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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天阳在这一刻确实想起了李舒。
石床上的李舒,怯怯对长老们亮出掌心后笑着的李舒,被握住掌心后笑容逐渐变得惊惧的李舒。
李舒就是他找到的最好的“无垢之身”,最好的练功材料。
曲天阳见过绍布和李舒因为极度的痛苦而在石室中翻滚。稚龄的孩子求死一般以头抢地,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后来连哀求都发不出声,只能抓住长老们的衣角,用最后一点儿力气跪地恳求。
“为了成大业,吃一点儿苦是正常的。”曲天阳这样对李舒说过。
但他没想过是这样的“苦”——从丹田爆裂出来的疼痛胜过他一生经历过的所有。“神光诀”和“明王镜”一样,都可通过手心的劳宫穴传功,那是最为直接、简单的方式。“神光诀”功力涌入曲天阳手心时,他手臂有一瞬间失去了知觉。
紧接着仿佛□□从手臂骨头处逐寸炸开,他放声嘶吼,近乎失声。庞大得令他也畏惧的痛苦吞没了他所有的感知,半边身体毫无知觉,仿佛不被自己控制。
体内的“明王镜”被“神光诀”引发了巨浪。外人内力带来的痛,令“明王镜”不得不抽空丹田所有力量用来抵挡。曲天阳瞬间被空空如也的丹田吓了一跳:他几乎以为自己失去了所有内力。
但没等他反应过来,接二连三的爆裂席卷全身。“明王镜”和“神光诀”两股大力正以他的躯体为战场,痛快鏖战。
煎熬与剧痛让曲天阳失去了对自己身体的控制力。从曲青君按住他的劳宫穴彻底释放内力,到曲天阳虚弱出掌把曲青君击飞,一切不过只发生在瞬间。
然而曲天阳双目赤红,□□流水,摇摇晃晃,如同与身体的裂痛、失控已经僵持一辈子。
他脑中什么都没有想,没有后悔,没有愤怒。求生的本能让他只剩下一个念头:必须立刻压制体内的“神光诀”。
曲青君撞在墙上,腹上还插着那把剑。她来到金羌,已做好一命换一命的打算,此时跌在地上,虚弱地看着失禁的曲天阳发出笑声。
“你一定没想到……我的‘神光诀’已经练到第九重。我不必学你那些恶毒法子……”她笑得满足而疯狂,“尝尝吧大哥!九重的‘神光诀’,九重的‘明王镜’,你撑得住吗?”
李舒和栾秋从通道中爬出,迅速掠到曲青君身前。李舒肩头有伤,只能单手御敌,栾秋则站在他身边,两人如同一体,成为保护曲青君的盾牌。
然而曲天阳并不打算吸收曲青君的内力。
他要一些更纯净的、层级更低的“神光诀”或者“明王镜”,可以如溪流般引导体内乱窜的内力。
也就是说,他需要几个苦炼门的低级弟子。
即便受了伤,即便处于激荡之中,仍无人敢轻易靠近曲天阳。他须发被气流鼓起,鼻孔流血,双目赤红如同恶鬼,然而每踏出一步,便仿佛搅动天地气息。完全爆发的“明王镜”第九重,让他有如鬼魅也如神佛,石块被踏碎,连落地的破天枪也被他狠狠折断。
曲天阳茫然焦灼地四顾,寻找他的目标。
他忽然看到了一双熟悉的眼睛。
那是任蔷的眼睛,明亮、温柔,总是崇敬而认真地注视他。
但如今那双眼睛里充满了愤恨与难以置信。
“爹爹……”身披苦炼门弟子衣裳的曲洱摘下了兜帽。
曲天阳苦恼而吃力地辨认。他看到了曲洱的佩剑。
他的儿子。他那懦弱、爱哭、不适合练武的儿子,据李舒所说,一直乖乖地依照自己曾经的叮嘱,日复一日地修炼无用的剑招。
曲天阳无暇思考曲洱为什么出现在这里,他在认出曲洱的瞬间便改变了主意,手骨咔咔地响,忽然间如利爪般抓向曲洱!
飞窜出去的身影像一条试图吞噬猎物的蛇!
