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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本欲继续再寻,待抬首瞧见高高月轮已在头顶移了数寸,心头不由一慌。
已过了四更天!
阿柔害怕四更!
…
嘉柔又陷入到了那个梦。
白森森的面具,带着风声的招魂幡。
她在黑暗中不停歇地跑着,神鬼的呜咽声从四面八方包围着她。
有人悲戚地唤着:“阿柔,那是你阿耶,他是你阿耶啊……”
又有人喊:“阿柔,快来接牌位,你阿耶生前最牵挂你,你怎能避而不见……”
她听不懂,什么叫“生前”,阿耶怎地便生前了?
天上黑得没有一点星光和月亮,她不停歇地逃着,仿佛只要她逃远,那些声音便追不上她。什么牌位、生前,便压根不存在。
周围渐渐传出悲凉的哭声,那哭声一阵比一阵大,分不清究竟是谁的声音。
似阿娘,又似大伯,好像也有阿婆。
他们在哭什么?
又在哭谁?
她在梦中头疼欲裂,脚下却丝毫未曾停歇。
忽然有人于黑暗中大喊:“四更到了,取黑狗血,招崔将军归来!”
嗡嗡梵音骤然压住了耳边哭嚎,又有犬只受痛的急促叫声比梵音更响。
为何要取狗血,别伤害狗!
最后一声尖锐地犬吠戛然而止,周遭猛地安静。
前方陡然火光一闪,一道牌位骤然出现在那亮光处。
只“哗”的一声,一盆狗血尽数泼洒在那牌位上,四周一声高喊:“时辰到,下葬!”
不,不要,不要葬阿耶,他活着的,他没有死……
她在梦中不停歇地挣扎,鲜血铺天盖地包围着她,她无论如何都逃不开。
不知不觉中,绵密地呼唤在耳畔越来越大声:“阿柔,阿柔,莫害怕,我在,阿柔……”
伴着那呼唤,她于又一个挣扎间,终于睁开了眼。
眼前是一张男人的脸,面上遍布焦急与关切。
“阿柔,是我,我陪着你,莫害怕,有我……”
她认出了他,眼泪滚滚而下,“薛琅,我没有阿耶了,我再也没有阿耶了……”
他心头巨痛,紧紧将她拥在了怀中。
…
已是五更天。
巨石边的群猴们不知去了何方,换嘉柔背靠火光坐在石边。
石边几丈外矗立着一株不知长了多少年的巨大合欢树。
树上栖息着小鹅一般大小的鸟儿,因被方才的动静惊扰了瞌睡,此时正卧在树枝间,双双对对理着羽毛。
天上月亮升得越发高,越发地清冷。
这清寒的月晖与火光相交,落在那鸟儿上,隐隐能看出是一身白羽。
薛琅坐在嘉柔身畔,在这静夜中语声徐徐:“……崔将军说我阿耶胆色惊人,武艺超群,若未早逝,定有一番惊人作为……旁人说我是不信的,可崔将军既如此说,泰半便是了。”
她这是第一回 听他提及他的身世。
不,不是第一回 。
早在她刚于白银亲王的庄子里谋个夫子差事时,他为了那屯田地而来,便曾提及他的阿耶已逝。
只那时他随口一说,她只当他为了一块地随口胡诌,未成想,却是真的。
她吸着鼻子,瓮声瓮气道:“如此说,我阿耶,还早早识得你阿耶?”
她的眼中尚残留着一点雾气,梦中的脆弱还遗留着几分。
树枝间的白鸟啄下一根羽毛来,随着徐徐夜风打着旋儿飘落。
他的眸光追随着那羽叶,点一点头,“据闻,我阿耶同阿娘成亲时,崔将军还曾上门道贺吃过喜酒。”
她闻言,却喃喃道:“他们明知身处险境,却又要成亲生子……论自私,却是天下之最。”
他闻言,只问她:“你可知你阿耶成亲时,年龄几何?”
“二十七。”
他心中了悟:“崔将军当年,定然也明白自己身处营中,今日难言明日,也曾生过不娶之心,且坚持到了他二十七岁那年。”
“那为何又成了家?”
