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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里青-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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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到听见门口传来脚步声。
  她立即自架子后方走了出来,朝门口看去。
  天色将暮,叶间漏过疏疏的风,光线透过玻璃窗,投在清灰色水泥地上,那种静谧像是从童年的罅隙间偷来的。
  一道身影拐了过来,踏着落在地上的夕阳。
  逆光中有些眉目不清,只见白色衬衫被染作醺黄的暖调,人却是冷的,清绝得过分。
  他手里抱着一束紫色小苍兰,望见她后稍稍顿步。
  “清雾。”
  陈清雾很喜欢紫色小苍兰,虽然据说并无美好的寓意。
  但美的东西就是美,何须穿凿附会的寓意。
  她好像没有专门对家里人提过自己喜欢什么花,可孟弗渊怎么会知道。
  还是仅仅只是巧合?
  陈清雾怔忡后回神,笑着同孟弗渊打了声招呼。
  孟弗渊走近,将花束递给她。
  陈清雾接过,见地上有只大敞口的瓶子,拎了起来,将花束投进去。
  她穿黑色上衣和牛仔裤,头发扎成马尾,极其日常随意的一身,却也难掩那种清冷出尘。
  抱住花束的那一瞬间尤其,叫人无法错目,以至于甚有一种心悸之感。
  陈清雾转头,见孟弗渊似乎是在注视那敞口的瓶子,就解释说:“是钱老师留下的。很多东西带不走,他直接送给我了,包括瓷土,釉料什么的。”她随手往角落里指了指。
  孟弗渊望过去,“都收拾好了?”
  “差不多了,谢谢你渊哥哥。”陈清雾微笑,“要是我自己来,还不知道要收拾多久。”
  孟弗渊不甚在意地点点头。
  “你要参观一下吗?”
  “好。”
  陈清雾便领着他,挨处看过去。
  工作室分作了几个区域,制胚、晾晒、施釉、烧制……各有所属,各类孟弗渊叫不出名字的工具分门别类摆放得整整齐齐。
  在最前方,有一排展架。
  展架下方,堆放着几件瓷器,细看却都有缺损。
  “你自己的作品?”
  陈清雾点头,“运过来磕到了几件。”
  孟弗渊点点头,随即注意展架上方,整齐摆放了一排的玻璃杯子,一眼望去大概有十来只。
  颜色花形各不相同,共同点是都非常精致华丽。
  这些杯子无一缺损。
  孟弗渊呼吸一滞,瞧了瞧地上那些残损的瓷器,又瞧了瞧那些被保存得一点划痕都无的精美的玻璃杯,“……祁然送的。”
  这话不是问句。
  陈清雾“嗯”了一声。
  “他怎么送你玻璃杯。”孟弗渊伸手,随意取了一只,拿在手里细看。
  江户切子,那折射光漂亮极了,从工艺到价格,作为礼物都很拿得出手。
  “陶瓷和玻璃从广义上可以分为一类,RAC的就是把它们分在同一个专业里的。”
  孟弗渊抬眼,望住她,“可是你做的是陶瓷。”
  声音极平静,甚至连情绪都不存在。
  陈清雾清楚听见自己心里“铮”的一声。
  像是琴弦崩断。
  你做的是陶瓷——他怎么送你玻璃杯。


第07章 
  孟弗渊眼见陈清雾神情一滞,意识到自己或许失言。
  他不过是站在兄长立场,批点弟弟做得不到位的地方,可听来却有挑拨离间的意味。
  让清雾不开心由来不是他的本意。
  仿佛往回找补,他说:“不过放在祁然身上已算用心,他连父母生日都经常忘记。”
  陈清雾笑了一下,承领孟弗渊的安慰:“他是这样的。”
  孟弗渊将玻璃杯放回展架,抬腕看手表,“再收拾一会儿,还是跟我去吃晚饭。”
  “吃完再回来收拾吧。”
