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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珩看了他一眼,在他身边躺下。
“你怎么知道要往左?”他问,“你走过?”
“没走过,直觉。”上官庆说。
萧珩沉思片刻,觉得应该不是直觉,是经验。
上官庆并不是被拘束在宅院里长大的孩子,他不喜欢念书,却并不代表他的知识不够渊博。
不是有句话叫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么?
用来形容上官庆再合适不过。
“谁家兄弟第一天见面,就一起‘调戏’了青楼的姑……”上官庆习惯性地想说姑娘,话到唇边想起那老鸨的模样,果断改口,“姑奶奶。”
被他这么一说,萧珩也忍俊不禁地笑出了声。
是啊,谁家兄弟像他俩这样?
见了面各种斗法,最终把俩人一起坑了。
上官庆望着蔚蓝的天空白云朵朵,开口道:“喂,读书人不该是老实的吗?还是说做你们状元和普通读书人不一样啊?”
“什么?”萧珩一时没明白,他也望着天,很奇怪的感觉。
上官庆漫不经心地说道:“我钱袋,你顺走的吧?还有那些古董,你故意的吧?”
不给萧珩狡辩的机会,他自顾自地一哼,“还以为你真是个书呆子!”
谁料竟然是个皮厚肉厚的黑芝麻馅儿小汤圆子!
被拆穿了,萧珩竟然没感觉到任何窘迫。
这不符合他的性子,他当着外人的面可以做脸皮很厚的事,对着自己人时却没那么深的道行。
所以,为什么和上官庆会相处得如此自然?
因为是哥哥吗?
可以放飞自我,安心地做自己,因为你了解我,就如同我了解你。
我们就像是彼此在世上的另一个自己。
萧珩将右胳膊枕在了脑后,淡淡地说道:“比不上你功力深厚。”
脸皮厚。
“我是你哥,当然比你厉害!”说是这么说,可真正回过意来还是方才。
躺在雪地上的一霎,脑子里的思绪一下子打开了。
不需要任何证据,更像是一种兄弟间的感应,忽然明白了这小子是在捉弄自己。
他淡道:“喂,状元,背首诗来听听。”
既然窗户纸捅破了,萧珩也不再伪装乖咩咩的弟弟,十分清冷地拒绝了他:“不背。”
“现原形了是叭?”上官庆扭头,冷冷地瞪了萧珩一眼,嘲讽地说道,“你做弟弟的,还敢忤逆哥哥?能不能有点做小弟的自觉了?”
“要背你自己背。”萧珩淡淡说完,在雪地里翻了个身,甩了个大后背给上官庆。
上官庆气得直咬牙,心里的小人儿暴跳而起,将臭弟弟抡起来,Duang——Duang——Duang地揍进了雪地里,抠都抠不出来的那种!
“哼!”
上官庆鼻子一哼,没翻身,但却冷冷地闭上了眼睛。
萧珩睁着眼,感受着身上的热气一点一点散去,也静静地看着远处的风景。
风已经停了,街上的行人也多了。
偶尔也有路人注意到他们,投来一个看傻子的眼神,又匆匆路过了。
兄弟二人的见面十分突然,彼此都没有任何心理准备,或许上官庆有一点,但也仅仅是一点而已。
二人从见面到现在,有些话题一直避而不提。
譬如皇长孙的身份要不要还给你?
譬如我吃了属于你的解药,你生不生气?
其实,昭都小侯爷也罢,大燕皇长孙也好,两段人生都并非一帆风顺,很难去说究竟谁承受了更大的苦难。
萧珩没死,可昭都小侯爷死了一次。
上官庆还活着,然而他的生命即将走到尽头。
一阵冷风刮来,萧珩的身子凉了凉。
“该起来了。”他说,“别躺了,再躺该着凉了。”
他坐起身来。
身后的上官庆没有反应。
他古怪地朝上官庆望去。
上官庆的面色一阵苍白,唇瓣毫无血色。
早上在营地里见到他时,他的脸色便不如正常人红润,但没眼下这般虚弱。
“上官庆,你怎么了?”萧珩抬手摸了摸他额头。
不烫。
但他的气息很微弱。
萧珩轻轻拍他肩膀:“上官庆,上官庆,上官庆!”
萧珩算不上久病成医,可一个人是不是真的很虚弱他还是看得出来的。
难怪从躺下他就没动过。
他不是懒得动,是根本就动不了了。
“你醒醒!”
