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枭起青壤-第8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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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在车旁站定,这样,不管是冯蜜她们,还是路过的人,都能看到他在“聊天”——他设想过见面的地点,但最后,还是这种光天化日之下的交谈最合他意,极致的坦荡下,包裹极致的秘密。
  两人自报家门,算是互相致意。
  “炎拓。”
  “邢深。”
  顿了顿,邢深像是看出了他的困惑,微微一笑,把墨镜摘下。
  这是一张极具欺骗性的脸,温和、沉静,微带笑意,让人想起山水之间、杏花烟雨、幽远恬淡。
  但是,那双眼睛……
  “瞎子,看不见。”
  邢深居然是个瞎子?
  炎拓看向那双瞳孔被淡褐色近透明的翳遮蔽的眼睛,一时有点懵。
  出于礼貌,不管邢深看不看得见,他都没盯着看,目光旁落、不自觉地滑进车内。
  车里还有别人。
  邢深的旁边……
  那是蚂蚱。
  依然是小孩儿身量,穿了儿童款的橘色羽绒服,雪帽束得很牢,口鼻处遮着口罩——想到这层织物的“皮”下头包裹的,是那样一个东西,即便有心理准备,还是止不住毛骨悚然。
  副驾上也有人,刚解开安全带,正向着这头转身。
  是个皮肤黝黑的光头女人,炎拓很少用“壮”来形容女人,但用在她身上,一点也不违和。炎拓最先注意到的是她脑袋右侧纹的那条盘缠的蜥蜴,其次是鼻环——她似乎不畏严寒,薄T外头只罩了件黑色夹克,面色漠然,一双眼睛闪着慑人的亮。
  只是亮而已,眼睛里,同样看不出任何的情绪波动。
  邢深给他介绍:“这是余蓉。”
  顿了顿又添了句:“你说的任何话,她都能听,自己人。”


第87章 ⑥
  炎拓还没来得及说话;邢深又问了句:“你车上都什么人啊,有地枭吗?”
  邢深是狗家人,不过狗家现在已经闻不出枭味了;炎拓实话实说:“有。”
  邢深点了点头,唇角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他当然知道有;他是闻不出来;但蚂蚱刚刚躁动了一会;被他喝住了。
  这一问是个试探,炎拓过关了。
  时间紧迫,容不得悠闲慢聊;炎拓开门见山:“你都知道多少?”
  “关于林喜柔一干人、农场、血囊、杂食等等;聂二都说过了……”
  炎拓一怔:电话里,邢深还称呼聂九罗为“阿罗”,怎么突然改口了?
  他看了一眼余蓉;瞬间了然:有“外人”在,看来聂九罗的真实身份;确实只寥寥两三个人知道。
  “关于你的身世;以及你为什么身在它们中间却要和它们作对,她没讲。她说这是你的隐私;应该由你说,我听了自己判断。”
  炎拓懂了;他和邢深之间还没建立起信任,聂九罗留这部分让他自己说,半是尊重他隐私,半是给他机会自我争取。
  他一只手搭住车顶;半弯下腰,外人看来;是和车内人聊天的常见姿势。
  “林喜柔是92年露面的,那个时候,我父亲炎还山在由唐县开矿,推测没错的话,他们是在矿坑里撞上的,之后,我父亲就成了伥鬼,我出生之后,她以保姆的名义进入我家。”
  邢深微微颔首:“伥鬼在大部分时候,跟正常人没两样。”
  “我父亲很有生意头脑,不敢说钱能神通,但至少能解决人生绝大多数问题,林喜柔应该就是看中了这一点,借着我父亲的人和钱,在这世上慢慢筑基。”
  “啪”的一声轻响,是余蓉揿打火机点燃了烟,她冷冷看炎拓和邢深,举起了烟盒:“来一支?”
  两人同时摇头,余蓉自顾自咬了烟蒂,吸进呼出——她抽烟和别人不一样,别人是挟在手里,间或抽一两口,她是含棒棒糖一样含在嘴里,偶尔伸手接住落下的烟灰。
  “紧接着,有她和我父亲的流言传出,我母亲很受不了,矛盾激化。”
  邢深居然并不意外,他的脸微微侧向余蓉:“发情期?”
