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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到了傍晚太阳快落山的时候,一伙身穿制服的警察出现在病房门口,为首的男人高大挺拔,面色凝重,不苟言笑,推门而入的气势凛然磅礴,吓得正在开视频会议的周嘉年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
“请问有什么事吗?”
男人不理会她,目光先是扫了眼病床上任然昏迷未醒的周见弋,随后眼锋一转,牢牢锁在温听晨身上,亮出警察证。
“你好,刑侦支队江深,我们怀疑你跟近期发生的两起凶杀案有关,温听晨小姐,麻烦你跟我们走一趟。”
周嘉年:“凶杀案?!不是,江警官,你们是不是搞错了?听晨是我弟女朋友,她怎么可能跟凶杀案有关?”
姗姗来迟的小七见气氛僵硬,连忙温声解释:“不是的嘉年姐,我们就是查到一点线索,那个两人小温都认识,所以想带她回去了解一下情况,没有你想的那么严重。”
周嘉年:“既然不严重,你们在这里问就是了,不至于兴师动众到传唤的地步吧?”
江深态度不变,冷冰冰地盯着温听晨,“我们警方都是按规章制度办事,既然找到你,那手里就一定有指向你的证据,麻烦你们配合调查。”
“你……”
周嘉年的性格和周见弋一模一样,都护短,眼看她要和这位警官分辩到底,温听晨赶紧拉住她。
“没事的嘉年姐,我跟他们去。”
她走到床边,弯腰替周见弋掖了掖被子,又用手指缓缓抚平他蹙紧的眉头,眼神温柔而眷恋。
“吊瓶里的药水剩的不多了,记得找护士来换。等他醒了,就说我回家了,免得他担心。”
“你放心吧,我会把他照顾好的。”周嘉年嘴上这样答应着,心里还是搞不明白事情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温听晨点点头,转过身对江深淡淡一笑,“江警官,我们走吧。”
……
周见弋做了一场漫长且疲惫的梦。
梦里又回到高三那年,他骑山地车坠入悬崖,好不容易从阎王殿捡回一条命,温听晨却要跟他分手。
“周见弋。”
“我们分手吧。”
“我没有爱过你。”
梦里那个身影忽远忽近,他用尽全身力气向她奔去,却怎么也捉不住。
他大汗淋漓地醒来,眼前是一个和梦里极为相似的空间,雪白的病房,跳动的仪器,纱布包扎的位置也一模一样。
还有同样的,没有温听晨。
神智像被撕成两半,刹那间分不清自己是在梦境还是现实。
“小弋?你醒了?”
周嘉年正站在床边打电话,转头看见他的手指动了动,立刻挂了电话过来询问:“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我这是怎么了?”周见弋眨眨眼睛,缓慢打量周围环境,长时间的昏睡让他嗓音嘶哑得不像话。
周嘉年:“你在高架路上出车祸了,吓死我了,你可算醒了,不然我真没法跟二老交代。”
姐姐的声音像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周见弋的一半神智还困在梦境里,记忆也被月光糊了一层,好半天才渐渐才从虚妄中回过神来。
哦对,车祸,他本来是要回局里的,后来路上不知怎的,就出了车祸。
还好,还活着,四肢也还在。
他动动身体,试图坐起来,周嘉年连忙去扶,往他背后塞了一个靠枕。
“你渴不渴,要不要喝水?”
周见弋摇摇头,目光在病房里转了一圈,“姐,温听晨呢?”
周嘉年倒水的手一怔,热水倾洒出来打湿了衣角。
她连忙找来纸巾擦拭,顾左右而言他地说:“哎呀,真是不小心,还好没弄湿仪器。”
周见弋皱眉紧盯,渐渐从她慌乱的神情中觉察到一丝不对,压抑着心底的恐慌又问了一遍,“温听晨人呢?”
“她……她……”周嘉年吞吞吐吐。
“她怎么了?”
周见弋想到了梦里的场景,同样的车祸,同样的玩消失,六年前的情节仿佛再次上演。
“她又想和跟我分手是不是?她又觉得是自己引起的意外是不是?所以又要丢下我不管是不是?”
他情绪忽然激动起来,拔掉手上的针头,踉跄着下床,“她休想,同样的借口用一次就好了!说好不论发生什么事情都会一起面对的,怎么能总这样出尔反尔?”