  陈清雾拍拍手上灰尘,走去工作台旁的水池洗了洗手,叫孟弗渊稍等,身上衣服沾了灰,她去换一身。
  孟弗渊移步至另侧展架,那上面放置的,应当都是陈清雾自己的满意之作。
  杯盘盏碟,什么器型都有,柔雾的粉,豆梢的绿,水洗的蓝,釉色清淡柔润,叫那些器具单单看着都似有了温度。
  除了现在放在孟家的那组白瓷的茶具,他上一回看见她的作品,还是在毕业作品展上。
  那时他在慕尼黑出差,转道去了趟伦敦。
  清雾在毕业作品展上展出的是一只喝水的杯子,形制非常质朴,釉色也简单,像是将小苍兰花瓣上的那一点紫色稀释了一百倍,再融进水里。
  那种雾色的温润感,叫人一眼觉得,那杯子日常拿来喝水一定非常合宜,不突兀,不抢戏,但每次使用都觉清喜。
  那只杯子,陈清雾将其命名为“花与雾”,后来送给了孟祁然。
  孟弗渊没见孟祁然用过,后来有次去祁然房间拿东西,见他将其单独地放在了一只镶了玻璃的木质展柜中。
  展柜背后藏了灯,柔和净澈的白光,打在杯子上,恰能将其釉色毫无保留地展现。
  孟祁然曾经非常喜欢多特蒙德队的一名波兰裔中锋,几尽周折弄到他的签名足球,也不过是和其他收藏品放在了一起。
  足见他对那只水杯的珍视。
  孟弗渊听见自后方传来的脚步声,回神。
  陈清雾换了一身衣服,紧身短款上衣,搭宽松阔腿裤,随意拎一只托特包。
  她不在穿搭上费力,自身气质足以撑得起任何衣物。
  沿途已是华灯四起。
  车里气氛有些安静,但明显能够感知不如前回尴尬。
  陈清雾出声:“渊哥哥你们公司在哪个区。”
  孟弗渊报了地址。
  “好像不算太远,开车大概……”
  “半小时。堵车四十分钟。”孟弗渊看她一眼,“下回有空可以去参观。”
  陈清雾点头:“好啊。”
  他们浅浅聊了一些话题,那餐厅很快便到。
  藏在僻静巷子里的最深处,很不好找。
  孟弗渊提前订了座,靠窗位,餐布上放一盏纸质灯罩的灯,橙红光朦胧幽静,整体氛围恍如萨金特的油画《夜晚的餐桌》。
  服务员递上菜单,孟弗渊顺手递给陈清雾,“看看想吃什么。”
  陈清雾没客气,扫一遍菜单,点了两样,随即递给孟弗渊。
  孟弗渊又添了两道,对服务员说:“帮忙备注坚果过敏。”
  服务员点头:“好的。那我帮二位下单。”
  陈清雾端起玻璃杯,浅啜了一口柠檬水,随即抬眼,看向孟弗渊。
  “渊哥哥。”
  小时候陈清雾会说话时,长辈让她就这么称呼他了,一直沿用至今。
  她每每称呼“渊哥哥”时声调清软,孟弗渊只觉自己那不受控制的心旌微荡,显得可耻极了。
  “嗯?”孟弗渊微微绷紧了脸色,应道。
  “有个问题想问你。”
  “你问。”
  陈清雾开门见山道:“工作室的租金,是不是你帮我垫付了一部分。”
  孟弗渊一顿:“钱老师告诉你的?”
  “不是,我自己猜的。”
  她既然已经猜到,孟弗渊也就不否认:“撇开租金不谈,你对环境和条件满意吗?”
  陈清雾点头。
  “那就可以了。”孟弗渊语气平静,“我确实替你贴补了一些。祁然最开始玩赛车,我也贴补过。我长几岁,照顾弟弟妹妹是应该的。”他有意将言辞粉饰得分外堂皇。
  陈清雾找不出反驳的话来,推拒了倒显得扭捏,以陈孟两家的交情,用不着那样客气。
  孟弗渊看她,“你要是觉得欠了我人情,正好可以帮我一个忙。”
  陈清雾赶紧道:“你说!”
  “我有个经营茶室的朋友,想定制一套茶具。”
  陈清雾笑了:“这哪里是我帮你忙,是你帮我忙。还没开张就有订单了。”
  孟弗渊补充:“无偿的。”
  “开张第一单原本就要给优惠的,做得好了放在茶室里也是替我自己宣传。我没问题的,就怕你朋友看不上我的手艺。”
  “那不会。”
  陈清雾就说:“那不嫌弃的话,我可以先跟他聊聊。”
  孟弗渊点头,“我来安排。”
  聊着天,菜已经上齐,两人启筷。
  孟弗渊随口问起:“工作室还缺不缺什么?”