“因为,后来他遇上了你阿娘,所有的坚守都脱离了掌控,”他侧首,深沉的眼眸深切地笼罩着她,“就像,就像我一般……我今岁已二十四,想娶一个十七岁的女郎为妻,她叫崔嘉柔,是我听过的这世间最动听的芳名。”
树上烟霞般的绒花落在她的发间。
他探手替她拂去,却再不愿收回手。
他带着厚茧的指腹在她如玉的面颊上徘徊不去,蜿蜒而下,最后流连于她的唇边。
他忽然往前倾身,凉凉的唇蜻蜓点水般在她的唇上一掠便离去。
他的声音微不可闻,她却听得清清楚楚,他说:“这是一棵合欢树……”
合欢树,月老亲手栽种的树。
相传一对相爱之人但凡被笼罩于合欢树下,无论他们此前有着任何身份,任何背景,怀着任何恩仇,在此时都可无视一切过往与礼法,恣意亲近。
他的面庞再次在她眼前放大。
谁的心咚地一跳,谁又苍白地抵抗:“可是,我是女子,不是你中意的男子……”
他轻笑一声,于她唇上再次碾下。
作者有话说:
挤牙膏挤了半个白天半个黑夜,也没写完,结局只能放在下一章,等我补眠补过来就去码。大家同样别等,可能还得明天清晨才能发出来。不好意思,只需要再忍一章。
第81章
浩浩天堑里各种鸟儿啾鸣不绝; 过早地将这山谷惊醒。
薛琅背着包袱皮,牵着嘉柔于草丛间穿行,在经过的每一树下徘徊几息。
随着夜的离去; 高高苍穹已现鱼肚白; 虽高树依然遮天蔽日,却已比夜晚明亮得多。
但凡树枝上绑着任何绢布,都一定能够看清楚。
无论崔将军当年从军服上撕下来的绢布是用于求救,还是用于指路; 都很值得再继续寻找。
然而过了一个多时辰; 却再连一根都未寻见。
不应该的。
崔将军乃一军将领; 所行必有原因; 绝不可能随手挂一根布条。
且这也不像被树枝撕扯留下。
因那绢布初初被他发现时; 绑结的方式都是军中的样式。
两人寻一处空地已做歇息; 又用了些炊饼。
消失了半晚上的狝猴们受着炊饼的香气再次跟随而来; 在一旁等了半晌; 却不见嘉柔主动相赠,一溜烟便跑了。待再出现时,怀中抱着些不知名的果子; 是要同她做交换。
嘉柔正要接下果子,只转念一想; 又将炊饼藏于身后; 示意薛琅将那绢布取出来。
薛琅当即明了她的用意; 仔细将脆裂的绢布取出来; 在那狝猴们眼前晃悠几番,再拿出一片炊饼; 却并不给狝猴们; 只对着狝猴们重复道:“寻来同样的绢布; 便给你等吃饼……”
狝猴们傻呆呆听了一阵,也不知是不愿继续耗着,还是果真听懂了,一只转身便窜远,其他几只也纷纷跟随,顷刻间便做鸟兽散。
晨雾开始在林中弥漫,鸟儿们于雾中探头探脑,打量着这奇怪的两脚兽。
嘉柔将一颗狝猴留下的果子吃尽,在近处一条清澈见底的溪流边洗手,忍不住问道:“你说,狝猴们可靠得住?”
他微微一笑,“你自来运道好,既是你引来的狝猴,自是靠得住的。”
他这番夸奖,她可不敢笑纳。
若真运道好,就不会落进这天坑里。
他轻拈去她唇角留下的炊饼渣,轻描淡写道:“还能靠李剑与王怀安。”
当年在西南时,他也曾一时不慎掉入山谷,虽地形无此处复杂,却因多瘴气,比此处更危险。彼时王怀安与他一处,逃生中积累了些经验。此次前来营救,应该会知晓要如何布划。
昨日傍晚李剑返回去搬救兵,已过了一夜,现下极可能已按照他留下的印记进了这地坑中。说不得峰回路转,众人下一息便会于某个坑洞口相遇。
两人又等了约莫半个时辰,见那些狝猴还未归来,不由一哂,正要起身离去,远处一阵吱吱闹腾,那群已离去的狝猴竟又连蹦带跳回来。
一只猴子倏地窜上前来,往薛琅脚下丢出一团黑乎乎的物件儿,便眼巴巴瞅着包袱皮。
薛琅弯腰拣起,只待指尖碰触,便不由得挑了挑眉。
嘉柔忙问:“如何?”