谢长春与于笙被曲天阳的狂态震惊,两人出剑阻拦时,曲天阳的手爪已经落到曲洱面前。
是不认得曲天阳,也没有被往事冲击过的曲渺渺扑倒了曲洱。
她练武才疏疏几年,也没有什么天赋,唯有被绍布抓走之后,日日夜夜在四郎峰爬山、打猎充当练习,反应竟比震愕中的师兄师姐更快。
曲天阳抓空了,愤怒令他无法自持,立刻转移目标朝曲渺渺攻去。
两把蟒心剑一左一右,刺入他的侧腹。
然而他已经捏住了一个人的头骨。
灰白色的头发在曲天阳指缝里野草一样冒出来。
在比呼吸还要短促的瞬间里,绍布扑到了曲渺渺身上。他张开双臂,像大鹰保护自己的孩子一样将曲渺渺和曲洱护在身下。
他的头骨随即在曲天阳手中裂开,半句“妹妹”也未能说完。
第83章 地尽头(1)
在苦炼门诸多人之中;绍布最尊敬也最信任星一夕。
或许是因为李舒没来之前,他和星一夕最为亲近。或许是他们家乡的语言有几分相似,也许祖上曾在同一片土地上狩猎。又或者;是在他崩溃的时候;总是星一夕陪着他;低声说着外人无法参与的话。
“妹妹”是他的执念。同被父母送到苦炼门,两个稚龄的女孩儿就是绍布咬牙支撑的唯一理由。
他不喜欢很多人,包括栾秋、栾苍水、曲洱等等,但他很想靠近曲渺渺。如果妹妹活着;大概也是曲渺渺这样的年纪,有和她一样温柔快乐的眼睛。他不会绣蝴蝶发带;但他有许多可以教给妹妹的事情。
在深谷中;两拨人会合之后,白欢喜曾跟谢长春说过,在最大的问题没有解决之前;内部人最好不要起冲突。
虽然谢长春完全不认可他的“内部人”说法,但也答应,会控制住浩意山庄其他人的情绪,不会让他们跟绍布打起来。
山庄里的人都不愿意靠近绍布。看着他那张总是停留在少年模样的脸庞和没有任何感情的眼睛,会令他们想起如今不知流落何方的卓不烦。
偶尔的;曲渺渺会小心翼翼地望着绍布。
绍布喜欢在山壁上攀爬,尤其在他们休息的时候。她和绍布一上一下;相互警惕地瞪着。曲渺渺便知道:眼前这个绍布是正常的绍布。
她还记得绍布给过自己一只小兔子。而自己回敬绍布一个匕首刺穿的伤口。
伤口尚未完全愈合,侧腹草草缠着布条;因为他总是剧烈运动;布条也总是隐隐渗出血来。因为伤口和疼痛,绍布这一路上不再把曲渺渺看作“妹妹”。他看曲渺渺的目光里带着强烈的好奇;总是想跟她说什么似的。但每每靠近曲渺渺身边,便会立刻有山庄的其他人阻拦。
曲天阳这一爪十分的重。
他本来想擒住曲洱,但被曲渺渺打乱计划。暴怒令他瞬间起了杀心,狂乱的“明王镜”也失去控制,他听见头骨在自己手中碎裂的声音,松手后才发现,那是绍布。
手中红白之物粘腻恶心。曲天阳被身上的疼痛吸引了注意力。低头看见的,是一左一右两把扎入他腰间的蟒心剑。
曲天阳松开绍布,两手同时抓住蟒心剑的剑刃。
他内力浑厚,肌肉结实,蟒心剑刺入两寸左右,就已经无法再前进。他昔日的两位爱徒,正怀着杀心与他顽抗。
曲天阳很想说些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白费。谢长春和于笙的“神光诀”应该与栾秋不相上下,曲天阳在这瞬间也实在找不到可以抓住的人,体内的混乱内息令他鼻腔的流血蜿蜒长流,他将力气聚在手心上,试图同时折断这两把蟒心剑。
但蟒心剑十分坚韧,他竟失败了。
两把一模一样的蟒心剑,是谢长春和于笙的定情之物。
两人此时同时向曲天阳发起进攻,进退犹如一体。察觉曲天阳的意图之后,两人同时踏紧地面,奋力再刺!
已经入肉的蟒心剑饱蕴“神光诀”内力,曲天阳此时体内正萦回澎湃着混乱无比的两股内劲,力量只凝聚了一瞬,立刻便散去。他根本无力拧断蟒心剑。
一声长嘶!蟒心剑划破曲天阳双手掌心,再进数寸,竟然同时刺穿曲天阳侧腰!
