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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经野下意识站定在人群里环顾一周,如愿一眼在纷乱中看到了他想见的人。她穿着一条白色连衣裙坐在角落的单人沙发上,及腰的长发有些凌乱,不知在想些什么出神,清丽脸上罕见阴霾,给她增添了几分并不符合她这个年纪的冷艳感,违和,却又矛盾迷人。
但彼时的徐经野无心欣赏这一幕。他悬了一路的心脏终于落了落,快步穿过人群走向她,脑袋里预想的明明是要安抚受惊的小猫,可站到她身前时还是没忍住拧起眉训斥:“电话怎么不接?”
沙发上的人徐徐抬起脸,望着他慢半拍回过神来,下意识伸手摸了摸口袋,声音轻得缥渺:“可能静音了,没听到。”
徐经野眉头更紧:“那你就不知道给我打电话?”
她微张开唇顿了顿,似乎有点委屈,静了片刻后,声音低下去:“你没回我消息,我以为你在忙。”
徐经野一时语塞。想到自己没有回复她的真实原因,他抿着唇沉默,手臂垂在身侧复杂克制许久,最终成功忍住没有抬起来附上她的头:“起来,上去收拾东西。”
他沉声甩下一句后转身往电梯间走,身后的人慢了一步匆忙跟上来时险些被快步路过的人撞到,他用余光冷眼瞥着,无动于衷转回了头。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电梯,徐经野沉着眸色不说话,身侧的人也安静得无声无息。他们像陌生人一样并肩站着,可在陌生人看起来他们从外形到气质又都严丝合缝的契合,怎么看也不像是陌生人。
电梯缓缓停稳打开时,徐经野先一步踏了出去。
相比楼下大厅的喧嚣,真正的案发地并不吵闹,甚至可以称得上安静,却又无端透着种再优异的隔音材料也无法阻挡的嘈乱感,令人说不上来的心烦意燥。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走廊上,尽头一间房间门外扯起了警戒线,几名戴着手套的警察紧张地进进出出,房间里不时有取证拍照的声音传来。空气里仍旧弥漫着酒店特有的松木清香,可或许是出于心理作用,徐经野觉得那香气下隐约压着淡淡的血腥味儿。他下意识屏息拧起眉尖,快步刷卡开门走进对面的房间,注意力刚刚缓回来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道柔弱力道,小心拽住了他的衣襟。
他脚步一顿,停住了身型,没有回头。身后的人也再没有动作和声音,他背对着看不见她的表情,眼前却奇异浮现出她的脸,眼皮微微红着,唇瓣轻抿,像只刚被主人训斥过的小猫,怯生生的委屈,又无条件的依赖。
他混乱克制住想要回身把她拥进怀里安抚的冲动,别开眼望向窗外连绵阴天,半晌,低哑着开腔:“害怕了?”
出发时天朗气清的旅行以一桩一墙之隔的命案为收尾,他在看到新闻时都忍不住迷信这是老天给他们的冥冥暗示。
小猫轻轻嗯了一声,指尖上的动作仿佛在无声请求安慰。他沉默压住胸口翻涌的复杂情愫,许久,放低了声音刻意漠然道:“以后你一个人在外面,要面对的状况更多。”
两人间的氛围随着他的冷酷语气再次走低。身后的人没有出声回应,但攥在他衣襟上的手明显慢慢松了下来,直至最终放开。
徐经野心里不好受,但还是强迫自己往前迈了一步走开。他不敢回头看她是什么表情,右手无意识往兜里摸着,意外找到救星:“我去抽烟。你收拾吧。”
他仓皇逃离了现场,阳台上的风裹挟着阴天的闷湿扑进鼻息里,他整个胸腔覆着粘稠水雾折磨,令他感到无比压迫沉闷,再怎么用力呼气也不能畅快一点。
这种煎熬持续到两人回北京之后,徐经野黑白颠倒地投入到新项目里,他有意用工作麻痹自己,也试图用忙碌逃避她。经过那一夜梦醒时的荒诞和震惊,他已经无法再继续自我欺骗,从前他曾为自己对她并不合理的关注和反应找寻了很多合理的理由,但在那场梦境之后再回头看,全都是借口。
他可以淡定从容地欺骗所有人包括他自己,可他无法做到在幡然梦醒之后仍旧对她若无其事虚伪。几乎是在那瞬梦醒的同时,他就单方面做出了选择,他选择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迅速斩断这一切,他强迫自己不再管她的事情,连她出国的事也交代给了信任的朋友代办,他克制着不再关照她的情绪,眼睁睁看着她在他面前又逐渐恢复了从前那些年里的疏远和沉默,他也不再理会她小心翼翼的接近与请求,哪怕只是去看一场话剧这样再正常不过的邀请——
