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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什么?”百里墨好奇地接过去,打开纸包,里头只有一张地图,便索性把面前的碗筷推到一边,展开在桌上细看,“画的好像是崇州西南边的山地形貌。这些标记是什么意思?”
于是除了沈长青依旧安坐原处外,剩下几人都凑到了百里墨身后端详地图。
地图应该是近些年才绘制的,勾画笔触都还很清晰,山脉水文等一应地貌详尽,还在其中的四五处山体范围,用红色的朱砂做了标注,只是没有任何文字说明。但光从地图上来看,着实看不出这四五处有什么联系,更不知标记所指之意。
“这莫非是一张藏宝图?这宝藏各方势力都想夺得,才给拥有藏宝图的魏贺引来了杀身之祸!”百里墨琢磨半晌,大胆畅想道。
唐子玉眼角一抽,很没好气:“哪日不当仵作,不如改行写话本子吧。”
“那还能是什么?你说!”百里墨不服地驳回去。
“不知道。”唐子玉答得干脆利落,“改日寻个机会,甩开柳凌志的眼线,去那一带的山里探探情况。”
燕无二自告奋勇地起身:“让我去吧,今晚入夜我就悄悄离开官驿,天亮之前再悄悄回来。”
“对,对,凭你的工夫那帮衙差肯定发现不了——”周粥双眼一亮,连连点头,就要将那桌上的地图收起来折好交给燕无二,却被一只修长的手覆住了腕子。
“不必那么麻烦。”她抬眼,对上沈长青不以为意的目光,“吾用神思探看一番便是。”
周粥闻言,恍然地抽手一拍脑袋,她怎么给忘了这还有位方圆百里都在眼底的沈仙君呢!
“阿燕,你不用辛苦跑一趟了,咱们现在就能知道那些地方到底有什么猫腻。”周粥笑盈盈地说着,转而将那地图倒了个方向,方便对面的沈长青看清标记所在的方位,“那就有劳沈仙君了?”
这一句“沈仙君”,倒是许久不曾听闻了。仿佛忆起了什么有趣的旧日光景,沈长青下意识地牵动了一下唇角,随即又抿成一条直线,淡淡道:“吾未睁眼前,不要出声打扰吾。”
话毕,他便阖目凝神,右手掐诀抚至眉心处,隐有青光浮动,顷刻间神思已远至百里之外。随着神思于山脉中疾速游走,沈长青眼前画面纷繁闪逝,大致于标记处才略略放缓如此过了二三十息的工夫,就已将地图中的区域全部探看过一遍。
只见他右掌五指一拢,便似将什么重新从眉心收回了体内,随即徐徐睁眼。
“看到什么了?”百里墨比周粥还迫不及待地问。
沈长青的视线却径直越过了他,只看向周粥道:“那几处的山体里确实有不一样的东西,吾与你取来。”
然后他也不等周粥有什么反应,袍袖就已在空中一挥,像是凌空抓握到了什么,转而收回身前,翻掌向上递出,叫对面的几人都看了个清楚明白——
“这是……”百里墨探身上前,拇指和食指把那一小块石子从沈长青掌中夹起来,举到眼前对着光打量,不由睁大了眼,“铁矿石?!”
“所以那几座被特别标记出来的山体,其实是铁矿山。”唐子玉沉吟着,略一思忖,难得主动开口与沈长青沟通,“沈……侍君,你在这些矿山附近可还有看到什么可疑的?”
沈长青倒是像是知他所指,答得很快:“这些山附近都有寨子,规模都还挺大。”
“山匪的寨子?难道说这些山匪在私采铁矿?”周粥蹙眉。
“私采铁矿这可是大罪啊!”百里墨将那矿石又交到唐子玉手里,让他细看,“喏,你掂掂。我看这东西的含铁量应该不低,杂质也少,值钱的。”
大周实行盐铁官营制度,不容许民间私采,地方上若意外发现铁矿与盐矿的存在,都应立刻上报朝廷,或开采或暂填,都统归盐铁司管理。虽然私自采炼的事儿在民间屡禁不止,但那点儿私人规模与崇州山里这几处铁矿比起来恐怕就是小巫见大巫了。
唐子玉对这东西没什么研究,只随手一掂就丢还给了百里墨,面色凝重:“这么多矿石的去处,必须查清楚。”
“这地图出现在魏贺家中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他勾结山匪,授意私采,从中牟利,要么就是他发现了这个秘密,才丢了性命……”来之前,周粥原以为至多是地方上官官相护,搞些欺压百姓的勾当,却也没料到牵涉出私采铁矿来。
看来这潭水比她想象中要深。
“燕统领,你怎么发现这玩意的?咱们这趟兵分几路,你的斩获最大啊!”
