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仇炼争愣了那么一两秒。
然后忽然迸出一声肆意不羁的笑。
“好啊!”
他立刻站起来,正声道:“诸位,我这一生不算幸运,早年被人骗过、叛过、欺过不少,所以我绝不轻易让人近我身,更不会把自身秘密告诉人,我知道我说话得罪人,可只要我不交朋友,就没人叛得了我。我自认为够小心谨慎,可当我在星霄山上遇见一个男扮女装的小骗子后,他只花三天时间,就把我骗得爱他爱得死心塌地,骗得男女都不分,连他的身份背景都不管!我甚至备好了聘礼,想在第五天就向他求婚,让他嫁我当媳妇!”
聘礼?
求婚!
你当时居然已经打算做到这个地步了吗?才四天就想着成立家庭了吗!?
我整个人都处于巨大的震惊之中,仿佛被当头一棒打在胸口,一下子就喘不过气来了。
可仇炼争把这一大段话说得毫无尬色,说得好像抖落了一身的弱点,接着豪气干云地砸了茶杯,直接拿了桌上茶壶,咕噜噜地就往嘴里灌水。
灌完了,他就长舒了一口气,擦了擦脸上的水滴子,道:“你们看,我防备人都防到了鬼肚子里去,最后竟然想娶个男媳妇儿回家,直到我朋友帮我揭破前一刻,我还想着和他洞房花烛的那一夜呢……”
即便是知道内情的小常,此刻也听得目瞪口呆。
更别提柳绮行和钟雁阵。
还有眉头皱得紧的高悠悠,和连声叹气的梁挽了。
我是听得心里一酸。
本来都是我刺的他的。
这回是轮到我难受伤心了。
当初他确实是一番真心实意、拿命去喜欢,去信任一个小骗子啊。
结果都喂了狗。
喂了我精心打造的骗局与设计。
这般不可挑剔的真情,又岂是能被反复糟蹋、反复鞭尸的?
仇炼争冷冷一笑:“实不相瞒,我从来不是个大度的人,我知道自己伤害他已多过他伤害我,所以我已没了资格去恨他,但我还是忍不住去怨这个小骗子,我怨他骗我骗得那样不留情面,我怨他在朋友面前背叛我,使我连最后一点尊严都留不住,连一丝自欺欺人的快活都没有了!我怨他既然骗得这么精彩、决绝,那为何不能继续骗下去,骗我一辈子!怎么骗了一半,他忽然想要悔悟了,想不去骗我了?”
他目光一狠,冷绝道:“所以有时候,我是真的不愿意他好过!”
我明白了。
那些看似低情商的话,无理由的莽撞与冲动,直白到近乎耍流氓的动作与话语。
好像都有了足够的解释。
就好像我让你难受的方式是反复提起那事儿。
你报复我的方式就是去欣赏我的羞耻与尴尬。
只是哪个更幼稚?哪个是更诛心?
仇炼争却看向我,目光炯炯,语气像刀锋般一转。
“可若不是这个极会骗人的小骗子,我很可能会被云隐宫内的内奸盛万里所暗算,我也躲不过那黑暗长廊里的一点星石一点飞镖!要不是他以新的面目出现在我面前,我直到现在还会一蹶不振,再不会去信别人,信自己,更不会去与一些故事里的人物共情,去想要帮一些与我完全无关的人。”
“所以丢脸了又如何?”
他看向我,一字一句,目光如火道:“能看见自己喜欢的人的面孔,能听见自己喜欢的人的声音,能闻到他身上独有的味道,偶尔还可以摸到他、触碰他,丢脸又何妨!?”
话说完,他一动不动地盯死了我。
目光坚定如铁石。
带着不容置疑、不可转圜的决心!
而我只低头,假装看扇子看桌面看碎了一地的茶杯碎片,此刻的心情复杂地可以在里面开个五色染坊,胸口热得像一种升腾沸裂的火团。
他忽而声音高扬,忽而语气低沉,先是一时狠绝痛苦,再一时不甘怨愤。我料定后面必是血恨,是控诉!
可控诉着控诉着,情绪忽的一转。
没有任何过渡,没有任何预告!
就成就了稳定坚决的温柔,是毫不压抑、蓬勃自在的爱意与喜欢!
这让我怎么接招?
让我怎么刺回去?