他靠坐在沙发上,沉淡视线停在她拘谨留在地板线外的拖鞋上。她才洗过澡,没有穿袜子,鞋前露出的白皙脚趾圆润得像是小颗的珍珠。他忽然想起两个月前在酒店里的那一晚,昏黄的空气里弥漫着酒精和水果的香气,她的脚搭在他腿上不老实乱动,直至被他擒住脚腕后痒得轻声笑出来,他明明一滴酒也没有喝,怎么就突然醉得那么厉害。
醉到轻捏着她的脚踝不舍松开,醉到揽着她的腰际靠近自己,醉到在她沉睡之后缓慢俯下脸,唇瓣间的呼吸热得险些将那只白皙耳廓灼穿。
那一瞬他闻着她身上的气息恍惚想,她醉了。
他没醉。可是他病了。
徐经野从回忆里晃然抬起头,目光移回到面前人的脸上。许久等不到他的回应,那双狭长的漆黑眼眸逐渐由明转黯:“你要是没有时间就下次吧。”
他还是没有说话,唇角克制紧抿着,喉咙里窒得干涸。
他知道亲近过后突然的陌路比从未走近过更残忍,好比一只被路人突发善心带回去家养的野猫,让它对温暖产生依赖后又把它抛到荒郊野外,那还不如在一开始就不要领它回家。
她会对他失望,这种感觉比她憎恨他还要令他难受,可是他别无选择。如果时间能倒退回到那一晚,从梦里醒来的那瞬间他还是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于情,这是他一个人的梦,他不能让她发觉,不能让她承受负担。
于理,这是他一个人的病,他应该离她远一点。他害怕她也被传染,更害怕她会嫌恶他。
“那……晚安。”
长久没有得到回答的女孩子尴尬笑了下,轻轻关上门离开了房间。她站在门前无声深吸口气,漂亮的脸陷在阴影里看不清楚神色。
回到卧室,少女从床板的夹层里摸出来只扁薄烟盒。
她面部表情垂眸抽出来一根,却没点燃,细长手指在烟尾上徐徐拈着,黑色长发因为她倾身的姿势从肩上滑落下来,衬得她脸色愈发清冷白JSG皙,静得像幅低饱和度的油画,下一秒,却被突兀响起的振动声打破安宁。
她心不在焉瞟过去一眼,指尖夹着的那支烟倏然冻住。
屏幕上的那一串数字,她烂熟于心,也恨之入骨。
上一次它亮起来的时候,是在苏州。
作者有话说:
叮,初姐2。0上线。1。0的反派已在苏州酒店下线。
第26章、局外人
房门关闭声落下后;室内重新恢复寂静。
徐经野仰着脸靠进沙发里,揉着眉心烦闷长出了口气。他恍惚盯着天花板上的纹路想,今晚之后;小姑娘应该再也不会朝他走过来了。
真好。
他阖上眼自嘲哂笑一声,眉目之间隐有倦怠之色。思绪逐渐昏沉之际他模糊忆起她刚回来徐家的时候,因为她住在叔叔家里两个人见面的机会并不多,每次人前她都是礼貌站直叫一声哥哥,他每次都心不在焉地应;把她的恭敬当作理所当然;直到一次在学校里两人偶然遇见,她迎面从台阶上走下来;他都特意站定了等着她来打招呼,可她连看都没看他一眼;面不改色从他身侧走过去了。
当时他诧异愣了愣,回过神来时望着她的单薄背影才迟钝恍然,原来小姑娘根本从来没把他当成哥哥。
这个认知让他感到幼稚、莫名、好笑,却唯独没有让他觉得在意。她在这个家里的存在感原本就低,性格说好听是安静说白了是孤僻;他毫无兴趣浪费自己的时间去改变她,她叫不叫那声哥哥对于他来说都无所谓;可事到如今再回头看,或许这也是他们两个从一开始就命里注定;他根本就不该被她叫作哥哥。
以前是他不配;现在是他不想。
他不想被她叫哥哥,更不想跟她再次退回到从前互相视而不见的那些年。但他想不出两全的方法;二十多年人生里学过的所有关于决策的理论在面对她时都变得全无用处。从苏州回来之后;他在自我谴责与攻击中煎熬折磨了两个月;理智告诉他应该继续,可是刚刚她失落离开的模样仿佛烙进了他眼底,不管他睁开还是闭上,眼前都是她。
那天晚上他在沙发上坐了很久,思绪一直在半梦半醒间沉浮,梦里她是小时候的瘦弱样子,跟在他身后柔声细气一声接着一声叫哥哥,他听得心里头烦,板着脸回头斥她别叫了,她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忽然长成了大姑娘,亭亭立着微笑问他,那你想听我叫你什么呢?
