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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日上午;华尔街大空头针对恒业集团发布了一份多达30页的做空报告;详细披露匿名调查员收集到的经营体系漏洞。
一时间,散户们的恐慌情绪剧烈蔓延,开始大面积抛售,集团旗下各上市公司股价应声大跳水。
集团再次召开紧急发布会。执行总裁陈淮柯代表董事会发出澄清公告;逐条否定了做空机构的研究报告;呼吁投资者不要盲信带有偏见的论调。
同一时刻;陈家其他成员也在四处拜访合作伙伴。
中环某地产集团总部内;陈淮琛与陈绛影被晾在接待室苦候多时;终于等到前方那扇紧闭的大门再度开启。
一名董事长助理走过来;轻飘飘地通知道:“王董请你们进去。”
陈淮琛早就如坐针毡,闻言立刻从沙发上弹起来;而进门后迎接二人的,是又一段漫长的无视。
王董不紧不慢地处理着手头的工作;一抬眼瞥见端坐于茶台前的身影;像是才想起有这么两个人的存在;椅子转了个方向,招呼道:“怎么了,这茶,不合口味?”
“当然不是。”陈淮琛连忙移开黏在腕表上的视线,深吸一口气,“其实,王Uncle……”
他的话音被王董爽朗的笑声打断。
“难为你们有心,还肯抽时间来陪我这个老人家聊天。”
王董起身坐到茶台前,等新一轮的功夫茶筛洒完毕,做了个“请”的手势。
心知对方是有意拖延,两人也只能配合地执起茶杯,听王董兴致盎然地聊起些琐碎的旧事。
“你们说说,这时间过得是有多快,在我印象里你们好像也才这么点大。”
王董比了个与茶台差不多的高度,又转头去看始终默不作声的陈绛影。
“尤其是阿影。记得你刚刚出世的时候,我就同你Daddy开过玩笑,说将来一定要做亲家。”
王董叹了口气,似乎回忆起来仍颇为遗憾。
“其实当年我们两家计划联姻那件事,我都有劝过你Daddy,缘分这种东西强求不来,你实在不愿意就算了,何至于搞到父女断绝关系这么严重。”
陈绛影一早就料到王董会揪起这件令他丢脸的往事来做文章,嘴角动了动,浅笑道:“王Uncle同我阿爸是世交,Uncle又是看着我们几兄妹长大,虽然好可惜没能成为一家人,但这种情谊都很难得。”
陈淮琛也附和着赔起笑脸,恭维对方的话一句接一句。
言谈间,时间来到下午四点三十,今日的港股正式收市。助理弯腰在王董耳边报了个数字,王董笑了笑,轻置茶杯,终于转入正题。
“卖空股数29。6%,市场上一点信心都没有。”王董同情地看了两人一眼,摇头道,“你们陈家这回真是撞在枪口上。”
听到这个夸张的卖空比例,陈淮琛身形震了震,在大脑中粗粗计算了一下。从他暂停关注行情到现在,短短90分钟,集团的市值已经蒸发将近200亿港元。
他肉痛得差点心梗,一时缓不过神来。
陈绛影接话道:“我们的确是经验不足,王Uncle是我们最信任的长辈,所以第一时间想来请教你的意见。”
“我能做的恐怕很有限。”王董无奈道,“不是我故意找什么理由,你看我们集团上半年也被人做空过,几张无中生有的PPT就搞到我们焦头烂额,你们陈家更有排面,30几页的调查报告,嚯,果真是家大业大。”
陈淮琛缓了片刻,复又堆笑道:“可不就是无中生有,这些做空机构实在可恶,专靠搅浑水、制造恐慌来赚钱,好好的市场都被他们搞乱。”
王董叹了口气,面露难色:“老实说,面对这样的坏年景,我们也是自顾不暇。如果是一家人,那自然要不惜一切代价相助,但现在……”
王董说着,不经意地朝陈绛影睨了一眼,欲言又止。
但那眼神里传递的讯息很明显。当年你不肯接受联姻,如今家族出了状况,又想回头求谁呢?
