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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傅掌印一边听着杨凌雪同他叙述最近朝内的传闻,一边看着东胡同口,在那边便是正对东交民巷,衙门林立。这会儿正值酉时,诸位大臣们劳碌一日,陆陆续续便有散衙出胡同坐轿回家的。
“庚琴退婚陛下一事你知道吗?”杨凌雪问他。
傅元青回神,还未张嘴,杨凌雪一拍大腿:“嗨,这事儿别人不知道哥怎么可能不知道呢?你说庚琴这位姑娘也是女中豪杰,敢退皇帝的婚。放着皇后的位置不要,她打算干什么?”
“我不知道。你可以一会儿见到庚总宪了亲自问他。”傅元青说。
“庚昏晓升职了?”杨凌雪问。
“是,今日陛下封赏群臣,庚大人检举有功,为人清廉,已撅升为都察院左都御史,统领全国十三道监察御史,为科官之首。”
杨凌雪目瞪口呆,却并不影响他吃西瓜,一边感慨一边一口气儿啃完了整盘西瓜。
接着便有人又端了西瓜上来,一盘大的放在中间,一盘切成精细小块儿只有瓜肉的带了银叉放在了傅元青面前。
傅元青笑看来人,道:“烦劳了,承景。”
赵煦带着天将军面具坐在他一旁。
杨凌雪有点懵,不知道为啥这个死士忽然一下没了尊卑,显得跟自己哥哥分外亲昵,又不好多问,咳嗽一声。
傅元青接着道:“不止如此,今日还加封了浦颖内阁首辅之位,浦大人现在是为皇极殿大学士,正一品大员。苏余庆转去户部做尚书了。”
杨凌雪感叹:“这就叫朝中局势,翻云覆雨呀。谁料到於家倾覆,权家也没了,太后被封宫禁足,连衡阁老都告老还乡?”
正说着,便看见浦颖、苏余庆、庚昏晓等从东郊民巷转了出来,三人便聊天便踱步而来,路上有认识的官员纷纷下马行礼,他们做人客气和蔼,也都回礼。
比他们更早到一些的是百里时,方泾在后面替他提着药箱,两个人上了楼,入了包厢。
“傅掌印。”百里时行礼。
然后又转向赵煦,躬身道:“陛下。”
杨凌雪一口西瓜喷了出来:“什么玩意儿?他不是陈景吗?哥,你刚不是叫他陈景吗?”
傅元青道,“陛下今日冠而字,你可还记得表字为何?”
杨凌雪从混乱的记忆中抓去真相,好一会儿才想起来:“依稀是……承……景?”
赵煦摘下了面具,抬眼看他,似笑非笑的:“大都督这样的才智记性,能统管好百万大军吗?”
杨凌雪手里端着半牙西瓜,嘴角都是瓜肉,狼狈不堪,欲哭无泪的看着天子。
“臣、臣现在哎……现在改来得及吗?”
*
人逢喜事精神爽,今日得了封赏的大员们在安康居二楼拉拉扯扯喝了个痛快,到夜深酒尽才纷纷散去。
走得时候,杨凌雪期期艾艾,把傅元青拉到角落,对傅元青道:“哥,能不能为我献计?”
“怎么了?”
“我、我想求娶顾姐姐,虽然如今她已落乐籍,是普通平民,可就是不同意。是我哪里做得不好?”
“她比你大七岁。”傅元青说。
“不是,她拒绝的时候不是这么说的。”
“那她怎么说?”
杨凌雪想了想,道:“顾姐姐先是诧异,然后蹲福说……”
*
“大都督,感谢你垂青我顾淑望。”顾淑望答道,“只是我如今心思不在此处,恐怕要辜负你的一片心意了。”
杨凌雪不懂,问她:“为什么?我不是普通男子,我不介意姐姐过往。你若跟我成亲,也不会让你在家里呆着相夫教子。喜欢开书院,我便把家里财产都给你,你开就是。”
“不是因此。”顾淑望笑了,“我只是……”
她换了个措辞。
“建书院、办女学、开民智,我已有觉悟,终身践行此道。情与爱若有,固然是美好的。只是我无心于此,便也不觉得惋惜。”
“可……会有人说你闲话,会说你不检点,不守妇道。”
“女子一生早被这世道规划好了。终身顾家,相夫教子,便是全部所有。可是我不想走这样的路。以前也许会认命,可是已遭过劫难,凡事都看开了。”顾淑望说,“我心如磐石,便不惧评判。”
*
傅元青听完,轻轻摇头:“顾先生已找到自己的路,我也给不了你解法。你最好也别再执著。”
杨凌雪有些郁郁,过了一阵子又问:“那哥你呢?”
