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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九愣了下,抬眸看向坐在对面的人,正巧和他投来的视线相撞。
沈时砚抿唇,露出一抹淡笑。
楚安立马挪动木凳,往沈时砚那边靠去:“王爷也知道?”
顾九眉梢一挑,忍不住在心中笑道,沈时砚这是与她争风头吗?
沈时砚道:“李氏偏矮,约在四点五尺往下,吊绳尾端离地约六尺有余,她用来自缢的木凳约一尺,而我观李氏是个小脚,脚长最多不超过七寸。”
“也就是说,假如李氏想要自缢,脚踩那个木凳以便吊绳勒住脖子,是有些困难的。”
楚安抚掌:“对啊,正常情况下谁上吊还给自己增加难度呢。”
末了,他既羡慕又惊叹地看了看沈时砚和顾九,道:“你们两人的眼睛里长了官尺吧。”
顾九摸了摸鼻子,担不起这个称赞:“我倒没王爷这般估量,只是凭感觉目测出这个高度有些奇怪。”
楚安道:“所以说李氏很有可能是被人勒死之后再吊上去的。”
“没错,”顾九点头,“这凶手了解修内司的值守,知道邵贾和王常景发生过冲突,又清楚王常景和李氏的私情,以此来看,可以肯定是熟人作案了。”
楚安摸了摸下巴:“修内司内部的人?”
“这个不好说。”顾九道。
几人吃饱喝足后,回了府衙,准备问王常景一些话。刚下马车,就看到流衡从大门里急匆匆地跑出。
“王爷,高太师来了,要带走高世恒。”
话音刚落,便见一个庞眉白发的老人迈出开封府衙的门槛,身后方跟着灰头土脸的高世恒和悠然自得的高方清。
迟一步赶来的官差急得满脑门汗,望见沈时砚来了,顿时都松了一口气。
“宁王。”高太师笑了笑,并未行礼。
沈时砚的视线掠过高世恒,眉眼平静:“高太师这是做什么?未经本王允许,带走狱中囚犯,是不是不合规矩?”
高太师像是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仰天大笑几声,捋着胡子,微微眯眼:“规矩?”
高太师几步走到沈时砚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道:“颜正守了几十年的规矩,下场如何?他怎么死的,怎么家破人亡的,宁王不清楚?窃私宫妃,呵。”
顾九在旁边听得心下一惊。
颜正?那不是胭脂姑娘的父亲吗?
高太师冷笑两声,抬步要走,流衡一把拔出佩剑,挡住高家祖孙三人的去路。
顾九在心底为这个面无表情的少年捏了一把冷汗。
沈时砚语气淡漠:“高世恒涉及绑架,按律该罚,他现在不能走。”
高太师却道:“这事是我孙身边的奴才一人所为,我已把他给宁王留下,宁王尽可以按规矩办事,该打打,该杀杀。”
“对,差点忘了,宁王最看重证据,”高太师道,“放心,那奴才已经认罪,只差在供词上画押。”
高太师转眸看了眼拦在身前的流衡,忽地一笑,意味不明地看向沈时砚:“差点没认出来,这是先皇留给宁王的死士吧。先皇如此厚爱宁王,实在惹人羡慕。”
顾九皱了下眉。
这人最终没能拦下,高太师带着高方清和高世恒上了马车。
临放下车帷之际,高方清忽然冲顾九眨眼,悠悠一笑:“顾娘子,再会。”
顾九落下眼睫,隔着眼皮,暗暗翻了一个白眼。
高太师走后,沈时砚面上仍是一片淡然,只是眼底多了些不可察觉的冷意。
顾九刻意放缓步伐落在后面,忍不住悄咪咪地问楚安关于王爷和颜正的事。
楚安想起了那天晚上沈时砚在坟岗说的话,抿了抿唇,低声道:“你别听那糟老头子瞎说,颜正是咎由自取,他身为起居郎,却借职责之便偷摸和宫妃有染。哪怕是此案有疑,也攀扯不到王爷身上。颜家获罪时,王爷正在千里之外的惠州。”
说起这事,顾九想起了之前在樊楼的一幕。
“笑话,他不过是一个丧家之犬,七年前我姑姑能让他滚去惠州,如今亦可。”
顾九犹豫片刻,看了一眼沈时砚挺拔如松的背影,问道:“王爷究竟是为何离京南下?真的如高世恒所说的那般?”
楚安磨了磨后槽牙,道:“那没脑子的蠢货净会胡扯,王爷他是自己要离开汴京的,姓氏也是他自己要求改的。”
顾九愣了:“为何?”