陈绛影被那含沙射影的神情刺到,脸色霎时转凛,嘴角的一点浅笑垮得无影无踪。
陈绛影目光转向天花板:“既然这样困难……”
陈淮琛在桌下暗暗撞了撞她,抢先开口:“也不敢为难Uncle为我们做太多,只是希望Uncle作为港城的沪籍商会主席,可以帮忙发声。”
“假如这时候能有本港的大企业家站出来支持,维持住投资者的信心,为我们多争取些时间,就算感激不尽了。”
王董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但商会是大家的,我一个人说了也不算。退一万步讲,人家能拿出这么详细的调查来唱衰你们,搞不好真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到位。这样的状况下呼吁大家出面表态,和把钱白送给华尔街有什么分别。”
换作过去,只要陈老太太出面求助,港城半个商界的名流都会立刻站出来表明立场。
如今少了这块定心石,对于陈家下一代的接班人,昔年的合作伙伴各有各的想法,纷纷持观望态度。
眼见感情牌不管用,陈淮琛深吸一口气,换了个谈判方式:“情谊归情谊,生意归生意,我们自然不会让Uncle因我们而承受不应有的损失。”
“听说Uncle最近也十分关注暹罗政府新发布的工业港PPP招标计划,我们集团在暹罗南部一直承接基建项目,与当地设备企业签订的十年租用权还未到期,不知道大家有没有机会一起合作。”
王董眉毛动了动,藏在老花镜后的双眼透着精明的光。他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台面,用不耐烦的反应示意这份报酬开得不够诱人。
陈淮琛心领神会,继续试探着问:“王Uncle,有什么能让晚辈去做的,你即管开口。”
“嗯。”终于到了开条件的阶段,王董假装沉吟片刻,抛出最终想法。
“你们若是真有诚意,不如,就把九龙南地块的开发权放出来吧。”
听到条件的两人同时愣了一下,带着疑惑彼此互看,一时想不起王董说的是哪一块。
陈淮琛问:“……九龙南?我们最近在那个区域似乎没有项目。”
王董只是呵呵笑着,并不搭腔。
陈绛影率先反应过来,再开口时声音寒了几个度:“那是苑苑的嫁妆。”
王董笑容可掬:“是,谁不知道。”
陈淮琛也迅速地醒顿过来,略略回忆片刻,依稀记起王董的二孙子与陈棠苑也差不多年纪。但那个孩子从小身体就有些缺陷,性格也十分自闭,几乎没有在公开场合露面过。
他差点无法管理自己的表情,在心中暗骂起这只趁火打劫的老狐狸。
气氛一时间有些僵硬。
半晌,陈淮琛干笑几声:“如果是这件事情,苑苑恐怕有自己的想法,旁人总不好胁迫……就像Uncle你讲的,缘分这种东西强求不来。”
“我知,你们想到哪里去了。”王董慢悠悠地换了个坐姿。
“我的意思是,既然那块地是苑苑的嫁妆,只要她本人不介意,就当提前拿出来挽救公司嘛。毕竟今时不同往日,若是放任集团股价继续跌下去,什么千亿嫁妆,你说在银行眼里值多少钱?”
“到时候,捂得再紧也无用。”
王董把手一摊,心知陈家正四面楚歌,急需寻求帮助,话也说得直白。
“失陪了。”陈绛影早就谈不下去,站起来,态度同样不再客气。
她扭头即走,陈淮琛在原位愣了片刻,才起身跟出去。
“何必浪费时间,纯粹是想恶心人。”陈绛影铁青着脸,话带暴躁,“什么今时不同往日,我就算是把自己的公司抵押了,也不会去求这种人。”
她火气极大,按下电梯键的动作都十分迫切,显然一秒都无法再在此地呆下去。
陈淮琛默不作声地掏出手机,映入眼帘的是满屏惨淡的绿色,折线一路向下,刺目得令人眩晕。
他身形微晃,擦了把汗,将视线移向远处。
四面透明的观景电梯外,依旧是繁华闹市,如织的行人与车流,秩序井然。
这座金融业高度发达的城市可以说是全民炒股。恒业集团作为城中龙头企业,素来是备受投资者青睐的绩优股。
如今集团卷入风波之中,股价跌至年内最低点,全城的目光都聚焦向背后掌舵的家族。等着看他们如何操纵这艘巨轮,躲避一处处暗礁与冰山。
视野内的集团总部大厦被阳光映出耀眼的金色,直指云霄的尖顶看上去比背后的太平山还要高。
而在看不见硝烟的地方,稍有不慎,那幢大厦可能从此不再冠以陈家的姓氏。
到那天,不知有多少股民要站上天台。
*
夜里。
隔着一张餐桌,庄律森坐在陈棠苑正对面,看她调试了半天设备,终于顺利连入公司内部网络。
紧急视频会议已经开始,家族成员们的头像框一个个显示在屏幕上,就连才脱险的二舅舅都参与了连线,半躺在折叠病床上,面色憔悴。
“这群老狐狸,提出的条件一个比一个离谱,全是趁你病,要你命。怎么,陈家还没倒呢,就已经想着重新洗牌了?”
