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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那时课余去陶艺教室做的东西,都收纳在了餐边柜里。
陈遂良毫不留情,抄起来便往地上扔。
所有心血,一件一件,当着她的面,摔得粉碎。
情形最惨烈之时,有人来敲门。
是奉祁琳嘱托,来送从国外带回的化妆品的孟弗渊。
外人来访,陈遂良暂且偃旗息鼓。
孟弗渊放下东西,稍作寒暄便走了。
之后,陈清雾又听了好长时间的训。
如此,尚不得解脱,陈遂良还要盯着她,亲自将那些瓷片打扫干净,扔出门外。
那一天发生的一切,她后来从不再多作回想,仿佛大脑也自行做了记忆封存。
这只杯子,是怎么留下的?
唯一解释便是,当时孟弗渊随手顺走的。
是他或许只是一时恻隐,“抢救”下来的,绝无仅有的孤品。
陈清雾攥着这杯子,无法形容的心中震动。
他说他已不能为她做任何事情了,可原来在她不知道的地方,他还做了那么多。
他的爱意是极地冰山,显露的只是一角。
裴卲有些手足无措,因为看见陈清雾神情怔忡,眼眶湿润。
他挠头,小心翼翼问:“你怎么了啊?是不是喜欢这个杯子?那你等孟弗渊回来了,打声招呼要过去呗……别人要他可能不会给,你要他一定二话不说。”
陈清雾没忍住噗嗤一声,“……拜托下次出差的事你去行不行啊,还要五天……”
“你着急啊?着急你先把杯子拿走呗。”
“……不问自取是为偷你不知道吗?”
“那没办法了,只能你等等他了。”裴卲耸耸肩,“别着急,东西又不会长脚飞了,迟早是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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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面几天时间,陈清雾将剩余订单发了货,店铺挂上春节歇业通知,工作室整理打扫之后,便开车回南城了。
到家,廖书曼问了问陈清雾身体状况,叫她注意保暖,别太劳累。
末了,念叨了一句:“身边还是得有个人,起码头痛脑热的时候,有个照应。”
陈清雾说:“您说得对。”
廖书曼不由地去打量陈清雾,似觉得她今日怎么出奇的乖顺,不似往常那样绵里藏针地回嘴。
后面吃晚饭,陈遂良的那些老生常谈,陈清雾也都配合捧场。
简直像是生了一场病之后,突然转了性子一样。廖书曼暗自嘀咕。
吃完饭,廖书曼去了趟洗手间,出来时,却见陈清雾正背靠着餐厅长椅,望着餐边柜出神。
廖书曼顿下脚步,“看什么呢?”
“您记不记得,我高中的时候做过一些陶瓷,就摆在这上面。”
廖书曼盯着陈清雾,没有作声。
“您记得吧?因为当时我爸把它们全摔了。”陈清雾倏然转过头去,看着她,“就像他当年摔了您买的那套结婚纪念品一样。”
廖书曼拧住眉,“……你想说什么?”
陈清雾笑一笑,摇了摇头,“……没什么。”
没什么。都已经无所谓了。
次日,两家聚餐。
廖书曼带了一盘提前烤好的鱼,交给祁琳。
两位爸爸互相寒暄。
花瓶里换了新的年花,暗香萦室。
壁炉上方摆着一排的照片,满月照、周年照、全家福、毕业照……
一切都是这般和乐融融。
坐下以后,陈遂良问:“弗渊还没回来?”
祁琳笑说:“他说明天才能回来。”
“那真是遗憾。”
“年后再聚也是一样的。”
这一顿晚餐,气氛恍似和往年没有任何区别,两家总结今年,展望明天。
仿佛一切的矛盾,都可消弭于将要过年的气氛之中。
陈清雾全程微笑。
以一种分外包容的心情。
晚餐结束,四位家长组了牌局,而孟祁然眨眼间不见了人影。
陈清雾受不了室内的沉闷,走到后院里,坐在那油橄榄树的阴影里,点了一支烟。
她抬头,望向上方。
正对着的是三楼书房的窗户。
去年的这个时候,孟弗渊就是在这里注视着她吗?
陈清雾揿灭了烟,站起身。
经过客厅时,她听见茶室里传来祁琳的声音,问的是,“清雾去哪儿了?”