他曾经因被我背叛而陷入情感封闭,又因误杀叶小颜而再度陷入绝望,在这世上如同行尸走肉一般,不断作死,却又偏偏死不掉。
可如今他因我的出现,因我说的书,竟真的在慢慢走出过去背叛的阴影,在重新审视曾分崩离析的一切,在学会去共情,去感受别人的苦痛悲哀。
可我还总是下意识地,想着如何花式刺他。
那到底是谁沉浸在过去?
我放不下的又是什么呢?
我叹了口气,欲言又止了好几回,终于把脸上的面具用力一撕,把假皮假下巴假胡子假眉毛假睫毛,一切假的东西统统从我脸上撕扯下来,撕得我脸皮都在生疼,脸颊都在搐动。
然后我用力一抹脸,对着他道:“你丢完脸了,所以,我现在可以把自己的脸捡回来了。”
仇炼争目光一动,像是被某种突然涌出的惊喜所击中,他一下子收了身上锋芒,乖乖坐下来,这个人都变得听话了几分。
但我还是有些生气气,自然也不愿他太得意,我就瞪他一眼,再对着众人道:“你们都给我坐好了,故事还没完呢。”
仇炼争不言,小常倒疑道:“这故事没完?难道阿渡并非落在林袖微手里?”
我苦笑道:“要是落在林袖微手里,我和梁挽冯璧书三个人就可以去救人,我讲这么多干什么?傻的么?”
我扫了一眼众人,清了清嗓子,道:“接下来就是最后了,你们好好坐下来,别乱说话、不许打太多岔。要遵从听书的老规矩!”
而我行文的老规矩是,高潮和转折永远放在最后!
因为这世上总有一些你们永远想不到的新老面孔。
会在最意想不到的时刻,对着文中人物,或是此间读者,以出人意料却又合情合理的举动,给予最惊心动魄的灵魂一击!
作者有话要说:
下面2章就是阿渡故事的最后、也是相对高能的转折了
第087章 废柴好汉
阿渡虽落入敌手,但他最担心的还不是自己受辱。
他是个心性早开、从不在乎这方面的人。
但他妹妹就藏在镜子后面。
一个再天性开放、再放荡散漫的人,在遇到自己唯一的亲人后,也难免会变得在乎起尊严与体面来。
所以阿渡一开始是有些怒。
可到了后来,他渐渐意识到这种含嗔带怒,反倒激发起了林袖微的兽意,使他越发富具淫思,几乎是大胆猥行,此人如领略山川,处处小酌一番,细品一顿。阿渡几次强凝呼吸,却又被迫终止,只觉白皙脖颈痒痒的,腰上沉沉的,腿脚处酸酸的,反正被一系列动作打乱了提气。
可等他神情怒起时,林袖微只心醉一笑,似游览无人之佳境。
而镜子后面的赵曦宁,正因愤怒而急颤,因极恨而脸上发红、发烫!
她恨不得现在就跳出去,用一双剑砍掉那林袖微的脑袋!
【小常怒得一拍桌子道:“我也砍掉!”
梁挽听及此处,重重叹了口气,一下子就捏碎了三个茶杯!
柳绮行恼道:“唐大侠,你别详说这段了,我,我快听不下去了……”
仇炼争只目光一凝,道:“转折就快来了,对吧?”】
转折确实很快就来了。
处于风暴中心的阿渡忽然收起了怒。
因为他认识到了愤怒也无用。
不过激发对方对自己的饥欲。
就算在妹妹面前保全了尊严,可若被这人带走,岂非一辈子都没有尊严可言了?
他忽然改了想法,便放松身躯,摆缓姿态,只以一种冷傲而无畏的蔑视,去面对林袖微的淫行猥动。
林袖微察觉异样,忍不住停下手来。
阿渡动不了嘴,眼神中却装满了不屑。
这使得他看上去仿佛是在嘲笑林袖微。
一个受擒的猎物,在嘲讽捉住他的猎人。
林袖微忽拍开他的哑穴,有些好奇地看了看阿渡脸上的疤,道:“方才我就想问了,你这脸上的伤是哪儿来的?”
阿渡冷笑一声,好像听了什么滑稽的事儿似的。
林袖微道:“你笑什么?”
阿渡冷笑道:“你啊。”
他虚弱又坚定道:“我都血流成这样子了……你还要点我穴,缚我腕子,可见你心里是有多忌惮我……你在非礼一个快死的人,心里怕得要死,还要装作去关心对方脸上的伤,这难道不好笑么?”
