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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板一刻不停地在颤动,她仓促回头,发现狭小的窗外,远处那密集的写字楼里传来熊熊大火和浓密的烟雾,轰隆的爆炸和建筑倒塌声遥遥传来,
她在恍惚中,被赶来的护士拽住手腕带走,对方的力道,裹挟着让她无法逃离的意味。
她恍惚间,机械地跟着对方跑动,脑海里却是那熊熊燃起的大火,那红色的火焰刺痛了她的神经,又连坐了心口。
可是断断续续的记忆,让她辨不清为什么。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荒谬,急促的警报、绿色的紧急出口标识、奔逃的人群、刺耳的尖叫,交织成难以名状的世界。
她被拉扯着往地下几层避难,她才恍觉原来这栋楼宇的地下,还别有洞天。
在人潮拥挤里,她被挤散,脑袋被疼痛拉扯,冲天的火光仿佛再现在眼前,她浑浑噩噩地误闯进一个单人病房。
病房里装饰温馨,床头前摆着娇艳欲滴的黄玫瑰,而病床上的人是一个睡容恬静的清丽女子,眼下有颗小痣,对方的面容很有古典美人的风情,然而蔓延至脸上的黑色细纹生生破坏了这种和谐。细看之下,那皮肤透着死人般的青白。
这时警报声停止,象征着危机解除。
她正想退出去这间病房,却撞上一位走进来的男人。
对方戴着金丝框眼镜,身上是造价不菲的熨帖西装,胸前别着黄玫瑰的胸针,模样很是彬彬有礼,但是眼角下却一片乌黑,精神甚是萎靡。
她看着对方的脸,一时愣住,卡壳半天才说道:“啊,我、我知道你,你是向什么的制药公司老总,我末世前,看过你的宣传片。”
对方很是礼貌地回应:“是向明制药公司,不过老总什么的,末世后都是虚名。请问您来到我夫人的病房里是?”
看到对方逐渐警惕的眼神,成梦云忙不迭地慌张解释:“抱歉,我刚刚和人走散,不小心跑到这里来了。”
对方打量了她一声的病号服,随即问了几句情况,确认她真的是误入后,才打消通知安保的想法。
见成梦云好奇的视线投向病床上,也不知道是不是男人遭逢巨大变故内心苦闷,还是觉得跟毫无瓜葛的陌生人倾诉,才能排解心中愁闷。
男人讲了一个伉俪情深的故事。
男人从偏远的小乡村一路苦读,终于上了A大的王牌医学,自此结识了同门师妹,并一见钟情。经过几年的爱情长跑,他终于和心上人结发为夫妻。妻子出身A市当地豪门,岳丈对他这穷小子是百般看不过眼。他不忍妻子受累,经过几年的打拼创立了一家名扬全国的医药公司,自此得到岳丈的刮目相看。
可惜天不遂人愿,因为供货商的原因,新发售的保健品的品控不好,尽管及时启动召回程序,但是依然酿造了难以挽回的后果。那时病人的家属每天堵在公司前哭闹,和所有进出公司的人拉扯。当天来给他送饭的妻子心善,不忍看到这一幕,连忙上前协调,却被群情激愤的家属们推搡,整个人重重摔倒在地,脑袋也磕在坚硬的台阶上,血流了一地。
随后妻子进入ICU抢救,病危通知下了数次,努力抢救下,仍成为了植物人。他每天都守在妻子床前亲自照顾,盼着她会醒来。后来末世降临,妻子所在的医院爆发丧尸,植物人的妻子也被咬中,成为了随时会恶化的感染者。他也四处奔波,赞助A市基地研制特效药,以求挽救妻子的性命。
到后来,那个男人哭成泪人,故事再也讲不下去,只得狼狈地抹着眼泪。
当得知成梦云是特效药试验的志愿者,对方更是激动到握着她的手不停晃动,语无伦次道:“谢谢你们志愿者的付出,若不是你们,小桃只怕坚持不到现在!”