  既然要说话,就不能含烟了,余蓉把烟身捏在手里:“人化的地枭我不知道,以前没有过。鞭家驯枭,确实会碰到地枭发情,都是畜生,那时候,母的打公的骟。偶尔有时没看住,偷跑出去,是有把人祸害了的。”
  炎拓扶住车顶的手微微攥紧,这两人的对答或许无心,但于他来说,有屈辱意味。
  他快速把这一节带过:“中间出了很多曲折,后来,我母亲出了事,全瘫,脑损,卧床二十多年了,我父亲重病去世。我还有个妹妹,下落不明,我一直设法找她——最近打听到,是被扔进黑白涧了。”
  听到“黑白涧”这三个字,邢深和余蓉都有些意外。
  “事情发生的时候,我还很小,不太记事,而且,我是林喜柔从小带大的,或许因为这些,她对我有特殊的感情,也不大提防我,留我在身边长大。大概七年前吧,我父亲的一个朋友,受他在生时所托,交给我一份我母亲的日记,日记里,很详尽地记述了林喜柔进入我家之后,发生的一切变故。”
  前方忽然传来“啊”的一声惊叫,好像是林伶,炎拓心头一凛,循声看去,倒也没什么动静,而大头一脸铁青,正急步过来。
  到车侧时,他压低声音:“深哥,有麻烦。车里有个娘么,特么见过我。”
  ***
  大头说的是林伶。
  起初手忙脚乱,林伶也没顾得上看外头,配合吕现给冯蜜处理了伤口之后,她到底是担心炎拓,从车窗里探出身子往外瞧。
  这一瞧,恰和大头的目光撞了个正着,刹那间,一个失声惊叫,一个面色铁青。
  见过的。
  当初炎拓失踪,林伶帮着悬赏,大头曾应征而来,还唧唧歪歪,不出示身份证,也不让录像,说是保护隐私和肖像权。
  是以印象极为深刻。
  ……
  邢深心头一紧:“见过你,你怎么从没提过?”
  大头嗫嚅:“这都多少年前的事了,谁还记得。”
  板牙出事之后,他就一直藏身蒋百川的别墅地下室,再接着转移到服装加工厂,深居简出,而今好不容易有放风的机会,还是“撞车”这种热闹事,头脑一热,兴冲冲就来了,哪能想到报备那么多?
  炎拓说了句:“没事,如果是她看到,没关系。不过你是露过脸的人,帽子戴起来,多低头,别到处张望了。”
  没关系?
  大头疑惑地看他,邢深听炎拓语气笃定,心也安下来:“照他说的做吧。”
  而这一头,林伶坐回副驾,心头猛跳。
  炎拓居然是和之前囚禁过他的人见面,还装着互不认识,看来这撞车不是意外,开车前他那句“系好安全带”也是意有所指的。
  她喉头发干,悄悄咽了口唾沫。
  冯蜜额头上贴了老大一块纱布绷带,眉眼间全是桀骜不耐,更添了几分“社会”的气质,她看看林伶,又转头看窗外:“怎么了啊?”
  林伶赶紧搪塞:“没事,刚想看看聊得怎么样了,那个头大的,好凶啊。”
  冯蜜冷笑:“放心吧,这一车,你最安全了。”
  这是她林姨的血囊呢,说什么也不能出意外。
  ***
  炎拓的身世听上去没什么问题,动机也合情合理,合作嘛,就是这样,你进一步,我也进一步,互表诚意。
  邢深向着余蓉说了句:“给他看照片吧。”
  余蓉拿出手机,点进照片,然后递给炎拓。
  炎拓接过来看,是死人被吊在树上的照片,其中又有个熟人,瘸爹——这趟出来,见到不少熟人,不同的是,有生有死,有人在地上站着,有人……在树上挂着。
  他迅速滑动几张之后,又递了回去。
  这事,聂九罗跟他提起过,当时他说“冻死的,现在可能已经冻死了,剩下的,多半就不会冻死了”,居然让他说中了。
  邢深说:“这是发到雀茶手机上的,如今,算上蒋叔,我们落在它们手里的人,一共八个。它们提出的第一个条件是,把蚂蚱换回去。”
  话刚落音,边上一直肃坐着不动的蚂蚱,身子突地一抖:它未必听懂这话,但它听到自己名字了。
  邢深伸出手,在蚂蚱后颈处轻抚了两下。
  炎拓想起蒋百川托他带的话,正要开口,邢深抬起手,示意他先听着:“聂二跟我提过,说是你帮忙带话的,蒋叔让别换——蒋叔的考虑我懂,可你要知道,但凡有一线希望能让人活着回来,我们都想试试,毕竟……八条命呢。”
  炎拓说:“稍等一下,那边我要走个场。”
  老杵在这,也不合适。
  他回到吕现的车边,刚俯身靠近车窗,里头的三个人同时向他凑近:“怎么说?”