楚安沉默一霎,摇摇头:“具体我也不清楚,只知道王爷是和先皇吵了一架,然后才有了后面的事。”
第24章 骨瓷
“可偏偏老天无眼,净挑好人欺负。”
沈时砚并未往西狱的方向去,而是去了供值守官差留宿的房间。直到房门打开,看到一张熟悉的脸,楚安心中的疑惑这才消散。
原来王爷当时没开玩笑,他真的没把王常景关在西狱,而是留宿于府衙。
门一开,王常景便激动地扑了过来,几个时辰不见,模样却像是老了几岁,眼角的皱纹里满是沧桑憔悴。
“王爷,王爷您断案如神,定是知道下官所言句句属实,”王常景跪在沈时砚脚边,老泪纵横,“求王爷明察!”
楚安上前把人拉起来,无奈道:“王总领,你先起来,王爷有话问你。”
“好好好,”王常景用衣袖擦净脸上的汗泪,“王爷尽管问,下官定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沈时砚问道:“昨夜你从东侧门离开时,确定被李河撞见了?”
“确定!”王常景斩钉截铁,一番话说得慷慨激昂,“一定是那小子放火烧的阁楼,他约是故意在从东侧门那藏着,等大火吸引人来,他好假装成刚到修内司的模样!”
“你可确定?”沈时砚语气沉了沉,再次重复。
王常景被沈时砚这变化吓得一哆嗦,还是重重点头:“李河哪怕是没认出来下官,也不应该说未在东侧门碰见任何人,他定是撒谎。”
“王总领,”楚安挠了挠下巴,叹了口气,“您这嘴还硬呢?究竟是谁撒谎?昨晚阁楼走水时,李河正在给他东家修屋顶,他这可是有人证的,确定是大火发生后,李河才赶过去。”
王常景脸色惨白,神情恍惚:“不可能啊。。。。。。不可能,下官没撒谎,就是李河,下官和李氏两个大活人,他怎会看不见。。。。。。”
顾九抿抿唇,开口道:“王总领,我们现已确认李氏那封遗书有疑,她不是自缢,而是他杀,这目的就是为了嫁祸在你身上。”
顿了顿,她语重心长道:“所以你明白我的意思吗?你不说实话,我们怎么给你洗脱嫌疑?”
王常景嘴唇蠕动着,浑浊的双目有些迷惘:“可。。。。。。下官真的没说谎。。。。。。”
一时间,空气陷入沉默。
话已至此,王常景却仍坚持这番说辞,总不能昨晚他和李氏撞见的人是鬼吧。
静了片刻,沈时砚话锋一转,换了一个问题:“王总领,都有谁知晓你和李氏有私情这事?”
王常景回了回神,慢吞吞道:“王爷,这种事自然是要藏着掖着,应是无人知晓。。。。。。不过,之前有次李氏从修内司离开时,被邵副使撞见了,但具体下官也不清楚他是否猜到了。”
王常景忍了忍,还是没忍住地补充一句:“李河肯定是知道,昨晚他——”
“好好好,”楚安算是被王常景的坚持折服了,他无奈道,“那你今日说李河曾和邵副使起过争执,你可知因何?”
王常景摇头:“下官当时和张监督只是经过,恰好看见邵副使大发雷霆,还摔了一件瓷器,隐约听见他说了一句‘你好大的胆子’,其余的下官就不清楚了。”
问完话,三人要走,王常景见此慌忙道:“王爷,下官什么时候才能离开?”
沈时砚脚步顿了半秒,道:“你且安心待着,如果凶手不是你,他定是希望本王把你关进牢狱。等证据确凿,抓到凶手,你自然就可以回去了。”
离开偏房没几步,忽听不远处响起一阵乱糟糟的鼓声,有官差赶来禀报,是邵宅家眷在击鼓喊冤。
顾九在心底叹了口气。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估计她们是听到了风声,来开封府要王常景偿命。
三人快步走到仪门,便见一个老媪站在鸣冤鼓前,手握鼓槌,用力地击打鼓面,李河和一个妇人各站两边,正苦口婆心地劝老媪离开。旁边还杵着一个婆子,一个丫鬟。
顾九昨夜在修内司见过她们,鸣鼓的是邵母,与李河一起劝人的是邵贾的娘子徐氏。
邵母一见有人从仪门出来,忙不迭地跪在地上,号啕大哭:“求青天老爷为我那可怜的儿做主!”