成梦云被赶来的护士带走时,还分外唏嘘,她回头看去,见半掩着的病房里,男人坐在病床前,一直痴痴地望着妻子。
她忽然觉得每天枯燥的临床试验,又多了几分别样的意义。
后来,那样的地动山摇不时会传来,警报声不知响了几载,医生护士们都说是外面来了巨大的丧尸潮,很是凶残,有些还闯进A市基地里吃人。
一时住院部里人人自危,后来干脆将一些病人转到地下几层,成梦云也在其中,病房里窗外的风景,也从层层叠叠的城市高楼和废墟替换成了混凝土。
临床试验的难度也加大了点,从提取血液到刮去些许皮肉。护士用刀刮下一小片肌肤时,泪流不止,抱着成梦云不停安慰。
成梦云却是看着很快就愈合的伤口,没有说话。拍了拍对方的肩头,以示没关系。
她的精神越来越不好了,每天清醒的时间也少得可怜。连说话都变成了一件极耗精力的难事。
思维像是浸泡在盐水中的齿轮,逐渐锈蚀、停摆。
她坚持着每天读书、去外面走动,却越来越无法抗衡来自精神的疲倦。
今天她照常来到食堂里吃午餐,光明几净的小食堂里人声鼎沸,许多医护人员还有病人来这吃饭,她曾想过和一些人交流,但是退化的语言系统,总会得来众人的怜悯和理解的困难,久而久之,也没多少人愿意和她说话了。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入口是难以下咽。她总是吃不惯A市本地的菜肴,印象里,饭菜不应该是这么难吃的,应当是丰盛到让人吃得一干二净。
奇怪,我为什么会这么想?
她缓缓皱起眉头,身体的本能让她感觉到一阵窥视感,她扭头看去,就见隔壁桌一席病号服的女人趴在桌上看着她。
对方长了一张艳丽的面孔,宽大的病号服也掩盖不住对方曼妙的身躯。
成梦云知道她,住院部里不仅有临床试验的志愿者,还收容有一些精神病患者,对方便是其中之一,听说她逢人便喊老公,疯疯癫癫的,还老说些奇奇怪怪的话,有时候还会发疯到处抓挠别人。
成梦云见到对方的长相时,再度一愣,她总觉得自己和对方有过一面之缘,似乎在哪见过。失神间她又觉得自己应该有个和对方长得一样漂亮的朋友,不过头发应该是卷的,气质要再冷点。。。。。
再然后,记忆断片,她捂着脑袋缓过疼痛。
“哼哼~”那女人看着她直笑,笑得痴痴傻傻。
没有多理会她,成梦云继续吃着手头的饭,却听见那女人低声说了句:
“我看见了好多丧尸啊,我还看见了死亡,还有好大的山火,好多好多的蔷薇花。。。。。。”
拿着筷子的手一顿,成梦云再度看向她,她的心神绷紧。
“你知道吗?死亡并不是一件可怕的事,那也是一种新生。”女人转而神神叨叨地说着。
她趴在桌子上,玩着自己的头发。
成梦云眉头微蹙,觉得这人果然如医护人员们所说,是个疯子。
却见那女人勾起一个笑,那双眸子直直看着她,一字一顿地道:
“我还看见了,老陈在找我,
“他也在找你。”
第148章 爱与死亡
“他也在找你。”
穿着病号服女人的话语分外笃定; 让人不自觉信服。
成梦云看着她,手中的筷子也不由放了下来,她皱眉问道:“什么意思?”
女人却没有解释的意思; 而是开始疯疯癫癫地哼着一首儿歌,唱得断断续续,歌词更是唱得含糊不清。
成梦云知道并且也会唱这首歌,但是她五音不全; 唱起来就会走调。她不懂对方一切动作的含义。
或许只是一个精神病患者在胡言乱语?