  陈清雾放下筷子,刚要说话时,却见孟弗渊抬眼望向她。
  “清雾,跟我吃饭不用这么守规矩,可以随便说话,我不是你长辈。”
  陈清雾愣了下。
  她不知道,是为了孟弗渊的这句话,还是为了他镜片后的目光,有种分明的包容的温柔。
  好奇怪,以前怎么从没觉得,孟弗渊其实是个温柔的人。
  陈清雾就将筷子提了起来,一边搛菜,一边说道:“暂时好像还没发现缺什么。”
  “有什么需要可以跟我说。东城我相对比你熟悉几分。”
  他语气实则并不十分热络,但就是无端让她觉得,自己在东城确实好像有了一个可信赖依靠的人。
  ——她过去再害怕孟弗渊,也必须承认,在靠谱这一点上,孟弗渊无人能出其右。
  陈清雾点点头。
  之后,又聊了聊祁阿姨和陈妈妈带两位老人泰国之行的事。
  印象中自孟弗渊去上大学以后,他们很少这样单独聊过天。
  气氛远比她想象中轻松愉快,一顿饭竟不知不觉就结束了。
  她回想复盘,孟弗渊虽然话不密,但基本不会叫她的话题落地,总能在关键处提挈两句,她便可以顺着继续往下展开。
  晚餐没喝酒,孟弗渊仍是自己送她回工作室。
  回程路上,他们延续了饭桌上的话题。
  陈清雾留心时,已能遥遥地看见文创园立在道旁的巨型招牌,像是一眨眼就要到了。
  车停在工作室门口。
  陈清雾解开安全带,“渊哥哥你稍等一下,我有东西给你。”
  孟弗渊点头,抬手揿下双闪灯的按钮。
  他看见陈清雾拉开车门下了车,小跑进了工作室。
  片刻后自大门跑出来,手里多了一只纸袋。
  她走到驾驶座这边来,孟弗渊立即落下车窗。
  纸袋递入,她笑说:“是我离开瓷都之前最后一次烧的瓷板画,那一批全烧毁了,就剩了这一幅。谢谢你的照顾。”
  孟弗渊顿了顿才伸手接过。
  陈清雾笑着,轻轻摸了一下鼻子,“其实我之前……一直觉得你有点讨厌我。”
  孟弗渊不知该问“是吗”,还是该问“那现在呢”。
  陈清雾已自顾自回答了:“现在觉得那应该只是我的误解。”
  孟弗渊看着她,心想,那当然是你的误解。
  讨厌只有唯一的反义词。
  “不耽误渊哥哥你的时间了。”陈清雾笑着退后一步,“回去路上开车注意安全。”
  孟弗渊将纸袋放在副驾驶的皮质座椅上,点了点头。
  他将车开去前方宽敞处掉头,经过工作室门口时,那本朝着大门走去的身影转了过来,又朝着他挥了一下手。
  当他不知如何处理心中无法抑制的情绪时,总会选择面无表情,就像此刻。
  开至园区大门,他将车子靠边停下,自储物格里摸出烟和打火机。
  垂眸点燃,重重呼出一口,才觉得烦闷稍解。
  伸手将纸袋拿了过来,拿出那里面的东西。
  拿木质画框裱好了,一幅瓷板上的墨色山水画,朦胧雾气,似从隐约的群山里一层一层漫出。
  虽然冠以“谢谢”的名义,但是第一回 收到她自制的作品。
  他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
  后续几天,陈清雾一直待在工作室做收尾整理。
  得空还跟赵樱扉“进城”一趟,置办软装。
  待工作室收拾到她有心情开始开工时,查卡上余额,已经捉襟见肘。
  赵樱扉“慷慨”请她吃晚饭,学校后街大牌档,并放下“豪言”,绝不会让小姐妹吃不上饭的,学校食堂三菜一汤,包…养她一两个月不成问题。
  吃完饭,陈清雾扫了一辆共享单车,骑回园区。
  在园区门口还了车,步行至工作室。
  正低头从帆布包里翻找钥匙,忽听门口处传来一声笑:“终于回来了。”
  陈清雾吓得包都差点从手里滑出去,“……祁然?”
  郊区没有光污染,月色足够明亮,门口抱臂倚墙而立的人,除了孟祁然还有谁。
  “你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那还怎么给你惊喜。”孟祁然笑说。
  陈清雾拿钥匙开了门,摸门口总控开关揿下。
  空间霎时亮起,她借灯光去看,孟祁然穿了件浅灰色的卫衣,手里提着一只黑色双肩包,手臂上浅浅一道擦伤。
  陈清雾将他手臂抓起来,“怎么受伤了?”
  “试车摔了一下。正常的。”孟祁然提着双肩包,推着她肩膀往里走去。
  “比赛成绩怎么样?”
  “小组第一。”
  “这么厉害。”
  孟祁然挑挑眉。
  “吃饭了吗?”
  “飞机上吃了点。你这里太远了,出城又堵,过来坐得我差点晕车。”
  “你开赛车的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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