“你不是要听我背诗吗?我背给你听!”
“五月天山雪,无花只有寒。笛中闻折柳,春色未曾看。晓战随金鼓,宵眠抱玉鞍。愿将腰下剑,直为斩楼兰!”
“……真难听。”上官庆缓缓地掀开沉重的眼皮,有气无力地瞥了萧珩一眼。
萧珩纠正道:“这首诗不难听!”
“是你的声音。”上官庆翻了个白眼,说道,“多大的人了?”
萧珩的喉头有些胀痛,声音里不自觉地带了一丝连自己都不曾察觉的哽咽。
萧珩长呼一口气,只方才一下下的功夫,他后背已被湿透浸透。
“连哥哥都不叫了。”上官庆抱怨。
萧珩呵呵道:“你是打得过我,还是考得过我,为什么要叫你哥哥?”
上官庆抓住雪地里的火铳:“一枪崩了你。”
“哥哥。”识时务者为俊杰。
上官庆满意一哼。
风越发大了,萧珩探出手:“我扶你起来。”
上官庆却忽然说:“我等不到解药了。”
萧珩的手一顿,他深呼吸,缓缓说道:“不会的,父亲一定能把解药带回来的。”
上官庆没接话,而是望着遥远的苍穹说:“她过得好吗?”
没说是哪个“她”,甚至也可能是“他”。
可萧珩只是愣了一瞬便明白过来他口中的她指的是谁。
不待萧珩回答,上官庆低声开口:“带我去见见她吧。我想,看她一眼,再走。”
第890章 母子相见(庆哥VS信阳)
十一月的边关,寒风凛冽。
夜里,上官燕从蒲城过来,先去了军营。
她也是进城才听说皇长孙过来了,以她对两个儿子的了解,一个要找媳妇儿,一个要找弟弟,此刻多半都在军营里。
果不其然,她在宣平侯的营帐里见到了顾娇与两兄弟。
上官庆已经睡着了,顾娇正在给他输液。
他这段日子胃口不好,顾娇时不时给他输点补液。
但今晚,营帐内的气氛似乎格外有些凝重。
上官燕脸色一变:“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是不是庆儿不大好了?”
上官庆的情况原本就不大好,一直是靠着国师殿的药压制毒性,让他看上去与正常人无异,事实上他的身体早已油尽灯枯。
叶青说,他不会走得太痛苦,只是会越来越嗜睡,可能哪一天睡着了,再也醒不过来。
萧珩将上官庆的想法与上官燕说了。
上官燕怔怔地跌坐在了椅子上:“他,真的决定这么做吗?”
去昭国。
就意味着他彻底放弃解药了。
昭国路途遥远,谁也不能保证他不会在半路上毒发身亡。
万一他毒发了,岂不是白走这一趟?
一想到儿子要孤零零地死在回昭国的路上,上官燕便一阵心如刀绞!
她不希望连儿子的最后一面都见不着!
“阿珩……我舍不得……”
此时此刻,她不是铁血丹心的太女,她只是一个平凡的母亲。
但同时,她也明白自己没有阻止上官庆去见信阳公主的权利。
“侯爷与常璟、叶青是往北去的,我打听一下,暗夜岛就是在那个方向,如果路途很好走,他们早带上上官庆了。没带,就说明此行本就是九死一生。”
极北之地拥有着极端的恶劣天气,暴风雪肆掠冰原,并且伴随着凛冬降临,将会变得连高手都无法穿行。
上官庆或许正是想明白了这一点,才决定放弃等待紫草。
他想用生命里最后的时间,回一趟自己的国,看一眼自己的家。
见一见自己的母亲。
上官燕哽咽道:“当年我将他带走,没问过他同不同意……”
如今他长大了。
他不能决定自己的出生,甚至没能选择自己的人生,但他希望能够自己选择离开的方式。
生,或是死,都该由他来选择。
服下了紫草,也只有万分之一的存活率,失败了,他将再也无法活着回去。
他是去赌这个万一,还是用全部的生命去见自己的母亲,都该由他自己来决定。
营帐内,上官燕抓着儿子的手,哭了整整一宿。
……
昭国今年的冬季格外寒冷,十月底,京城便飘了第一场雪,十一月更是下了足足半个月的雪。
进入腊月后倒是放了几日晴。
朱雀大街的一座宅子里,信阳公主静静坐在床前刺绣。
以往她的桌上只有笔墨纸砚,不知从何时起,全部换成了各式各样的布料。
她嫌屋子里闷,唤玉瑾来将窗棂子撑开。
进来的是个小丫鬟。
小丫鬟笑着说道:“玉瑾姑姑出去了,公主有何吩咐?”
