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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审美里,衣服要妥帖顺滑,仅有西服一类的样式里,要注意肩腰等处的笔直线条。
但旧时的大褂都被浆洗过,会显得格外的……硬邦邦。
淀粉水浸透衣物以后,白色更白,枣红更艳,晒干后衣物会变直变脆,质感和如今很是不同。
大伙儿商量了一通,临时找食堂的老师傅借锅。
老师傅正在炸油饼呢,听见这话有点摸不着头脑。
“你们要我的锅炉?用来煮衣服??”
几个编剧还在细碎嘀咕:“是拿淀粉水煮好一点,还是拿淘米水煮?”
“男主家里穷,买不起淀粉的。”
“那效果就得要浆了又没有完全浆?”
苏沉站在旁边看,一面好奇围观米水煮衣服的全过程,一面在回想蒋麓刚才的话。
演员饿了才知道,编剧饱着写的台词哪里不对。
他现在过着衣食无忧的生活,未必能演好一个穷教师。
“蒋麓。”
“昂?”
“我想找个地方支教,不带钱去呆几个月。”
蒋麓怔了下,果断道:“我带上两个编剧,陪你一起。”
几个编剧刚才还乐呵呵地围在大锅炉旁边煮衣服,一听见这话,脸色煞白。
“去乡下?”
“去山里??”
蒋导!!变形计就算了吧!!
蒋麓回头瞧他们一眼,轻描淡写道:“就两个名额,工资翻三倍,有人来吗?”
“我义不容辞!!”
“蒋导看看我!!我荒野求生一级棒!!”
故事并不发生在农村。
他们找了个西南省区的偏远县城,和联系人定好,每人每月的配额降到几百块钱。
虽然如今已经到2016年了,乍一看国内到处都信号通达、生活方便,但仔细一找,还是能寻到连快递都只有EMS的地方。
潜樟县没有外卖,没有太多娱乐,甚至连天气都被附近的重工业污染过,即便是中午十二点,天空也依旧弥漫着一种暗暗的青灰色。
别说长住数月,哪怕是只呆上几天,也能感觉到那种凝滞的气息。
世界的飞速变化,在这里都被悉数隔绝。
这里没有电影院、百货大楼、游乐场之类的地方,街机厅还维持着九十年代的样子,人们更热衷于去麻将馆玩个痛快。
街道宽度很窄,来往的车辆夹杂着面包车和三轮机动车,甚至偶尔也能看到老农驱赶着牛车经过。
来到这里的第一天,四人找了个小宾馆住下,单是看见浴室里红褐色的斑驳锈垢,以及房间里泛着霉斑的薄薄床单,已经有本能想跑的冲动。
——真的要做到这个地步吗。
——要不呆一个星期算了?
蒋麓放下行李时,惊动墙角的蜘蛛,脑袋上冒出叹号。
“以前的房子,是不是都有虫子?”
“多多少少都会有,”苏沉整理着个人物品:“所以布景里记得弄一些蜘蛛网之类的。”
“我现在记上。”
按理说,想要去中学教书,一定得有教师资格证之类的东西。
但他们辗转着一打听,现在但凡家境好些的都搬去好县城里读书去了,小县城里师资短缺,教师们都习惯了身兼数职,同时要管好几个班的学生。
蒋麓托人帮忙联系沟通,一听说他们几个是名牌大学来支教的,而且自费生活出行,不要工资,校长很快就答应了。
两个编剧决定教语文英语,他们两则负责教数学和理科。
当下正是冷的时候,一月里寒风呼啸,又湿又冷,熬得人晚上根本睡不着。
宾馆空调像个有常年肺炎的老病人,一打开还有颜色古怪的液体汩汩往下滴落。
苏沉第一天夜里被冻醒以后,把行李箱里所有的棉衣羽绒服都拿了出来,像粽子一样裹着勉强睡了一夜,第二天感冒的鼻尖红红。
两人像是来这专程做笔记的,又凑在一起折磨。
以前那个年代,人人都营养充足,健康开朗么?