林袖微想了想,叹道:“确实是我做得不妥,我见到你就太高兴,都忘了你的伤了。”
说完,他竟状似温柔地扯下阿渡的黑发,解开对方腕子上的束缚,将对方身上的伤口一一上药、包扎起来。
【仇炼争分析道:“他是真担心阿渡流血而死?”
小常笃定道:“我看是故意卖好,想要图谋不利!”】
阿渡眼见他忽然动作温柔,又嫌又不解道:“你亲自过来,弄出这么大的动静,不会就是因为想嫖我吧?”
林袖微却笑道:“这词说得也太难听了点儿,我可不是义父啊。”
阿渡虚弱又慵懒地往他身上一靠,借机观察他表情,然后嘴上无所谓道:“是啊……他嫖我还会给我钱花,叫我舒服……你嫖我……那得是用奸吧?”
听到这最后一个字眼,林袖微的笑容一瞬就崩。
好像一捧冰渣就这么泼到了他的脸上。
他抬起头,认真道:“只有不懂得珍惜,心里没半分喜欢的人,才会这么去糟蹋人。”
“你不会?”
“我确实不会,刚刚只是忘情了,不会再深入下去了。”
阿渡不信:“难道你会真心喜欢我?”
林袖微目光中零星闪着微光:“我从第一次见面就喜欢你了,你信不信?”
“我当然不信。”阿渡笃定道,“除非你告诉我一点!”
“是哪一点?”
阿渡酝酿片刻,抬起漂亮而苍白的脸:“我跟秦照川的时候就一直在好奇。”
他目光危险又桀骜:“那件事……真的是你遭了陷害,不是你自己设计的?”
林袖微面容一动。
像一种厉电在他的眉目之间打了个交锋。
他忽然就手上一松,未完成的包扎就这么松散地垂在了阿渡的胸口。
【小常诧异道:“他……他说的是林袖微被秦照川……拖床上去那件事?”
我一点头,钟雁阵就道:“阿渡居然怀疑这是林袖微自己设计的?”
柳绮行皱眉道:“这人怎么什么都敢问!这样的逆鳞他都问得出口!”
梁挽只理所当然地一叹:“他当然问得出,他可是阿渡。”
仇炼争却笑道:“死到临头都得问个清楚,倒是大有胆色,好个阿渡!”】
阿渡看向他,像一下子从虚弱无力中掌了主动权似的,全不顾对方脸上阴晴变化,只死皮赖脸地笑:“不敢说?你是不是故意设计,让秦照川以为自己强行拖拽了你,好让他对你心怀愧疚,收你为义子?”
林袖微笑了,口气竟颇为无奈又宠溺:“你这糊涂小赵,怎么会这么想我?”
他继续伸手,用纤细手指轻抚了阿渡的胸口,再如分花拂露般在伤口上包扎穿行,好像确是有一副关心照顾之意。
可包到快完结时,林袖微却把衣口猛一拉近!
阿渡猝不及防,身上一歪,几乎整个人要被这股可怕的巨力拉到怀里去,脸也几乎被迫贴到对方脸上去!
他眉间一紧,身上绷死,如张弦在弓,林袖微却在这个时候一抬头,方才还被温柔包裹的脸上。
忽显出一种极可怕、极阴鸷的神情!
阴冷得好像要吃人!
像一把刀把他的嘴一劈两半。
而属于阳间的那半就没有了。
阿渡眉间一挑,像被这种极度危险猛烈的气息给刺了一刺。
林袖微却忽然一松手。
脸上在若无其事地笑。
然后竟伸出指,在阿渡脸上的伤处抹了一点祛疤止血的膏药,像抹胭脂那样抹开了一些粉,竟凭空在苍白素肌上添了几分艳色。
“那件事啊……确实是我遭人陷害……说起来,我这辈子最大的耻辱也就是这个了……”
他说是耻辱,动作却随意,笑容美得、轻得像是在说一件流传于世的佳事,一件茶余饭后的谈资,一件有趣的传闻。
而不是自己的深仇大耻!
伤口就这样抹完了,阿渡身上的血也止住了。
虽然已流失的血不会回来,被封死的穴道也限制行动,但他的意识比之前强了不少,不至于随时要昏死。
可他刚一活动手腕,林袖微忽出手!
他攥紧了这只不安分的手,像霸道地占据自己的所有物似的。
阿渡皱眉,对方却只笑问:“小赵,和你下山的那个小桑呢,他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