周嘉年连忙从后面拽住他的病号服,“别闹!你身上还有伤!”
这一扯,身上的疼痛更加剧烈,胳膊抬不起来,周见弋用另一只手掰开她的手指。
“我没事,我要去找她说清楚,她休想再一次甩开我!”
他起身就往病房外走去,周嘉年见人拦不住,只好说了实话。
“等等,听晨不是不管你。”她叹了口气,“她是被你局里的同事带走了。”
周见弋僵硬回头,“什么?!”
第59章 不死之身(3)
市局; 审讯室。
江深站在单面玻璃前,居高临下地打量对面坐在阴影里的沉默女人,冰冷的眼神里带着直白的猜疑和审视。
从进来到现在; 除了上缴随身物品; 她一句话也没有说过; 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那儿,身影纤细柔弱却莫名坚韧。
他故意晾了她一段时间才推门进去,文件夹往桌上一砸; 掀起冷风拂动女人低垂的长发,她睫毛轻颤终于有了反应,抬眸静静注视着他。
江深拉开座椅; 大马金刀地坐在她对面,翻开资料; “温听晨,25岁,江市人; 现在盛远集团海外市场部工作; 没错吧?”
“嗯。”温听晨颔首,等待他的下文。
“我想你应该猜到我们请你来的原因; 既然这样; 我也就开门见山不浪费时间了。”江深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照片,调转方向; 推到她面前; “这个男人你应该认识吧?”
温听晨扫了眼照片,深深呼吸; “认识,郑致恩; 他是我之前在闻鼎工作时的上司。”
“他死了你知道么?”江深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的脸,深怕错过一丝可疑的瞬间。
温听晨点点头,“知道。”
“怎么知道的?”
她如实说:“有一次逛商场,遇到了以前的同事,她告诉我的。”
江深眯了眯眼睛,掂量她话里的真实性,“你当时从闻鼎离职的原因是什么?”
“我……”虽然来的路上早已有了心理准备,有些事情必然会被提到,但真到了这一步,仍然有些难以启齿。
温听晨咽了下喉咙,“郑致恩,对我……进行性骚扰,他以工作业绩为饵,希望我做他的……地下情人。我接受不了,就离职了。”
江深向前倾身,双手交叠搁在审讯桌上,“据我们了解,你的离职过程并不顺利,郑致恩为了逼你就范用了很多上不了台面的手段,带着部门其他同事排挤你不说,还扬言要让你在行业内呆不下去,是这样么?”
“是,”温听晨脸上的情绪始终淡淡的,“所以我离职之后,休息了很长一段时间。”
江深闻言又拿出另外一张照片,“这个男人呢?”
“刘金华。”
“怎么认识的?”
“跨年的时候我在路边遇到他对女朋友施暴,就报警把他抓了,他因此被拘留,直到不久前才放出来。”
温听晨知道他想要问什么,索性一道交代,“有一天下班回家,我发现他徘徊在我家小区门口,我怕他对我打击报复,一度不敢回家。”
江深的目光在她身上漫长停留,手指摁着照片把两张并排摆放在她眼前。
“这就有意思了不是么?郑致恩和刘金华,这两个男人都曾对你造成一定程度的威胁,然后他们就前后脚地被人残忍杀害,你对此没有什么想说的么?”
果然,还是问到这一步了。
温听晨僵硬地直起脖子,强压抑内心的恐惧和不安,平静迎接他的审视,“我不知道,我什么都没做。”
搁在膝盖上的手却不自觉地颤抖,双手紧握,指甲深深掐进皮肉里。
“你不恨他们?”
“为什么要恨?他们并没有对我造成实质性的伤害,阻碍我找工作,对我打击报复,这些并没有真实发生不是么?”
“难道不是因为他们还来不及做,就被人了断生命了?”
“但,不是我做的。”
审讯室陷入短暂的静寂,两道幽暗的目光在空气中无声对视,仿佛要透过皮囊看到人心里去。
工作这些年,江深自问审过的罪犯没有上千也有几百,什么样的没见过?