“什么?”
“你难道要一直做司礼监掌印吗?”杨凌雪问他,“你的道,你的路,也不在内监。如今庚昏晓可以退婚不做皇后,未来呢,若陛下真的找了皇后,各宫各殿有了主子。你又怎么办?”
傅元青微微沉吟,答道:“总会有办法的。我与陛下许下同椁之诺,便要生死不离。然而岁月悠长定会遇到种种坎坷,若不信任他,又怎么能够携手走到最后。”
“若他变了呢?”杨凌雪问,“没听过皇帝有情。若他不爱你了呢?”
“他是大端天子,一国之君。我是司礼监掌印。身份无法更改。我十三年间要做之事,已完成。未来的每一天都是恩赐,我信他敬他亦爱他,不愿庸人自扰。以陛下偏执的脾性,他不会对我放手的。若真的……若真的有那样的一日,无论前路如何,我听从他、侍奉他便是。”
他说到这里,马车已到楼下。
赵煦从车上下来,仰头看他:“阿父,走吧。”
“好。”
傅元青拜别诸位友人,从楼上下去。
再过片刻便是七夕,月色明亮清澈,他不愿坐车,对赵煦道:“我们走回东安门吧。”
“好。”赵煦牵着他的手往前走。
他们从京城的巷道里走过,年轻时傅元青曾在这些道路上策马前行,再往远处去曾是傅家旧宅如今的慈茹寺。
他们在寺庙之前合掌而拜,又投入二十文香火钱,转身离开。
岁月冲刷。
这个京城。
这些街道。
这些记忆,显得暗淡。
然而有人悄悄的用新的记忆重新为它们着色,在心头种下了鲜活的种子,如今已经长出嫩绿的枝丫,开出了芬芳的鲜花。
盘活了苍老的记忆和悲凉的过往。
鲜明的在心头,再也不会逝去。
东安门过去,是东华门。东华门过去,是皇极殿。
皇极殿过去,是养心殿。是帝国的心脏,是至高的皇座。
傅元青环视四周寂静的宫宇,有些感慨。
他从怀中拿出了自己缝制的缁布冠,对赵煦道:“今日观礼,我见诸位王亲为陛下加冠,其实我也准备了……”
赵煦没有说什么,摘下头顶大帽,又取下了束发冠,单膝跪在了傅元青面前。
傅元青没料到他会如此,怔忡的后退一步:“你不必如此……”
赵煦抬头看他:“十三年你待我如子,为长为亲,按理应由你为我加冠。我以礼相待,没有错。”
傅元青沉默了一会儿,把自己缝制缁布冠为他戴上。
缁布冠不过是黑布所做,很是朴素,可赵煦戴上了后在傅元青看来颇有别样的风度。
他为赵煦带完冠,跪在了赵煦面前。
两个人相看,又笑了起来。
赵煦搂着他,亲吻他:“刚才那一跪,还了你十三年父子情深。从往后起,我成人为君,阿父需以夫君之礼待我。”
“明明红烛囍被都睡了两次……”傅元青被他吻得情动,轻斥道:“还叫我阿父。”
赵煦笑了,低声唤他:“兰芝。”
“嗯……”
“兰芝。”赵煦搂着他在怀,“我爱你。”
“我亦如是。”傅元青应他,“承景。”
*
养心殿内一夜荒唐,倒比之前更热烈了几分。
寅时赵煦起身,便惊动了素来浅眠的傅元青,他迷糊的睁开眼,便瞧见赵煦穿好了衮龙服,手里拿着圣旨坐到床边。
“兰芝,醒醒。”
听到这里,傅元青已经清醒,坐起来看他。
赵煦笑了笑道:“昨夜杨凌雪最后那段话我听见了。”
“他素来口无遮拦,你不用在意。”
“不……其实自前些日子我便有这样的想法。”赵煦说,“我赵家一脉骨子里都疯颠偏执,我也逃不开。你是我心中最亲爱之人,我便要把你抓在手中,不肯放手。一直以来,我处心积虑所作所为,都为是为了拥有你。如今我拥有了你,也拥有了你的心。我的祖父与父亲,他们一个折断你的双翼,一个为你戴上沉重的镣铐,我呢?难道要把你关在这名曰紫禁的孤城中一辈子吗?夜晚每每醒来,总质问自己,与我父亲,与我祖父又有何不同?”