孟成庸说,“可能跟祁然一块儿出去了吧。”
陈清雾轻手轻脚地上了楼,没有惊动任何人。
到了三楼,在书房门口停下。
只是下意识地伸手去压了一下门把手,但没想到,竟然没有上锁。
室内一片昏暗。
她适应了片刻,直接走了进去。
在窗边停步,拉开窗帘,朝外看去。
有什么飘落在了玻璃窗上。
黑暗中,细絮纷飞。
是下雪了。
不知过了多久,忽听门外传来脚步声。
陈清雾霍然转身。
门被推开,走廊里的光线切了进来。
来人背光而立,似一道影子那般,冷峻地定在原地。
迎光看去,他肩上落了几许的雪。
仿佛跋涉风雪而来的人,沉冷出声:
“……谁让你进来的?”
第38章
孟弗渊中午抵达机场。
和考察团队的人一道吃了顿饭; 回公寓稍作休息之后,去了趟公司。
裴卲人不在,所以他也不知道桌上放的那只皮箱是什么来历; 只以为是哪个合作伙伴送来的新年礼盒。便将其放到了一旁,暂且懒得打开。
后来突然意识到,用皮箱装东西; 一贯是陈清雾的风格。
于是急忙拿了过来,将其打开。
一套茶具,一壶四盏。
清润剔透的灰青色,恍如落雨天,云雾四起,那远方群山里衍出来的一点点青。
箱子里还有张手写的卡片。
「去年去安姐的茶室喝茶,突然动念要送你一套茶具; 以作回报。
拖到现在才完成,因为中途几次不满意,推翻重来。
直到你生日之前,终于烧出了我满意的釉色。
我想命名为雾里青。
生日快乐。
别人对我的赞美; 不过是灰烬。
你对我的非难,也是嘉奖。(*)
1月17日
陈清雾」
来不及细细赏鉴; 立即出发,往南城赶去——他原本定了明天才回家。
下高速进入市区时,暗透的天开始下雪。
路上堵成一片,车灯连着车灯,处处是赶着过年回家的人。
好似开了一个世纪那样漫长; 终于抵达。
他在落雪的庭院里抽了一支烟; 整理过心情,方才迈上台阶。
正要开门; 恰逢保姆走了出来。
询问得知,陈清雾和孟祁然都不在,保姆说,可能两人一块儿出门了。
进门听见茶室里传来笑声,他疲惫得不想立即去应酬,于是悄无声息地上楼,打算先回卧室洗个澡,换身衣服。
经过书房,却发现那门是虚掩的。
未经允许不得入内,是他订立的规矩,家里无人敢违反。
于是当即停下脚步,想看看是谁如此大胆。
推门,适应黑暗,认出窗边站着的人是谁,稍作怔愣,随即生出难以抑制的薄怒。
她是不是以为,趁他不在的时候,踏足他的空间,就仍然可以不作数?
“……谁让你进来的?”
陈清雾明显被吓了一下,“我……”
没等她出声,孟弗渊反手摔上了门,也不开灯,径直朝她走去。
下雪的缘故,室外比平日明亮几分,后院里也亮着灯。
那昏朦的光线照进来,已足够分辨陈清雾的轮廓。
他脱了身上大衣,往不远处书桌上一扔。
直接伸手,一把擭住她的手腕,拽着她,不由分说地往角落的单人沙发那儿走去。
“孟弗渊,你听我说……”
他害怕再从她的口中,听到第二回 “不作数”,于是冷声打断,“有你说话的时候。”
陈清雾被按在了单人沙发上。
孟弗渊倾身而来,她睫毛颤抖,立即闭眼。
忽觉室内一亮。
才反应过来他是伸臂去拉她身侧,那盏复古落地灯的拉绳开关。
孟弗渊退后,在对面的木质茶几上坐了下来。
寂静的幽室,灯光昏黄。
孟弗渊仿佛几分烦躁地松了松衣领,又从口袋里摸出香烟。
他敲出一支,低头点燃,将簇新的打火机随意一扔,吁出一口烟雾,方才抬眼,看向她,“这些话原本不想告诉你,因为说出来未免有道德绑架之嫌。”
陈清雾无端几分紧张,手掌扣住了沙发边缘,望向孟弗渊,等他的下文。
孟弗渊却一时垂下目光,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再度开口,“你疑惑过吗,清雾,为什么只有祁然的名字里,有父母双方的姓氏。”