曲天阳原本还想抓住谢长春或是于笙来帮助自己化功,此时痛得癫狂,再无任何犹豫,双掌同时朝两个徒弟击去。
谢长春和于笙全神贯注对敌,两人没有任何的对话与眼神交流,但却不约而同愈发攥紧了剑柄。复杂得难以理清的悲哀、愤怒和惋惜,让他们同时生出必死决心,竟然一步也不躲避,目光坚毅,笔直迎向曲天阳落下来的手掌。
在性命危殆的刹那,白欢喜与商歌从旁掠出。一个抓住谢长春衣领,一个用离尘网缠住于笙的腰。
曲天阳的重招击空了。
一切不过瞬息间发生。他身边空空如也,栾秋与李舒也从地上抓走了没有受伤的曲洱和曲渺渺,他脚下只有绍布血肉模糊的尸体。身上两把入肉的长剑足以说明方才发生的一切,而此时鼻腔中滴落的血才刚刚沾湿他的衣角。
眼前尽是敌人,认得的,认不得的,金羌人,大瑀人。所有人都是他的敌人。
曲天阳忽然发了狠!他拔出两把蟒心剑,收紧肌肉封闭伤口,竟如猿猴一样从山壁跃了出去!滴落的鲜血淋淋漓漓,栾秋与李舒紧随其后冲出去,才攀上山崖,眼前便是一股满是黄沙的狂风。
等狂风散去,前方已经见不到曲天阳身影了。
李舒呆立眺望眼前戈壁,听见九雀裂谷中传来星一夕嘶哑的哭声。
商祈月和虎钐并未目睹发生的一切。俩人一直在深谷里照料受伤的十二剑成员。
白欢喜匆匆赶来,告知商祈月绍布出事时,商祈月还以为绍布的疯病再度发作。
两人赶到时,李舒已经脱下外套,盖在了绍布身上。虎钐掀开外套,脸色瞬间煞白。
星一夕呆坐在绍布尸体旁,看见曲渺渺面带犹豫走近,踟蹰后也坐了下来。她握住了绍布的手。
于笙本想把渺渺拉回来,手才伸出去便犹豫了。
“我……我陪他一会儿。”曲渺渺说。
白欢喜四处安慰被巨响和骚乱惊动的苦炼门人。苦炼门中年资较长的弟子们大多被曲天阳打发离开,因他们之中有一些人放走乐契,曲天阳一直怀疑这些人是松挞或者千江的心腹。如今九雀裂谷里都是年轻的弟子,白欢喜毕竟还顶着个“喜长老”的名头,且十二剑不在,他说的话自然颇有分量。陈霜与栾苍水借口帮忙,与白欢喜一同行动。白欢喜也知他们是为了给明夜堂和大瑀江湖人探查地形,但如今苦炼门已经这个样子,他懒得分辨了,路上甚至主动给身旁两位介绍起苦炼门来。
谢长春、曲洱和商歌正围在曲青君身边。曲青君腹上伤口几乎能容半个拳头,十分狰狞。她已经失去了意识。商祈月一摸曲青君脉门,眉头便蹙了起来。
混乱之后,当夜的九雀裂谷喧哗热闹。
还活着的十二剑苏醒了,得知曲天阳已经不知所踪,人人面面相觑。他们对曲天阳的崇敬极深,一个个纷纷要出去寻找。虎钐命白欢喜给他们灌下狠药,盯着这些人昏睡过去才作罢。
白欢喜纵使舌灿莲花,在陈霜面前也毫无施展之力。陈霜这几年在北戎、金羌游历,学会了一些金羌话,苦炼门的弟子纷纷向他询问自己家乡和亲人的情况。陈霜知道多少便说多少,若有不清楚的,便随手拈个故事来讲。他讲故事技艺高超,边讲边套话,入夜了大家也不舍得走,纷纷点了灯围在陈霜身边,听得如痴如醉。
有人撺掇他讲大瑀,他便讲大瑀。讲完大瑀讲赤燕,讲完赤燕讲琼周,听得弟子们张开口睁大眼,又是怀疑,又是吃惊。
栾苍水和陈霜是头一回见面,看陈霜模样便生出警惕。他喜欢于笙多年,总觉得江湖上长得俊俏的侠客都是自己敌人,陈霜自然也不例外。但陈霜说话实在有趣,他别别扭扭、心痒难耐地听,到了大半夜时,看陈霜的目光已经满是钦佩和仰慕,连于笙来叫他都不肯挪动屁股。
于笙带着曲渺渺,与星一夕、虎钐一起处理了绍布的尸体。绍布是土生土长的金羌人,他们把他的尸首放在干燥的山洞里,择日再举行仪式送葬。星一夕非常沉默,身边两个不认得的人,他有话也不便开口,只和虎钐在绍布身边呆坐许久。
离开时,星一夕发现曲渺渺和于笙竟一直在山洞外等候着。他想起李舒说过的事情,开口向她俩道歉:“绍布做过许多错事,他如今说不了话了,我向你们道歉。你们大瑀人讲究罪有应得,但希望你日后若是想起他,请不要恨他。”
一聊才知,这位蒙着双目的长老,便是李舒口中那位赠扇的挚友。于笙和曲渺渺生出许多好奇,四人边说边往曲青君所在的地方走去。
为救回曲青君,商祈月、商歌和虎钐三人费了极大力气。
三人先是将流出的脏器归位,又找来羊羔,取下羊羔皮缝合填补伤口。这法子是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