好像也不是的。
物资匮乏,生活贫瘠,生病反而是常态。
白素泱的样子渐渐真实起来。
他不应是光鲜亮丽的样子,连站姿都未必能挺直。
冬天太冷了,冷得人只能佝偻着往前走。
手也冷,耳朵也被风吹得发痛。
有时候感冒太久了,会习惯性咳嗽。
苏沉练了几年的芭蕾,如今重新学着弓腰含胸的姿势,看得蒋麓暗暗心疼。
真是糟蹋……
苏沉在宾馆里琢磨着走了两步,瞧见蒋麓看他的目光,像是发现对方的小心思。
“贫贱夫夫百日哀,”蒋麓拿热水壶给他续了杯热茶:“辛苦你跟我一起受罪。”
苏沉接过杯子,悄声道:“蒋导演,你和演员贴这么近,不避嫌了吗。”
“不许乱讲,”蒋麓凑过去亲一大口,又正色道:“叫我男朋友听见,有他闹的。”
第153章
仅仅是过了一周时间; 两个陪跑的编剧就已经想买火车票逃跑了。
再在这里过下去,人都得憋到发疯。
小县城里人人都在忙碌于生计,书店里的读物乏善可陈; 网吧仍是世纪初的破落样子。
这里的社会青年更喜欢台球厅之类的地方; 有很多人没有读过书; 也并不会使用键盘鼠标。
如果说生活的单调枯燥还在预估范围内,支教生涯的各种挫折则是一记重击。
人民教师四个字读起来光荣伟大; 现实却是千疮百孔。
初中生也好,高中生也罢,在这样一个落后原始的环境里; 对学习的兴趣很是一般。
有人会毫不避讳地在课堂上玩纸团说小话,有人直接压根不来,听说可能是回老家种田了; 也可能是跟着父母去外省打工了。
苏沉先前看电影剧本时; 看到学生起哄老师,以及他们故意刁难白素泱的情节,代入感还不是很强。
等两个星期的课强坚持着上下来; 他才渐渐能感觉到那种隐忍里的麻木。
他要演的,是一个平凡的小人物。
小人物不会有太多的追求理想; 生活目标仅限于安稳的过过日子。
被街坊邻居嘲笑穷酸也好; 被学生们哄闹到上课时下不来台也好; 在麻木黯淡的生活里不值一提。
他会像拧足发条的机器; 兢兢业业地做该做的事。
没有多余的念头,没有多余的追求。
看到糕饼铺子里热腾腾的枣糕,想买两块吃; 也会觉得自己不够安分。
这样的精神体验在来到县城之前; 是他很难复刻理解的。
很快; 在两周到来时,两个编剧都熬不住了,嗫喏着想走。
蒋麓很爽快地答应,还说三倍工资会照发,辛苦辛苦。
破落宾馆里两位住客搬走以后,更显得生意惨淡,只剩他们两留在这里。
日子反而到此刻才开始沉淀。
衣食住行,变成很俗套的重要问题。
他们在县城里买了厚厚棉被,床单下也压着厚絮垫子。
每天晚上睡觉都像在做负重训练,不压严实都不够暖和。
带来的轻薄外套不够凑合,很快衣服也换成当地人的棉衣,样子不算好看,但足够耐寒。
教师学生共用一个食堂,菜式是万年不变的榨菜炒肉丝和清炒小白菜,肉丝每次细的可以拿来当牙线。
两人一边拿着铝饭盒扒拉着吃饭,一边研究白素泱在电影里每餐能吃些什么。
男主角在电影里的每一顿饭,都是很细小的点缀。
偏偏能触动观众的真实,都是雪粒般的微小细节。
他们渐渐学会如何和兽群般好动爱闹的学生们平和相处,渐渐认识小县城里日常碰面的大爷大婶,每天路过时还能停下攀谈几句。
白素泱的生活轨迹在不断丰满上色,变成越来越真实的一个人。
两个月一到,经纪人先是沉不住气了。
“啥时候回来!!时都还有一堆事,下周就是颁奖礼了记不记得!!”
苏沉趴在免提电话旁边,一边改字迹潦草的作业,一边顺口安抚。
“快了快了,这周上完课跟学生们告个别就走。”
“你们两是真的能熬啊,”铃姐亲眼看过那里的照片,隔着电话语重心长道:“这种事交给小编剧去做不就行了,你有这个时间接接广告不也能挣钱?”