梦能到这里戛然而止,人却醒过来再难入眠。
但再辗转反侧下去也有天明,就像他再怎么难捱也有终点,期限是她离开的时间。
九月。
每年的这个月时徐家都很忙,公司里忙着准备周年庆,家里忙着准备徐经野的生日。今年是徐氏集团六十周年,也是正式对外宣告徐氏换代易主的一年,双喜临门,格外隆重。
相比之下她出国的事情简直就是无人关注,只有老太太在每个月末固定的家庭聚会上问过一句,她笑着轻声说全都准备好了。他见她这么期待离开很不舒服,但转念想到自己也是其中添砖加瓦的一员,心底压着的沉闷更重,食不知味吃了几口后借着工作匆匆离席,出门时在走廊转角撞见了徐若清。
小公主一逮住他眼睛都亮起了光,湿手拽住他把他往角落里拖,殷勤问候他最近过得好不好晚饭进得香不香公司的股价在他的英明带领下是否一路高歌猛进美妙的苏州行之后跟准嫂子有没有天翻地覆的进展?
……徐经野脸色更黑,推开她转身要走,她又追上来抱住他的手臂笑眯眯恳求,下周的集团周年庆,她看中了一个皇冠,那个品牌主理人是他朋友,他得去给她借。
徐经野冷冷撂了句“不管”,她变本加厉挂到他身上粘着撒娇,他皱着眉拽她胳膊,拉扯间不远处的包厢门悄无声息开了,女孩子看见他们俩时脚步一顿,他下意识把身上的人扯了下来,徐若清低下头揉着胳膊叫了一声痛,他跟她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然后同时视若不见移开了目光。
她转身往洗手间的方向去了。小公主敏锐洞察到空气里不一样的涌动气流,余光里瞥见她走过去,不屑冷笑一声,转过脸来压低声音警告他:“不许再弄一样的东西给我跟她!”
徐经野拧着眉头看面前的人,搞不懂她八百年前的破事儿怎么还这么记挂。他刚要张口驳斥说谁也不管,只见她忽然停住眨了眨眼睛,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哦,我忘了,这次撞不上,因为她根本不会参加。”
他一愣,脱口而出:“为什么?”
徐若清翻了个白眼反问他:“她去了,你爸要怎么跟人介绍她?这就是我那个当年跟艺术家私奔的好妹妹生出来的乖女儿?”
徐经野一时无言以对,但真正到了集团周年庆的那一天,她还是被老太太叫去了现场,只是跟头戴小皇冠穿着精致礼服坐在前排的徐若清不同,她一身衬衫和牛仔裤站在角落里,脸上的妆很淡,手臂上松散挎着一张通行证,怎么看都是与徐家毫不相干的局外人。
徐经野上台时目光下意识捕捉到她,她仿佛有所感应,隔着人群远远微笑了一下。他心神有瞬摇晃,胡思乱想着她是不是在对自己笑,低头定了定神,掰过来麦开始讲话。等到发布会结束后他应付完记者匆匆往后台走,心里想着去看她一眼,却意外先看到公关部的人正凝着神色向徐夫人汇报。徐经野觉出异样,快步走过去,沉声问:“出什么事了?”
“徐总。”对方恭敬打了声招呼,而后言简意赅复述,“刚才发布会的时候,徐质初小姐在后台陪集团一位员工的女儿画画的照片被上传到了网络。那个小女孩儿是聋哑人,目前这组照片的热度很高,舆情整体是正向的,但其中有一些对于徐小姐身份揣测的言论。”
面前的人停顿片瞬,继续道:“徐小姐之前曾经在公司露过面,有些员工可能听过一些她的消息。现在有人爆料说她是徐董的私生女,也有人说她只是徐家的养女,收养她是为了——”
徐夫人倏而拧了下眉,对方立即噤声,岔开话题:“按照目前话题的敏感程度和发酵速度,冷处理不太现实。我认为我们有必须快速做出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