百里墨其实也问出周粥心中的疑惑,按理来说对方想杀魏贺灭口,必然是掘地三尺也要确认魏贺是否还藏下了什么证据,竟会被燕无二就这么捡了漏?
“就是一开始什么都没找到,看着时间也差不多了,我就跳上了书房外的那棵大树上给陛下放哨。”燕无二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碰巧见那树上头被枝叶遮住的主干上有个不深不浅的空洞,里头挂着塞了个纸包就顺手拿了……”
这个发现过程听起来可以说是相当偶然且无趣了。百里墨于是干笑两声:“这样啊……嗯,这或许就是傻人有傻福吧。”
对他这种夸中带损的做法,燕无二涨红了脸,想发作又不知从何发作,周粥难免抱不平地替自己这过分憨厚的竹马瞪了百里墨一眼:“不会说话就少说点!”
百里墨也就是和死人打交道,才不用担心对方会被他气死吧。
“我看差不多了,一顿饭也不能吃太久。至于查矿山与那批古董的事儿,我会传信给信得过的眼线去办,我们这几日只需要配合柳凌志演戏,让他麻痹大意就好。”唐子玉有始有终地充当完了大家长角色。
“吃喝玩乐不用演,天生会——”百里墨抬手一拍胸脯,眉飞色舞,“你们谁要是不会,我包教包会!”
只是话音未落,就已收获了全场同性的白眼。
唯一没冲他翻白眼的异性周粥皮笑肉不笑:“朕谢谢你啊。”
第十四章
不若求此生朝暮
吃喝玩乐这事儿当然不需要什么人来教,除了不沾红尘的沈仙君外,纵使是呆头呆脑的燕无二,都懂得找几个衙役来陪练刀法,消遣时间,愉悦身心。
周粥呢,毕竟是女扮男装,若总是在官驿、府衙内与地方官周旋应酬,觥筹交错,容易露出破绽,所以就担负起了出门玩乐的“重任”,遛着身后的“尾巴”满崇州瞎逛——柳凌志也是只老狐狸了,表面上接风宴办得隆重,推杯换盏间客客气气地给唐子玉塞了不少银票但扭过头却依旧不认人,唐子玉这一行但凡有离开官驿的,暗地里都要派人盯梢,可见还不是全然放心,怕被摆一道暗度陈仓,谨慎得很。
崇州街头之景与京都炯然不同,少了半城冠盖如云的华贵气势,多了一两生气盎然的市井气息。一碗泛着茶沫的热茶汤,一包甜甜软软的桂花糖,一只被桥边卖艺的把式高高抖向头顶的空竹,一段夹着西南腔子的评书,铺成了一幅绘声绘色、百看不厌的画卷。
置身其中,周粥第一次发现原来江山社稷有着千万种模样。或许只有帝王在宫中活成一块枯燥乏味的磐石,百姓在宫外才能过出诸般不同的快活。
“粥儿,母皇给你取这个名字,便是希望你常怀一颗施粥以济天下之心。你要记住,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同样的,天子之恩,哪怕只是粥碗之量,对天下子民而言都将是江海福泽……”
一阵晕眩袭来,恍惚间,母皇驾崩之前最后的谆谆叮咛再次回荡在周粥耳畔,紧接着脑海中嗡鸣作响,对着唇形,她才费劲地听清了燕无二关切的询问。
“陛——周御史,您怎么了?脸色有点难看,是不是逛太久,累了?”
