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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余雪-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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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声音格外温柔:“殿下,是臣啊。”
  少年听见熟悉的嗓音,虽然意识尚不清醒,但紧绷的身子已慢慢放松下来。
  他低垂下脑袋,将头轻轻放在崔锦之的侧颈,含混地说了句:“老师,我好难受……”
  语气中仿佛有几分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委屈与示弱。
  少年滚烫的呼吸还撒在耳畔,脸上烧得通红,崔锦之心下软了一大半,从祁宥的身下躲了出来,起身给他盖好被子,轻轻诱哄着:“殿下睡吧,醒来就不难受了。”
  祁宥已迷糊了一大半,面容泛着病态的潮红,眼皮越来越沉重,却还强撑着含糊地喊着:“老师……别走……”
  崔锦之心下一疼,轻轻地抓住他的手拍打着。
  他听见她说——
  殿下别怕,臣会一直陪着您。
  …………………………………………………………………………………………………
  天光破晓,窗外的树影已逐渐清晰,祁宥沉沉地从梦中醒来,觉得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么踏实地睡过一觉了。
  他手中还攥着一抹细腻温热,低下头,看向自己和丞相交叠的手。
  丞相趴在床边,眼下有淡淡的乌青,看上去好像守了他一整夜。
  她的手还紧紧握住祁宥,身边是暖烘烘的炭盆,和已经见底的药碗。
  祁宥竭力感受着顺着血液,缓缓爬上心脏的细微情感。
  两世的狠辣果决好像在这一刻消失的无影无踪。
  饶是他像一条警觉凶狠的丧家野狗,对所有靠近他的人都抱有最大的恶意,仍然抑制不住地在胸口流淌过一丝暖意。
  不该这样的,没有人会真心实意地对他好的,他暗暗地警告自己。
  可祁宥一闭上眼,浮现的就是崔锦之伏在床边,守着他的模样。
  他张了张唇,但又不忍惊醒身边之人,只好垂下眼帘,看向两人交叠的双手。
  丞相的手,好似比上旁人的手小上许多?
  腕骨细得仿佛他轻轻一捏就会碎。
  祁宥目光转移到身旁浑然不觉的男人身上,看着男人秀美得有些女气的脸,脑海中突然浮现了一个荒诞的念头。
  他慢慢伸出手,手指轻轻按压在身侧之人的喉结上,睡得正香的崔锦之不舒服地皱了皱眉,动弹了脑袋,吓得少年立刻收回了手。
  真是疯了,他在想什么……
  “殿下……您醒了?”
  崔锦之有些惺忪地睁开眼睛,撑起身子看他,丞相墨发披散,身着单薄的白色外衣,在这一刻褪去了平日的贵气,只留下如烟雨般的温柔。
  少年慌忙地低下头,藏起脸上的情绪,哑着嗓子唤她:“老师。”
  祁宥热铁般的手还钳着她,丞相抽了抽手,少年才终于回过神来般忙不迭地放开了她。
  崔锦之抚摸了下祁宥的额头,自言自语道:“退热了,臣再让……”
  刚要起身,又被少年重重地往下一扯,她又望向祁宥:“殿下还有哪里不舒服的吗?”
  祁宥眼巴巴地仰头看着丞相,沙哑道:“老师……守了我一整夜?”
  崔锦之轻轻露出个笑意,“殿下昨夜高热不退,臣实在放心不下,向陛下请了旨留在重华宫陪您。”
  祁宥黑沉的眼睛中看不出一丝情绪,他本来应该装出一副感激的模样,可此时此刻,他竟不知道作何言语。
  祁宥短暂的人生里,都充斥着扭曲与痛苦,他一个人在风雪中孑孓独行,以为这一生注定和前世一样。
  可是从崔锦之选择他的那一刻,好像事情所有的走向都变得不同了。
  本该被手足狠狠折辱,被皇帝随意打发的情节,全都没有发生。
  他的小腿因为被推下冰冷的湖水,得不到及时的医治和调养,在阴雨天气时总会疼痛难忍。
  可是在这一世,破旧的宫殿变得温馨,重病时有人会守护他一整夜,被欺辱时会被她百般报复回去。
  上辈子那个杀人如麻的暴君终于在一刻产生了类似迷茫的情绪。
  他这位老师,究竟想做什么?
  总不能一时兴起,想着来救助别人,给自己原本平坦的仕途添上几分麻烦吧?