其他几人也紧跟跪下。
沈时砚让官差去把人扶起来,只有邵母死活不愿起身。
沈时砚缓声道:“邵老太太尽管放心,此事本王已经在查,不日便会给邵家一个公道。”
“王爷,如今证据齐全,凶手就是那黑心肝的王常景,何需再查!”邵母悲愤道,“莫不是因那恶徒官阶比我儿高,衙门便要护着不成!”
一听这话,徐氏和李河两人都慌了神,徐氏俯下身子,红着眼眶,柔声劝道:“婆母,您起来吧,府衙办事自有其章程,这天凉,您风寒刚好——”
“少假惺惺!”邵母一把挥去徐氏要搀扶她的胳膊,将人推个踉跄,“我儿惨死,也和你这不知检点的荡。妇逃不了干系,你快快收拾东西,滚回你娘家,莫要再来脏了我这老婆子的眼。”
徐氏的脸色刷地惨如白纸,弱柳扶风的模样仿佛下一秒就要昏死过去。
“婆母,”徐氏咬紧下唇,还要再劝,“有什么话咱们回去再说,好不好?邵郎定也不希望您如此劳心费神。”
邵母毫不领情,恶狠狠地对着徐氏的衣裙啐了一口,狠声道:“你拖衰我儿,还想拖死我不成!”
这一闹腾,将路过开封府衙的行人引来看热闹,不一会儿旁观人聚在一处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眼见邵母似乎还有要继续发作的意思,沈时砚不得已命官差将人请进府衙。顾九也连忙上前插在两人中间,从丫鬟手里扶过徐氏,将人往别处领走。
待远离闹剧,徐氏微微欠身:“谢谢姑娘。”
顾九摆摆手,端详了几秒徐氏的脸色,还是问道:“徐大娘子,你那婆母为何如此说你?”
所谓家丑不可外扬,而邵母却当众把自己的儿媳羞辱成“荡。妇”,可见积怨已久。
徐氏低下头,一副难堪的模样。这番沉默,让顾九不由地后悔这般问了出来,她正斟酌着语言,打算换个问法,却见徐氏紧紧地抿了抿唇,认真问道:“这可对查明我夫君的死有帮助?”
顾九缓缓点头。
目前案件陷入僵局,从邵贾身边人入手,或许会多一些思绪。
徐氏艰难道:“因为我。。。。。。患了症瘕。”
顾九微微一滞,立马明白过来了邵母对徐氏那般态度的缘由。
“因为这个病,婆母对我一直有成见,”徐氏苦笑一下,“她疑心我与外男有染,多次劝邵郎休了我。”
“邵郎性情虽是板正固执,但他信我清白,不仅对休妻纳妾一事绝口不提,还一直为我寻医治病,”谈至此,徐氏眼眶中慢慢蒙上一层水雾,“女子得了这病本就难以启齿,寻了郎中也多是经口描述病症,前前后后治了大半年,也未见好转。”
“治病买药花了家中不少银钱,婆母便更加不待见我。。。。。。”徐氏的泪水顺着脸颊滚下,“我不明白,邵郎这般好的人为何会落得如此结局。”
旁边的小丫鬟已是泣不成声:“主君自个都患了病,每次去他书房时总能听见他咳嗽,却仍为主母的病奔波求医。可偏偏这老天爷无眼,净挑好人欺负,反让那些穷凶恶极的歹徒逍遥自在。”
顾九心里五味杂陈,她暗暗叹了一口气,轻声道:“我从小跟我外祖父学了些岐黄之术,算是个郎中,徐娘子若是信得过我,我可为娘子瞧瞧。”
另一边,沈时砚命人找来王判官抚慰邵母,然后叫来李河,问他前些日子与邵贾因何起了争执。
李河垂着头,似是有些窘态:“修内司近来有一职位空了下来,小人就掏出家底从南方商人那买了一个上品青瓷,想给王总领卖个巧。结果这事被师傅知道了,他恼小人行为不端,所以才训斥小人。”
沈时砚看他:“仅是因此?”
李河点头,愧疚道:“师傅他最不喜这些投机取巧的做派,小人一时昏了头,才惹得师傅他生气。”
沈时砚问完话后,王判官那边也慢慢消停了下来。待把人送走,沈时砚问楚安顾九在哪。话音刚落,便见一抹熟悉的身影跃入眼帘,脸上的情绪却是不太好。
“顾娘子,你怎么了?”楚安也注意到了顾九的异常。
顾九敛目,沉吟片刻,将徐氏适才所说的话简单地讲述一遍。
楚安不忍道:“那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