  吕现还压低声音:“炎拓,要不要报警?”
  炎拓:“聊得还行,应该能私了。”
  吕现没听明白:“怎么私了?”
  “不是追了咱的尾吗,咱们车有损失,我来问问你,赔多少你觉得合适。”
  吕现愣了半天:“卧槽炎拓你谈判专家啊,刚不是还要讹咱们钱吗,怎么你在那站一会,就逆袭了?”
  炎拓淡淡回了句:“他手下的人瞎嚷嚷,他倒还讲道理。而且,我跟他报了家门,他大概觉得,交个朋友,比讹点钱要合算。”
  是这个道理,吕现一下子想起了炎拓给自己买的新手机——傍上个出手豪阔的富二代,那是获益无穷啊,相比之下,一个小本田,就算撞成渣了,又能赔多少呢。
  冯蜜哼了一声:“算他识相。”
  炎拓看吕现:“你要是没具体想法,我帮你谈了?”
  吕现猛点头:“你谈!我相信你,你绝对不会让我吃亏的。”
  ……
  炎拓又回到普拉多车边。
  邢深向着他笑:“可以啊你,做戏比演员还认真。”
  炎拓觉得,邢深虽然眼睛看不见,但听觉等其它感官一定相当敏锐:因为见面以来,他从没有转错过一次方向,不管是抬头还是微笑,分寸和时间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他也笑了笑:“演员演不好,最多挨骂,我演不好是要命的,能不认真吗?”
  然后敛去笑意:“和你说一下我的计划。”
  普拉多和奥迪隔得远,中间又阻了辆小本田当屏障,低声对答完全不用怕被人听到,但话到最关键处,炎拓还是最大限度地压低了声音:“我手上,有一份地枭散布各处的名单,扣除掉转化不成功废弃的、死了的、被抓的,以及目前聚拢在林喜柔身边不好下手的,还有五个。”
  “起初,我是想借你们的人力,把血囊救出来、秘密安置,让他们免遭毒手。后来觉得,这个法子治标不治本,一是血囊的名单不全,二是血囊丢了,地枭会穷尽全力寻找,还会疯狂反扑,反而麻烦,不如一次到位,做个大点的。”
  邢深不易察觉地舔了下嘴唇:“你说。”
  他喜欢这句“做个大点的”,要么就不做,要做就捶天捶地地做。
  炎拓说:“与其救血囊,不如绑地枭,只要把地枭和血囊分离,血囊也就安全了。如果能成功,五个地枭,加上陈福,以及蚂蚱,你手上的筹码增多,蒋百川等八个人,只会更安全。”
  邢深听懂了,胸腔内砰砰猛跳。
  这是真的,蒋百川一行被端以来,他一直处于龟缩弱势的状态,可但凡他手上有筹码……
  他说了句:“绑地枭,不容易吧?”
  记得雪夜被端那次,对方是人人持枪的。
  炎拓淡淡一笑:“我分析过,这五个地枭,不属于战斗力强的。他们混迹在人群中,平时只是普通人。就比如有个叫沈丽珠的,在重庆一家火锅店打工,她平时上班下班,难道还会随身带枪?再说了,趁它们没防备的时候动手,成功率会大大增加。你们人手够的话,按照三对一或者二对一的配比,尽量配电击设备,避免跟它们打斗。”
  余蓉一支烟早抽完了,混着烟灰攥在手里,攥得手心发潮。
  见邢深也没什么异议,炎拓继续往下说:“做这事,得异地、同时,不能逐一进行,因为一旦有一个地枭忽然失联,其它的就会警醒,说不定马上转移,那我好不容易搞来的名单,就成了废纸一张了。”
  说到这儿,他偏转头,看向最前方的奥迪:“车上,有林喜柔的血囊,叫林伶,我希望你们在对地枭扑猎的同时,也安排绑架她——说是绑架,其实是营救,找个稳妥的地方,把她安置下来。”
  邢深沉吟:“你那车上,既有地枭,又有血囊,正好大家都在,没想过现在就收了那一车?”
  炎拓摇头:“那样会打草惊蛇,林喜柔那头丢了韩贯和陈福,已经很警惕了,这一车再出事,咱们就别想再找到其它的地枭了。”
  邢深嗯了一声:“那你呢?事情成功之后,你什么打算?”
  炎拓长长吁了口气:“这些年,我一直在查探林喜柔的秘密,到现在,我觉得查得差不多了。事情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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