  崔锦之看着自家崽儿呆愣着,温柔的眉眼中隐含了几分失落:“昨日出了这么大的事,殿下依旧不愿先告诉臣。”
  祁宥一时有些慌乱:“我……”
  “虽然殿下做的很好,以退为进,请求陛下严惩自己,实际将矛头对准了他人。可殿下不应该以自己的身体作为代价。”
  “殿下可以相信臣,臣会永远陪着殿下。”
  ……骗子。
  祁宥分明动摇的心渐渐沉寂下去。
  她在骗人。
  明明眼前人的双眸盛满了真挚的温柔,可祁宥却突然像被针扎似的清醒过来。
  崔锦之好似永远都是这样,面上噙着淡淡的笑,从不显露半分其他情绪,一副所有事都尽在掌握的模样,好像再大的事情也难以惊讶她半分。
  矜贵,淡然,甚至是……冷心冷情。
  即使此刻,她嘴上说着“会永远陪在你的身边”,可眼底深处的情绪,却和从前并无半分区别。
  祁宥轻轻地滚动了下喉结,在心底嘲笑自己。
  不过是施舍了点微不足道的恩情,就让自己像只多日不进米水的乞丐一般急不可耐地围在她身边。
  他狠狠闭了闭眼,再次睁开时,眼底清明,再无半分恍惚的模样。
  少年笑起来,甚至比崔锦之还要温柔上几分,舌尖缓慢地抵出几个字。
  “丞相是我的老师,我当然……信任您了。”


第七章 谈心
  马车辘辘,平稳驶过青石板路。
  崔锦之忍着喉咙中的痒意,看着清蕴夹起一块银碳放进熏笼里,车内散着春日般暖意,可崔锦之得手脚仍然冰冷着。
  清蕴嘀嘀咕咕地抱怨:“这四皇子真是,大雪天作践自己身子不说,还连累公子彻夜照顾他,本来您身子就不好,这下又是受凉又是熬夜……”
  崔锦之温和地笑着,刚想说什么,却抑不住闷痒,用手捂住嘴剧烈地咳喘起来,吓得清蕴立刻端了温热的梨汤让她服下,好不容易止了咳,才喘了口气道:“不得妄议殿下。”
  清蕴轻轻替她顺着气,红着眼睛说:“奴婢是心疼您……”
  听到清蕴的话,方才咳得头昏脑涨的崔锦之一时间百感交集。
  当年她还在外四处流浪时,随手给了个孤儿一口吃食,哪知道这丫头死活就要赖上她,哪怕吃糠咽菜,四处辗转,也要跟在她的身边。
  这些年来,清蕴明明比她还小上几岁,却一直无微不至地照料着她。
  可是……前世她被栽赃下狱,丞相府不过才几口人,悉数就地处死。
  崔锦之闭了闭眼,作为她最后一个任务,前世是她太急功近利了,总以为只要培养出一个皇帝就能结束,没想到,到头来还是害了身边人。
  她哑着嗓子道:“清蕴,如果……如果有一天你因我而死……”
  清蕴笑了笑,坦然道:“奴婢这条命,从几年前遇见公子时,就交给了您。”
  从她见崔锦之以女子之身进入朝堂为官的那刻起,就知道,姑娘要走的这条路,注定血雨腥风。
  所以她改口唤“公子”,即便在私下里,也从不唤崔锦之真实的性别,她决不能成为崔锦之暴露身份的任何可能。
  “但奴婢相信公子,您能掌握世间所有的事。”
  崔锦之没看她,轻靠着车壁假寐。
  她并非完人,从前装的是完成任务的私心,总是告诫自己不要和任务世界的人牵扯过深,而现在她才明白——
  完成终结任务的方式,并非和其他世界一样,只需要简简单单布置好走向就可以抽身离去,而是真正将自己融于这个世间。
  崔锦之轻轻笑了一声,是呀,这一世,她一定会保护好她身边每一个有血有肉的人。
  丞相府外,清蕴扶着崔锦之从马车上慢慢地下来,府门气派辉煌,两个威严的石狮子镇守两侧,让人看了心生怯意。
  可府内却是冷冷清清,庭院深深,草木零落。
  只有几个老仆在慢慢忙着打扫,见了崔锦之便停下轻声问好。
  崔锦之一边推开书房,一边吩咐着跟上来的淮胥:“把蜀地最近的折子都送……”
  还未说完,她已经瞧见书房昏暗的烛光下,一个男子背对着她。
  他听见了动静,转过头来定定地看着她。
  男人眉眼生得极好,眉深目阔,高鼻薄唇,一双狭长的凤眼宛然,身姿挺拔,长发以一根暗红的发带高束,带着一股少年风流。
  见了崔锦之,腿一弯就坐在宽大的座椅上,颇为熟稔地把玩着她的茶杯。
  瞧她半天不动弹,男人溢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笑来,打趣她:“怎么?看见我路都不会走了?”