“算了算了,本来就没有永恒的朋友,不落井下石已经是看在往日情谊。”
……
听到讨论声断断续续地传出来,庄律森起身指了指书房,用口型示意她,自己先暂时回避。
为了稳定市场,陈家在最高位增持了大量集团股份,如今股价狂泻,意味着所有人的身家都有不同程度的缩水。
每个人的脸色都很难看。
陈棠苑默默听着长辈们的激烈争论,愁云惨淡的情绪顺着网线蔓延到这头来,令她不禁焦虑地想,面对家族危机,自己除了傻坐着,竟然什么也做不了。
她低头在纸上无目的地乱画,不知是谁叫了她一声,陈棠苑猛地坐直,重新将脸转回去。
小舅舅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苑苑,西九龙那块地,到底是属于你的嫁妆,如果王家真要掺进来分一杯羹,你有什么想法?”
陈棠苑错过了前情,听到舅舅突然打听起她的“嫁妆”,第一反应不太妙。
“什么王家?”她语气冷硬,“没有想法,我绝对不会联姻。”
“苑苑。”大舅舅不满她的态度,拉长音调提醒,“那天在医院里,你可不是这样讲的吧。”
陈棠苑朝紧闭的书房投去一眼:“所以呢。”
知道她是铁了心要同那个人在一起,大舅舅道:“现在也没有在逼迫你联姻。只不过西九龙那块地,虽说是老爷子留给你的,但同样算是集团资产。如今集团遇到困难,需要你牺牲一点利益,也不算很过分吧。”
“何况这么多年,你一直都说不稀罕这些。”
二表哥插话道:“是啊,苑苑,你能遇到自己钟意的人,我们都很支持的。联姻这种事呢,有我一个人去就够了嘛。”
二表哥耸了耸肩,一副舍我其谁的模样:“再说了,无论有没有千亿嫁妆,他都十分乐意娶你,不是更能佐证对你的真心。”
陈棠苑从不怀疑这一点,甚至觉得这不失为一个两全其美的提议。既能挽救局面,也不妨碍自己与庄律森在一起。
几乎没怎么犹豫的,她配合道:“如果是这样……”
陈妈妈却出声打断:“我想我们家还不至于到这样的地步,要靠变卖一个小女孩的财产来续命。”
陈棠苑噎了一下,将后半句应答咽回去。
“这话说得,怎么能叫作变卖,该属于苑苑的权益还是属于她,旁人也不可能霸占。”大舅舅有点尴尬,补充道,“何况现在讨论的是最坏打算,提前征求苑苑的意见罢了。不同意也没有关系,我们另想办法就是。”
陈棠苑隔着视频悄悄朝妈妈扫去一眼,小声改口:“那,我想想吧。”
今日的港股早已收盘,但港城金融市场极易受欧美区的消息与走势影响,集团又在纽交所同时挂牌上市,所以夜间开盘的美股市场仍然需要时刻紧盯。
家族会议掐着时间匆匆结束。
陈棠苑关掉麦克风,将笔记本向前一推,脸埋进臂弯中。
片刻后,她起身跑进书房,庄律森抬头看到她,也站起来。
“结束了吗?”
陈棠苑“嗯”了一声,看着他,欲言又止。
“怎么了?”注意到她紧蹙的眉眼,他有些紧张地问。
“没事。”陈棠苑轻舒一口气,“只是有点感慨,觉得自己好没用,家里出了状况,我什么都做不了。”
庄律森捏了捏她的手心,试探着问:“其实,有没有我可以帮到的地方?”
“不用。”陈棠苑的第一反应就是摇头。
她虽然对资本博弈了解不深,但也知道面对恶意做空,最有效的应对方式唯有买进做多。想能撑到最后,拼的是源源不断的现金流。
哪一方一旦输势,这一刻投进去的钱就要变成废纸一张。
何况集团需要的是谁也没法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