有些人一开场就摆出一副无辜可怜的姿态,警察还没开口,他们就先哭得不能自已。
还有些人过分沉默,不论警方说什么都撬不开他们的嘴,像温听晨这样诚实又冷静的,要么是真的什么都没做,要么就是拥有极高的心理素质。
诚然,他更相信后者,否则她身上的重重疑点该如何解释?
过了会,江深忽而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我当然知道不是你做的,或者说不是你一个人做的。”
温听晨一怔,“江警官,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郑致恩和刘金华都是人高马大的北方人,你一个弱不禁风的女孩子当然不能拿他们怎么样,但,如果有人帮你的话,要扫掉这两个障碍也不是不可能,对吧?”
“不,我没有,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么做。我怎么可能?”
温听晨的呼吸急促起来,满眼不可置信,一个劲儿地摇头。
然而渐渐的,她的声音就小了下去,因为她绝望地发现站在旁观者的角度,这套逻辑是行得通的。
江深见她的心理防线逐渐坍塌,正要进一步击破,连接外面监控室的蓝牙耳机里突然传来“砰”的一声,审讯室的门被从外面撞开,有人猝不及防闯入,打乱了原有的节奏。
“谁让你们把她带来审讯室的?她和这个案子没有关系你们凭什么审问她?”
周见弋身上还穿着医院的病号服,额角贴着纱布,整个人憔悴而单薄,跑太急牵动了伤口,脊背微微屈着,大掌捂着肚角,鬓发浸透,大滴大滴的汗水顺着脸颊滴落。
在外面负责监控和记录的小七连忙起身拦住他,“组长,江副队的确查到一些和你女朋友有关的线索,我们只是带她回来了解一下情况,不会有事的。”
“了解情况找间普通办公室就行了,有必要带到审讯室?你们和我都很清楚,这是审问嫌疑人的地方!”周见弋压抑的声音充满愤怒。
小七一脸为难,“我们这么做也是符合规定的,请你理解一下。”
周见弋攥紧拳头,双眼暴红,“要是我说不呢?”
“组长,别让我们难做……”
话还没说完,周见弋趁人不备握住门把就要往里面冲,一伙人连忙扑上去,赶在门开之前七手八脚地摁住他,场面乱成一锅粥。
“小周,注意你的身份和纪律!”闻讯赶来的张队拨开人群强行将周见弋拽了出来,上下打量一眼他的伤势,心疼又无奈道:“你的心情我知道,但现在不是冲动的时候,既然你女朋友已经选择配合我们调查,不如先听听她怎么说。”
一伙人像堵墙似的挡在审讯室门口,周见弋知道自己此刻什么都做不了,冷静了一会儿,缓慢挪到单向玻璃前,忍着伤口撕裂的疼痛喘息道:“我在这里看着,总行了吧?”
……
审讯室里,江深已经摘掉了吵闹的蓝牙耳机重新找回自己的节奏。
“好,那我们就先抛开这两人不谈,聊聊别的,如果你的学生生涯。”
便见他拿出手机,随便点了几下推到温听晨面前。
“我们查到你在江大附中读书期间,身边也频频发生这样的怪事,一些接近你的男生都会遇到不同程度的意外,比如有人被从天而降的花盆砸中,有人电瓶车无辜着火,还有人……”
江深忽然哽咽,表情莫名流露出一丝悲痛,“还有人溺水身亡,对吧?”
手机上是江大附中的贴吧,江深在页面搜索“温听晨”三个字,跳出来的陈年旧贴足足有十几页。
看着那些刺眼的标题,就像好不容易结痂的伤口被人不留情面地揭开,温听晨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江警官,你到底想说什么?”
“不着急,让我来读一下你同学当时对你的评论。”
江深咳了声,拖腔带调地念起来:“这个温听晨真是灾星,接近她的男生没有一个好下场的,大家还是离她远点。
红颜祸水,这样的人还是赶紧滚出附中的好。
对了,还有这个,长得漂亮又有什么用,还不是灾星一个,克死……”
“够了!”温听晨捂住耳朵,声嘶力竭,“别念了,我求求你,别念了。”
那一句句伤人的话语,曾经贯穿了她整个青春,那些年里她没睡过一个完整的觉,手机也不敢看,逢年过节信箱没有祝福,全是咒骂。
她那么努力想要忘记,那么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