  如果祁宥在这里,就会立刻认出,眼前的男人正是前日里太极殿外见过的定远将军。
  那个传闻中和丞相大人关系极其不好的大将军。
  崔锦之定了定神,又重重地按住额角,才不急不缓地进了书房,她一边关着门,一边无奈道:“又翻墙进来……幸而我这府中伺候的人眼神都不大好。”
  顾云嵩像是没骨头般地靠着椅子,一副懒散的模样,眼神却一直盯着她:“不翻墙进来,难不成还正大光明地走进来?那明日丞相大人和定远将军交好的事就得传到皇帝的耳朵里,他怕是吓得茶饭不思了。”
  “我说,你这府中全是些老仆,整日养得你也老态龙钟的,脸上没半点笑意。”
  崔锦之没理会这人吊儿郎当的模样,又随手关上了窗:“这次进京述职,打算待多久?”
  男人托着腮,紧紧地盯着崔锦之的背影,又好像察觉到自己的眼神太过直白,半阖了眼,藏起眼底的情绪,随意答道:“可能一个月之后吧。”
  他想了想,又问道:“不是休沐吗,这两日怎么进皇宫了?”
  崔相坐在窗边,剪下一段烛心,让烛火更明亮些:“去给我的小弟子撑腰去了。”
  顾云嵩似乎被她逗笑了,暗自摇了摇头,忘了眼前这位可是权倾天下的丞相大人,自己还担心个什么劲。
  “如今各位皇子都渐渐大了,朝中上下陆陆续续动了储君的心思。你这时候当四皇子的老师——”
  “我知道。”崔锦之平静地看着他。
  顾云嵩慢慢坐直了身子,脸上也变得严肃起来:“这四皇子身负异族血统,注定无缘大统,况且尚不知此子心志如何,你——”
  “无缘大统?”丞相淡淡地打断他,“可我是他的老师。”
  “我——只做帝师。”
  月光淡淡,映耀在少女的脸庞上,她用最平静的目光,最平稳的语气,说着大逆不道的话,一时间让顾云嵩屏住了呼吸,良久,他才吐出一口气,无奈地笑了笑。
  也罢,他又不是第一天认识她了,当年殿试,见她以男子之身领旨谢恩,不就知道蛟龙并非池中之物吗?
  只是……顾云嵩看着窗边沉静的少女,当年她女扮男装进入朝堂,数年来宦海沉浮,终成一代权臣,虽然忧国家大事,悯百姓孤苦,但毕竟风头太盛——
  他想问,你真的想过将来如何收场吗?
  以一己之力,妄想给这个早已破败不堪的朝堂改梁换柱,要与多少世家门阀为敌。
  等到功成的那一刻,真的能够轻飘飘地放下担子,活着离开吗?


第八章 醒悟
  可这些话,顾云嵩终究没问出口,他扯开了话题:“若非前日你进宫,这四皇子怕是跪废了双腿,皇帝也不见得会看他一眼。”
  “是啊。”丞相拨弄着芯火,摇曳的烛光泛着柔和的光线,映在她侧颜上,显得宁静祥和,“四殿下生母早逝,父亲又不在意他的死活,人人都觉得他是地上的泥,随时可以上去踩上一脚。”
  顾云嵩认真地听着她的话,蹙了蹙眉:“大皇子和三皇子先暂且不说。只是这二皇子本是中宫所出,为人又恪守本分,皇帝怕是也有意许他储君,为何你挑中了这毫无根基的四皇子?”
  她能说她上辈子就是被这条中山狼给杀的吗,崔锦之默默吐槽了一句。
  但要是真说了,怕是眼前这位定远将军能立刻拿起红缨枪将她这个怪力乱神的家伙就地斩杀了。
  她看向草木萧索的庭院,只淡淡回了句:“二皇子,只能做守成之君,要锐意进取,大刀斧阔地改革,他还没有这个本事。”
  没了崔锦之这一世的悉心教导,祁旭未来究竟会成什么样,她很期待。
  “可你的这位小弟子,似乎不太信任你啊。”
  太极殿外那次见面,虽然四皇子那时虚弱无比,眼神却十分清明,一直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和崔锦之二人,似乎是在判断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祁宥会做出这样的举动,说明他仍对丞相抱有怀疑之心。
  崔锦之颇为无奈地捏了捏鼻梁,应道,“是呀,无论是亲自出面让皇帝处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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