“承景……”
赵煦笑看他:“杨凌雪说的没错,你若在内监,就永远是内臣,是宫里人,是我的影子,是被唾骂的奴仆。我不忍心,我不愿意让我所爱之人承受这样漫长的折磨。”
“我不在乎。我已许诺你至死不渝。”
“兰芝,我心如刀绞,可一想到你能意气风发,实现年轻时的夙愿,便觉得值得。乘着我这会儿还有一丝理智,还没有癫狂到非要把你与我血肉相融。我要做的事,为你好,必须要做。”
赵煦站起来,打开了那卷圣旨:“傅元青,接旨。”
傅元青看他,过了好一会儿下地垂首跪拜。
“内侍傅元青自担顾命重任以来,恪尽职守、德才兼备,遂令其效仿先贤,驭海务航船,替大端出使东洋,扬我大端国威,使诸夷臣服而朝。钦此。”赵煦蹲下,将圣旨递给他,道,“我已命船队在宁波港整备停顿,只待你抵达便可出发。”
他含泪笑了笑:“兰芝,替我观沧海。我在京城,在皇宫,在养心殿里,等你回来。”
第72章 观沧海'正文完结'
傅元青离京之前,去寻了一趟百里时。
届时百里时也在收拾行装,准备离开,见他来了也不诧异,道:“正好,刚烧了热水泡了茶。是新茶。”
他大约是要取笑傅元青,特地说了新茶二字,傅元青入内,到处是中药材,没地方落脚,站着便喝了那碗茶。今年的新茶确实不错,清澈回甘,茶影飘浮,很惹人回味。
“掌印来做什么?”
“有一事想问你。”傅元青道。
“请讲。”
“《大荒玉经》真的存在吗?”傅元青问。
百里时收拾东西的手一顿,看他:“怎么问这个?”
“半安走前,方泾问过。”
“我说了他经脉寸断,修不了此经。”
“只是如此吗?一个据说可过命的双修之术,说修就修,说停便停,又要取什么心头血来滋养……什么是天人合一,什么叫共享天寿?迄今也未有迹象。”傅元青摇摇头,“一切都是神医您说了算,虽然解释得通,但也未免太过牵强。”
“不是我说了算,有书简为证。”
“你说的是这卷玉简?还是这一卷竹简?”傅元青从怀中取出两卷经文放在了桌上,“所谓大荒乃是何时?所谓巍山又是何山?”
百里时笑了:“既然掌印笃定我造假,为何要来问询?”
“……因为书简确实是古物。而我确实活了下来。”
百里时仔细收拾药材,将它们分门别类放好,又贴上封条,过了一会儿道:“当时陛下千里寻我,告诉我掌印患疾,我身为医者不可能袖手旁观。我只是一个普通医生,救死扶伤天经地义。”
百里时抬头一笑:“至于掌印种种质疑,您已经有了答案,又何必来问我。”
傅元青将两卷心经放在了案几上,叉手掖袖,行礼:“多谢神医,救我命,亦救我心。”
说完这话,他便转身离去。
外面阳光正好,秋日已来临。
树叶开始金黄,瓜果熟时飘香。
他以为要死在夏末,却在秋日迎来了生机勃勃。
出发往宁波港的马队往出行了十里,在远望厅中,众人备下送别宴席等他。
有曾经的好友浦颖、杨凌雪、顾淑望。
有身边的同伴方泾、德宝。
亦有如今的同僚,庚昏晓、苏余庆。
方泾哭得眼睛肿胀。
“干爹您真要走吗?您舍得我吗?您舍得陛下吗?”
傅元青抚摸他的头,笑道:“我舍得。”
方泾哭得更厉害了。
“我年纪轻轻入司礼监,你非要带头喊我老祖宗,说是这么多年的规矩。把我风华正茂的傅二喊成了七老八十的妖怪。我还记恨着呢。”他说。
方泾再憋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我错了行不行,我以后不喊老祖宗了。”
“那喊什么?”
“小、小祖宗。”
众人哄堂大笑,又作诗告别,半个时辰后,傅元青才能骑马离开,他行出半里,回头愿望,京城和远望亭融为了一体,在他身后。
秋色的光晕中,朦胧飘荡。
像是他激荡起伏的一场殇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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