燕无二时刻谨记着守护天子安全的己任,所以周粥出门,他必找理由同行。这一连出门溜达了三四日,他眼见着周粥眸中含笑的次数越发多了,可脸色却频频发白,便想拉着她去医馆看看大夫。
“别节外生枝。”周粥拦住他,抽回手腕,低声道,“大概就是有点儿水土不服吧。我们不是正好带了好些药材吗?泡泡药浴也许就缓过来了。”
这些日子他们对官驿中提供的饮食也都留了心眼,每壶水、每道菜都要先由握着一整把验毒针的百里墨扎过了,没变色才敢饮食。说是根据他多年的尸检经验,银针变黑之法并不能验出所有的毒,才需要调配各种药剂抹在各个针尖上,全面试毒。
再加上她这晕眩之感,其实是在客栈晨起时就犯过一回,所以周粥猜测多半也和符印被从体内取出有关。之前她算是凭借着符印这道外力,才能在被万巫鼓反噬的情况下,那么快就能恢复如常,如今乍一离了,产生了依赖的身体难免会有些不适,也说得过去。
“那我们赶紧回去!”燕无二说风就是雨,立刻调头就回。
周粥无奈:“别急啊。等晚上再泡也不迟,现在这样突然回去,反而会引人猜忌,以为我们有所行动。”她可不想岔子出在自己身上,于是顿了顿,又板着脸交代道:“回去以后你也别咋呼,你一个人知道就行。我沐浴时候,你就守在外边把风,别让任何人靠近。”
被委以重任的燕无二也不知想到了什么,顿时耳根一红,成了个没主意的,讷讷地点点头:“是,属下遵命。”
自从看了那两本禁书后,进了燕无二脑子里的那些废料就没再倒出来过,简直比她的龙袍着色还持久鲜亮。周粥嘴角一抽,忽然很好奇沈长青当时到底往脑子里装了多少进去?
就这样,周粥怀揣着这巨大的疑问,逛完了今日份的市集。
回到官驿中,她经过沈长青房门前,看见他那盘膝而坐的身影是那么的清心寡欲,就知道自己是这辈子恐怕都无法知道答案了,不免油然而生出些许悲伤,最终只能捧心发出一声长叹。
燕无二还道她身子更不舒服了,将她催回榻上躺好,自己就急匆匆地踏着暮色去准备药浴的事儿了。
约莫是怕有人在药浴里头动什么手脚,燕无二亲力亲为地折腾了足有一炷香多的时间,才有些灰头土脸地重新出现在周粥房门外。
周粥见他脸上灶灰,好笑又窝心,忙把他拽进屋来,拧帕子给他净了面,可把燕无二给感动得虎目盈泪,默默把这帕子给揣进了袖子,像是偷到了什么明知偷不来的心意,不给周粥再开口的机会,只匆匆转身又去把两个浴桶一扛一拖地往内室走。
“陛下再等一下,马上就好了……”
两个浴桶并排摆好,药汤兑着热水将其中一个及膝高的木桶灌了大半,剩下一个则盛着清水,用来药汤后沐浴的。
屏风后一股难闻的药味伴着雾气蒸萦而上,周粥皱眉捏着鼻子对燕无二道了声辛苦。
“那、那属下先出去了,陛下安心泡着,有事一定——”
话还未说完,燕无二的瞳仁便是一阵骤缩,一抹猩红毫无预兆地冲入视野!
“呕!”别说燕无二了,就是周粥自己也当真猝不及防,只觉一股心火烧上来,甜腥从喉间难以抑制地涌了出来,随即五脏六腑都被灼得锐痛难当!
“别……别慌……别声张……”她透过血红一片的眼前看到了燕无二惊恐的神色,气若游丝地吐出几个字,就陷入了无尽的黑暗……
常年习武让燕无二的身体反应先于中断的思绪,他箭步上前,一把将周粥接了个满怀!这一接,他才发现周粥的体温高得吓人,他还记得她晕倒前的叮嘱,死死咬住了牙关,没让自己喊出声来。
血还在顺着周粥的嘴角不断溢出,刺得燕无二很快找回了些理智,将她打横抱起,放回榻上,将自己沾了血迹的前襟那帕子微挡着,绷住一张全无表情的脸,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般从屋里出来,关好了门,视线在各个厢房间一扫,强压着只想再快些的步子,走向了其中一处。
燕无二推门而入的时候,沈长青刚从入定中醒来,见他神色不对,也没有同他计较闯入的失礼。
“怎么了?”
“沈长青——”燕无二的声音好像压在了嗓子眼里,“陛下,陛下出事了……”
“别跟来!”
寒霜凝进沈长青的眼底,只丢下三个字,人便已经化作一道虚影消失在了屋中。
他靠着本命醋的感应,根本不需燕无二再多说,周粥房中地面上那摊血迹尚未干涸,枕边又已斑驳了许多殷红。
不省人事的周粥像是全身都疼,整个人不知是在痉挛还是在发抖,已然蜷缩成了小小的一团,脸色惨白,眉心痛苦地蹙着,印堂间压着沉沉的死气。
沈长青一贯泰然的眸光狠狠地颤了颤,半跪到榻前,一把攥紧了她的手腕,将法力顺着经脉探进去,又很快收回。不是被人用鬼蜮法术暗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