他轻轻点头。
都不用细看,只凭手感,便能探出确然乃军服布料。
一旁的狝猴们已心神不宁地在一旁蹦跶,催促着二人尽快履约,投喂一两个炊饼出来。
薛琅微一思量,心下已有了计较,只同嘉柔耳语几声,嘉柔忍不住一笑,按他的法子,只掏出半个炊饼,忖了忖又掰去一半,将巴掌大的一点撕成碎片丢出去。
狝猴们当即一窝蜂去抢食,然每只抢到的不过一两口,自是意犹未尽。
薛琅便故技重施,将那布条在群猴面前再晃一晃,又将一片炊饼也晃一晃。
这回不等他多言,猴子们当即往远处窜去。
二人连忙跟在群猴身后,沿着它们所行路线往前,一直行了半个时辰,果见一棵树身上又有一方绢布。
薛琅心下有了计较。
这虽与他最初的判断略有偏离,可依然是朝着坡上而行,可见当年崔将军同他的判断一致,沿着坡越往上行,越会接近地面。
可惜崔将军所写的游记在战时被焚烧过半,他只能从留下的只言片语中窥得两三分,要细细参详却是不能了。
两人如此以炊饼为诱饵,逗弄得群猴在前带路,行了两三个时辰,寻出了五六方绢布。
周遭终于见了冷意,阔叶古树逐渐凋零,叶落遍地,唯有松柏尚郁郁葱葱。
到了深秋了。
二人一阵振奋。
照这般进度,说不定在夜晚到来之前,便能嗅见冬日的气息。
当晌午来临时,二人追随着猴子们的步伐,停到了一处洞口。
从洞外看,这与二人掉落这天坑时翻滚过的若干洞遂并无不同,只不过并非往下,乃蜿蜒旋转而上。
洞内偶听风声呼呼,寒意涔涔,不知可是通往冬季之处。
猴子们焦急地在洞边打转,已是做出一副等待讨赏的模样。
嘉柔不由捏紧了薛琅的手,低声问:“这洞里也会有阿耶当年留下的标记?猴子们莫不是参透我等在耍它们,故而反过来耍我们?”
她正踌躇间,已有猴子等不得,抢先窜进了洞中。那洞口不算细,钻进一人绰绰有余,更遑论猴。它指尖锋利,抠住洞壁,转瞬便不见了影子。
薛琅探手去敲洞壁,但见颇为坚固,不似容易垮塌之貌。
他同她道:“按理说此洞口原也该有标记,只已过去数年,被风吹走或鸟啄走也是可能的。你在此处等我,我上去探一探,万一真是出口,便是莫大收获。”
她知晓他武艺高强,却放心不下。
他不由一笑,抚一抚她光洁的面颊,“我尚未娶你,怎会让自己冒险。”
话刚说出口,又觉不甚吉利,改口道:“有狝猴在前探路,若真有危险,我也会随时应变。”
她闻言,只得从衣襟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递给他:“此乃胡椒粉,若遇猛兽袭击,便用此物撒它眼睛,必刺得它难睁眼。”
他不由一笑,“这便是你要去天竺之前为自己做的准备?”
她知晓这在他那般英雄面前算下三滥的手段,可保命才最重要,她从长安前来龟兹的路上,能数度脱离马贼之手,这胡椒包至少要占三成功劳。
他从善如流揣好油纸包,只同她道:“莫担心,乖乖等我。”便手持匕首往黑魆魆的洞中一跃,很快便不见了踪影。
天光开始晦暗,约过了不到一个时辰,洞中传来了动静。
狝猴与薛琅先后从洞中出来,周身除了沾染了些灰烬与蛛网,倒也都全须全引。
薛琅晃一晃手中新得来的绢布,道:“上头已算冬季,虽未飘雪,却极是寒冷。可见薛将军所标记的,确然是一条逃生路。我等先上去再说。”
回来的那只猴子尚未暖过来,冷得瑟瑟发抖,余下的数只已无心恋战,只打算拿了最后一点吃食便离去。显见这场带路的游戏到了这里,是不愿再进行下去了。
她忖了忖,将余下的炊饼与肉脯一分为二,给猴子们留下一半多,方跟着薛琅进了洞。
那洞中并没有她想象中的陡峭,坡度很是和缓。他在她腰间绑了衣衫,于她前头拽着衣衫牵着她往上爬。
随着二人往前行进,洞中的冷意果然越来越明显。好在二人下来时便穿的冬衣,纵是落入夏日,也未曾丢弃衣裳。
两个人的速度自是比不上薛琅一人,直到二人终于爬出洞遂的另一端,外间天光尽去,周遭已是昏暗一片。
冷风拂面,山与树或深或浅隐藏于新夜。
头顶不见月亮,也不见星子,仿佛万物被装进一个漏风的麻袋里。
她被这风刮得打了个冷战,心中却荡起莫大的喜悦。
果然是冬日了。
他解下他的外裳披在她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