没有预料到的开场。
但陈清雾没问什么,点了点头。
当然疑惑过,也曾经问过廖书曼,渊哥哥不会不是亲生的吧。廖书曼说简直无稽之谈,孟弗渊是她看着从产房里抱出来的。
“……他们是相亲结婚的。我爸那时候和初恋因为家庭原因分手,在长辈安排之下,跟我妈相亲,三个月之后就结婚了……”
结婚之后,夫妻二人关系一度非常冷淡。
或者说,是孟成庸单方面的冷淡。
孟成庸最早在机电厂里工作,祁琳是厂里的人事。她一早就对孟成庸有好感,于是拜托了媒人帮忙牵线搭桥。
原本以为的幸福新婚生活并未出现,一切都味同嚼蜡。
这般持续了三年,某天,孟成庸与初恋重逢了。
那时初恋刚离婚,整个人意志非常消沉。孟成庸无法弃之不顾,于是忍不住来往照拂。
后来,孟成庸下定决心,准备和祁琳离婚,与初恋重拾旧爱。
就在这个时候,祁琳发现自己怀孕了。
双方家庭轮流施压,又加之拿掉小孩终究于心不忍,孟成庸最终选择了放弃初恋。
而他真正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孩子已经快五个月了。
那对于祁琳而言,是无法形容的五个月,每日都在屈辱与煎熬中度过。
而当孟成庸好不容易决定重返家庭,又被外派非洲三个月。
整个孕期,几乎是祁琳独自一人撑了下来。
早产时他也未能及时赶回身边。
甚至,孩子的名字都是祖父帮忙取的。
后来,孟成庸出差回来,又辞去了厂里工作,下海经商。
两人在相互扶持之中,事业腾达,感情也持续升温。
在两家家长看来,那就是“先婚后爱”的典范。
这种情况之下,两人生了第二个孩子,也就是孟祁然。
满怀爱意与期待出生,连名姓都要昭彰体现。
祁然没有出生之前,孟弗渊并不觉得自己遭受了多大的不公,因为传统观念里,都觉得男孩不能溺爱,应当严格教养。
有了祁然作对比,他才渐渐体悟,父母对自己总是多了几分冷淡,少了几分天然的亲密。
那时候依然没有多想,以为自己是家中长子,承受更多责任实属理所当然。
直到十六岁那年,去祖父家里整理书房,在旧书里,无意发现被祖父没收的,孟成庸与初恋的往来书信。
那里面完整记载了他的挣扎,争取,以及不得已的放弃。
那时候,他才恍然大悟。
哦,原来自己的诞生,一开始就那么不合时宜。
倘若没有他,父母早已离婚,各自人生重启。
而他的存在,就是一个醒目的污点。
既提醒了孟成庸放弃初恋的窝囊无能,又提醒了祁琳委曲求全的卑微心酸。
“你高二的时候,开始戴眼镜,就是因为……”陈清雾哑然失声。
孟弗渊点头。
不想再被任何人看出,自己将目光投向父母和祁然时,那偶尔还会无意间流露的羡慕。
然而,孩子面对家长总是弱势,哪怕再被轻慢,还是会下意识讨好,寻求认同。
当他明白自己无法获得无条件的偏爱时,似乎就剩下了,成为世俗意义的优秀的人,这一条路可走。
而在强迫自己变得优秀之时,他逐渐习惯隐藏情绪,审视周遭。
那种对祁然的羡慕,在天长日久的,只有自己获得第一名才会得到嘉奖的循环之中,渐渐的越来越淡。
本以为再也不会羡慕任何,直到二十六那年,又猝然地喜欢上了陈清雾。
他的人生,仿佛就是孟祁然的对照样本,他优秀又成功,但失败得一塌糊涂。
“不是这样……”陈清雾只觉喉咙发梗。
孟弗渊伸手按了一下她的手背,示意,先听他说完。
“祁然十二岁差点溺水,我也有责任。”
这件事,陈清雾一直知道。
那天祁然在深水区游泳,腿突然抽筋,孟弗渊进屋接电话,没听到他的求救。
祁然呛水严重,差一点没救过来。
那个下午她在度假别墅里午休,一觉醒来的时候外头闹哄哄的,才知差点出事。
她依然记得那时候孟成庸和祁琳是怎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