“把窗子打开。”信阳公主说。
“可是外面很冷啊。”小丫鬟担心她的身体。
信阳公主淡道:“我热。”
“那,就开一小会儿。”小丫鬟说。
“嗯。”信阳公主点头。
小丫鬟绕过桌子,将撑杆将窗棂子撑开。
冷风携裹着飞雪飘了进来,信阳公主只觉一阵凉爽,连晕晕乎乎的脑袋都清醒了不少。
小丫鬟打了个哆嗦。
好冷呀!
又下雪了!
信阳公主吹着冷风做了会儿刺绣,小丫鬟不敢让她多吹,壮着被撵出去的风险将窗棂子放下了。
“玉瑾姑姑说了,您不能吹冷风,不能吃凉东西,不能……”小丫鬟低下头,十分没底气地说。
“行了,我又没说要罚你。”信阳公主没打算和一个小丫头计较,可在屋子里坐了一个时辰了,也的确有点儿坐不住。
“斗篷拿来,我出去走走。”她说。
“啊,是。”小丫鬟心惊胆战地将斗篷拿了过来,披在信阳公主的身上。
信阳公主起身来,迈着浮肿的腿脚,走出屋子,来到了廊下。
院子里的雪清扫得很干净,地上也铺了防滑的草垫。
小丫鬟为她撑着伞。
“去花房看看。”信阳公主说。
“是。”小丫鬟应下,小心翼翼地扶着她。
主仆二人去了花房。
这座宅子原本挺大,信阳公主喜欢养花,直接用了半座宅子来当花房。
花房内烧着炭,温度高。
小丫鬟明白自家公主不是去赏花的,她是想去瞧瞧从前的那些旧衣物都烤干了没有。
二人刚来到花房门口,便听见里头传来一阵窃窃私语的声音。
“你说公主怎么想的?怎么会把那么多年前的旧衣裳翻出来?还让咱们洗洗晒晒的。”
“你小点儿声,别叫人听见了。”
“听见就听见,你当是我一个人这么说吗?大家私底下都在传!”
“传什么呀?”
“公主……其实有两个儿子!”
“什么?”
“这些小孩儿的衣裳一半是小侯爷的,一半是另一个小公子的,只可惜那个孩子命不好,出生不足月便早夭了!你说,咱们洗晒小侯爷的衣裳倒还罢了,洗那个孩子的干嘛?大过年的洗死人衣裳,多晦气呀!”
昭都小侯爷活着回来的事,京城已经传开了。
而有关萧庆的身份,虽尚未传到外头,可关上门来的这些下人,多少在她与玉瑾整理衣物时听了些去。
小丫鬟大气都不敢出一下,她扭头去看信阳公主,果然,公主的脸上一片冰冷。
那两个丫鬟许是感受到了身后的冰冷视线,怔怔地回过头来,见到信阳公主,二人吓得扑通跪在地上!
信阳公主快步走过去。
小丫鬟吓坏了:“公主!您慢点儿啊!”
信阳公主来到二人身前,厉喝道:“起来!你把我儿子的衣裳弄脏了!”
方才那个出言不逊的丫鬟手里正巧拿着一件萧庆出生时穿过的小衣裳。
丫鬟抖抖索索地将脏掉的衣裳递给信阳公主。
信阳公主看着儿子脏兮兮的衣裳,不知怎的,一阵悲从心来。
“公主!”
玉瑾去采买回来了,她听说信阳公主去了花房,忙过来瞧瞧。
哪知看见这一幕。
她没立刻问那两个跪在地上的丫鬟犯了什么事,而是直接吩咐小丫鬟道:“先把她们两个带下去,我稍后来处置!”
“是!”小丫鬟将手中的伞收好递给玉瑾。
玉瑾拿过油纸伞,对情绪濒临崩溃的信阳公主轻声道:“公主,净空来看你了。”
小净空回京城后经常过来探望信阳公主,玉瑾方才在门口碰到了他。
信阳公主很喜欢净空,听到他过来,她从极端情绪里抽离,将脏掉的衣裳亲手拿回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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