“那肯定不一样。”
得知两人会按时离开,校长也不挽留,像模像样的感谢了几句,还给他们一人发了个奖状。
再去和几个班的学生陆续告别时,学生们反应比预计要淡定很多。
县城日子很苦,老师们都在往外走,都是年纪偏大的老教师才会长久留在这里教书。
他们看了太多人离开,面对告别时也有些茫然。
大概这是第一对会与他们认真告别的老师。
苏沉想了又想,还是鼓励他们要好好读书,去外面的世界看看。
他摘下自己随意戴来的智能手表,把它送给班里一直在努力读书的女学生。
加油。
两人再坐火车离开这里时,都觉得恍若隔世。
“回头不管电影卖不卖钱,我们都去捐一些奖学金吧。”
建希望小学,给山区捐营养午餐,以及其他力所能及的事。
能做的一定有很多很多。
蒋麓点头答应,也是一样在想同样的事。
“现在再想到白素泱,好像才觉得真的认识他。”
“我也这样感觉。”苏沉端着保温杯,在长期讲课后嗓音一直有些哑:“恩师在面前被杀这件事,会像一把烈火点燃了死灰。”
“以他从前的保守平静,很难想象会有人为信仰付出到这种地步。”
蒋麓再聊起这个角色,也渐渐像在谈论一个认识的朋友,深深颔首。
“那个场景的冲击感……我脑海里已经有画面了。”
这些天一直在积累素材,完善剧本,虽然日子贫苦朴素,但又好像过得特别充实平静。
现在他们突然要回到时都,回到现代又繁华的世界里,也很像是一场穿越。
年年白玉奖都会邀请他们两作为嘉宾出席,最近两年又新增了金曜奖和金梧桐奖的邀请函,蒋麓已经连续两届被提名最佳男主角,成绩很是漂亮。
相比之下,苏沉几乎没有得到过什么提名,今年是因为文艺片在国外掀起了水花,国内大概是象征性邀请了他过来出席。
距离《重光夜》正式完结已经过了三年。
这三年里,他们的人生轨迹像是截然相反,连颁奖礼的位置也变得十分遥远。
——重要嘉宾当然会安排在最上镜头的前三排,而且越靠中心越好。
至于点缀的、和奖项无关的、无所谓镜头的,自然是放在哪个边角都行。
重回时都,来自两个经纪人的不同邀请函已经摆在面前。
苏沉拆开自己的那一份,有点惊讶地咦了一声。
“我入围了。”
蒋麓听到这四个字,连自己那份都没去拿,凑过去看他的。
本来想要恭喜恭喜两句,看见奖项时跟着一愣。
“最佳男配奖?”
苏沉笑着点一点头:“文艺片那部,票房很垮,但是好像在小众圈子里好评不少。”
蒋麓想了又想,觉得惋惜但说不出口。
他站在苏沉年少时的视角里,像是被命运捉弄来去。
此刻只觉得宿命太坏,苏沉太好,在高高的山巅走下来,还能这样的心平气和。
如果换做是蒋麓十五岁拿了视帝,如今二十出头的骄傲年纪,是绝不肯为人做配的。
苏沉见蒋麓迟迟不拆另外一份邀请函,很是坦荡地把信函递给他,半是撒娇道:“拆嘛。”
蒋麓低着头拆开了,抽出里面的最佳男主角入围函,看着那行字半天,说道:“我觉得很后悔。”
一下子,好像有很多事都觉得做得不够,也很是不该。
不该在你说喜欢我的那天,因为太过要强,说一句我就当作没听见。
不该拖到最后才去导演《重光夜》,让海导这样作践整个剧组和你。
不该妥协着避开燃烧的那一天,没有陪着你把它们全数焚毁。
苏沉的食指在他的唇上轻轻点了一下。
“嘘。”
麓哥,都过去了。
他们有所不知,这些年里,由于双方同框被拍的频率越来越少,加之两人都深居简出,娱乐圈早已流言四起。
三年时间,足够让许多明星红了又糊,或封杀或大爆,粉圈环境也日益变化,不似从前。
蒋麓当初在快速接片,拼命赚钱攒钱,出席场合往往是新片发布或风投会议,广告代言也多到数不过来,是名副其实的一流明星。
而苏沉在缓冲着,等待着,剧组学校两点一线,先前因为状态走低的缘故,代言渐渐推掉大半,许多被明煌娱乐转给内部艺人,其中就包括蒋麓。
也正因如此,圈子里滋生出有模有样的谣言——他们两,如今是王不见王。
圈内圈外,《重光夜》的显赫声名都红极一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