没一会儿,几位医护人员匆匆忙忙赶来; 将那个女人从食堂里扯走时,对方还在反复哼唱那首儿歌,把玩手上坑洼的指甲。
自那之后; 她却再也没见过那个疯疯癫癫的女人了; 医生们都说是病情严重被看护起来了。
地下几层的装修都和地上无异; 她住在负二层的病房,有时候想出去转转; 楼梯和电梯那总会被全副武装的安保人员围住,点明楼下是禁区,医院重地。她的行动范围也锐减至短短的两层楼。
再后来,她的病情加剧; 走不出那间小小的病房。
是哪天,她记不清了,只记得有一天病症突然恶化,她的身体随着精神的衰弱急速衰败下去,又如迅速枯萎的花枝。
可她也有和别的临床试验的志愿者交谈; 所有人都健健康康的; 除了她。唯一一个也有相同症状的; 和她一样都是从丧尸潮里抢救回来的人,她的疑虑也渐渐打消。
衰败的身体让她难以思考更多的事了,有时候她刚打算做什么,结果没过几分钟就忘记,她偶尔自嘲自己是金鱼,有时只有7秒钟的记忆。
直到有一天,她发现从小到大的回忆开始淡忘,就连母亲和银阿姨的脸都开始模糊时,她难以遏制的惶恐起来。
记忆的衰退让她依赖护士送来的纸笔,惶恐的心绪让她拼命记下还没开始遗忘的回忆,无论是儿时的学校还是那个温馨的家庭,她尽量在病房的桌前,事无巨细地写下来。
可是她发现,一切都绕不开另一个人。
她十几年的时光,每天的岁月,都有那个人的影子。
等她回过神来时,桌上的本子已经写满了他的名字。
雪白的纸面上歪歪扭扭的字,像是呐喊。
脑海里再度浮现他冰冷又淡漠的眼神,就像是镌刻在她记忆里无法拔除的钉子。有关他的印象都被冷漠自私取代,其余的一切都随着衰退的记忆淡去。
不是这样的。
她呼吸急促起来,眼前的世界开始摇晃。
像是为了作证她的念头,她开始拼命回想起有关他的一切。
仿佛回到了那个寒凉的下午,7岁的她坐在县城医院的椅子上,在病房外等着母亲。开着门的病房里,母亲陪着一位一身血的阿姨。也是在那里,她第一次见到他。他身上穿着不合身的衣服,裸露出的皮肤上是大片的淤青。小孩的眼神冷漠又疏离,打招呼也透着公式化的客气。
后来。。。。。
她环抱着头,发出隐忍的痛呼,每当回忆起有关他的往事,脑海深处就传来撕裂般的疼痛,她却犟着脾气,逼迫自己想下去。
后来,母亲和那位阿姨成为了无话不谈的好友,她也和他开始结伴上学。同校不同班。有次约好时间一起回家,她却迟迟在校门口等不来他。等赶到教室一看,他被数个同龄的小孩围着,他不合身的衣服被扯得乱七八糟,地上是撕碎的课本和作业,垃圾桶里一点黑色是他的书包。污言秽语里,她见他突然闷不做声地一把踹翻面前揪着他头发的同学,顶着被扇红的脸,抄起椅子将围堵的同学们砸翻,每一下都带着狠绝的力道。
一地怒骂呻/吟声里,他沉默地捡起书包和碎纸,一撅一拐地直接走出了教室,路过门口的她时,扫过来的眼神麻木又淡漠。然后,他的名声一片狼藉,他在学校里越发沉默寡言,同学们连带着疏远了和他交好的她。
疼痛像是黄昏时的黑夜侵袭白日,好似要将她的脑袋劈开来,她紧紧咬着唇,鲜血倏然流淌,打湿了写满他名字的纸张。
后面呢。。。。。。
高中的他不再那么沉默寡言,却尖锐到展露各种锋芒,像是刺猬。面对她的好心,他时常是无视或轻讽。哪怕是在母亲和银阿姨的葬礼上,在一片哭泣的宾客里,他却至始至终没掉一滴泪,像是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是了,他就是那样冷漠自私的人。
心里突然传来一道声音,她浑身颤抖着,疼痛感从脑部蔓延到全身,像是要将她的身体撕裂。
你一直都知道的,即使他后来看着温良柔和了,他骨子里仍然是个冷血的人。那个声音再度说道。
泪水不断滚出,汇入鲜红的鲜血。
“不是这样的。。。。。。”她摇着头,面色痛苦,她双手揪扯自己的头发,唇已被咬得血迹斑斑。
然而那道声音仍在违背意愿地重复,连同那越来越清晰,被他亲手推进丧尸群的画面。
“不是的,不是的。。。。。。”她无措地捂住耳朵,耳边传来嗡嗡的耳鸣声,那道声音仍然没有停止,乃至逐渐增大,挤占其余的想法。
【是他丢下了你。】
随着那道声音笃定的事实,心头坚定的认知再度摇摆,一阵无与伦比的恐慌感抓住了她。
“不是的。。。。。”她发出凄厉地尖叫,脑袋狠狠砸在坚硬的桌面上,她惨白的额头上顿时出现一片血红。
然而那道声音宛若跗骨之蛆,任她怎样都无法摆脱,她想用新的疼痛来逃避。
咸腥的泪水混合血水淌进嘴里,她大声哭叫着,眼前的一切开始蒙上一层猩红,重重叠叠。
虚幻与过往交融的瞬间,身体的外伤却鲜明起来,额头伤口处的疼痛一度压制脑海深处的疼。一些碎片化的记忆也随之浮现,像是久溺在深海中终于随求之不得的海浪攀上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