁写的。
王鏊早前便读过李东阳那篇《我儿于丘尚书处读书》,对里头出现的王家小儿颇有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