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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鸿生搁心底叹息一声,无妄之灾。嘴上却乖顺道:“老臣领旨谢恩。”
出了政和殿,顾鸿生就加快了脚步,不管不顾跟在身后的翟康来。
翟康来比他稍胖,平日还好,这会儿顾鸿生走得飞快,他连追一段路便气喘吁吁。只好边追赶,边在后面大气不接上气喊着:“顾相!”
顾鸿生头也没回。
“顾大人!”
“顾鸿生!”
“老狐狸!”
顾鸿生猛地停住脚步。
翟康来收脚不及,差点一头撞他身上。
顾鸿生动作敏捷往边上一躲,再一伸脚,翟康来就直挺挺被他绊倒,重重摔到地上。
他怒而爬起,“顾鸿生,你有病?”
顾鸿生居高临下望着他,“清醒点儿没?”
“什么清醒不清醒?”翟康来还是怒气冲冲的。“脑子有病就去治!”
“栽了个大跟头,清醒没?”
“……”翟康来望着他,不出声了。
“年纪也不小了,就别跟小孩子似的异想天开。”顾鸿生觉着自己真是年纪大了,才变得这边爱瞎操心。
“这次是安国公主不跟你计较,不然,宋淮思的下场,就是你将来的下场。”想了想,他又补充一句,“说不定更惨。”
翟康来不服气,“想当初曹国舅……”话说一半没继续下去。别人虽不曾见过,但他当时在场,回想起当时安国公主盛怒,现在想来,还觉得浑身发寒。
但他依旧嘴硬,“……现在不也活得好好的?”
顾鸿生斜睨他,“你能跟陛下的亲舅舅比?”
翟康来语塞。
顾鸿生拍了拍他的肩,想要说什么,但终究还是叹息一声,忽而又摇了摇头,不再理会他,自顾自走远。
被留在原地的翟康来却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安国公主这次为什么会突然放过我?”
有此疑问的不光是他,方镜辞瞧着坐于对面吃东西的安国公主,也忽而问道——
“殿下为何放过翟康来?”
安国公主吃东西速度很快,却并不难看,相反一举一动,典雅端庄,贵气天然。
闻言搁下筷子,斜睨他一眼,“你想不明白?”
方镜辞拱手道:“还请殿下明示。”
“没了翟康来,总还是会有其他人。”安国公主淡然道。
“温柔乡,英雄冢。人在安乐之中久了,总会消磨掉斗志,厌恶忧患,反感战乱。况且战乱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哀鸿遍地,民不聊生。”她眼眸里有着浓重的哀伤,墨一般,化不开,抹不去。“那种场面,只要见过一次的人,就永生不会忘怀。”
这种话语太过沉痛,眼眸里的沉痛仿佛满溢出来,笼罩她全身。
方镜辞虽未曾亲眼见证过那人间地狱,但却因她的沉痛而沉痛。
只是安国公主忽而一笑,哀伤眨眼间消逝,她眼睫仿佛翩飞的蝴蝶,轻盈又俏皮,好似那章 沉重是水中花,水波轻轻一荡漾,须臾之间便再也找寻不见。
“不过,如今也算是给了翟康来一个小小教训,只怕他日后见了我,会如同老鼠见了猫,怕到恨不得逃进阴暗角落里,瑟瑟发抖,甚至毫无反抗之心。”
她的笑意轻快明朗,好似春风拂过冻湖,冰雪消融,云开雾散。她轻轻眨了眨眼睛,灵动娇俏,“既然如此,我为何还要除掉他,给自己重新树立一个不知实力几许的政敌?”
“殿下当年斩断曹国舅三根手指,也是怀着这样的想法吗?”方镜辞忽然问道。
出乎意料的是,安国公主眼底的蝴蝶好似转眼飞走,默然片刻,而后才道:“我那时,是真的想要杀了他。”
方镜辞是永安三年入朝,对此事知之甚少。那时安国公主已经带兵驻扎西北,距离她剑斩曹国舅,已过三个月。
当时朝堂之上究竟发生什么,在场诸人无不三缄其口。
方镜辞不是没有问过顾鸿生。
只是一向高深莫测的顾鸿生扶着胡须久久沉默,良久才道:“国之甚哀。”
坊间的传言则一直都是,曹国舅因与安国公主争论军饷一事,被暴怒的安国公主一剑削断三根手指。
但方镜辞却深知,真相不仅如此。
想来定是发生了什么令安国公主无法忍受之事,才令她不顾天子威仪,大殿之上怒斩曹国舅。
安国公主拿起筷子,又吃了一口菜,才抬头疑惑问道:“你不继续问?”
明眸皓雪,抬起眼眸望着人时,别有一番情致。
方镜辞目光短促在她脸上停留一瞬,而后微微垂下眼眸,轻笑着反问,“我问,殿下会说吗?”
安国公主摇头,“不会。”
她干脆利落,拒绝果断,令方镜辞失笑,“既然殿下不会问,我为何还要问?”
安国公主手撑着脸颊歪着头看他,“你这般会少很多乐趣,你知道么?”
方镜辞微微抬眼回望,“少了乐趣会如何?”
安国公主咬着筷子笑,“十二说,要是少了乐趣,就会被姑娘们不喜。”说完她又道:“十二,你见过的,今日在贺安大街那举止轻浮之人。”
十二骑,安国公主的亲卫。
知晓安国公主之人,无不对十二骑闻名许久。
安国公主每一桩被广为流传的事迹,都有他们的影子。
方镜辞面上笑意微顿,“那又如何?”于他而言,被不被姑娘们喜欢,并不重要。
安国公主却微微皱眉,“可我还欠你一个拜堂。”
眨眼之间,方镜辞便明了她心中所想——她想让他另娶,从而补充他一个拜堂。
面上笑意顿收,方镜辞眼底染上冷意,“殿下既然这般在乎,不如趁着礼堂未收,先补上这一次的。”
安国公主坐直身子,面带疑惑,“你在生气?”
方镜辞不语。
她好奇,“为什么要生气?”
方镜辞不理会她,她就自个琢磨,“因为今日没拜成堂,所以生气?”但明明先前还笑如春风,没半点生气的模样?
眼珠一转,“还是怪我说你没姑娘喜欢?”
怕她越猜越歪,方镜辞无奈开口,“殿下是吃好了么?”说着,就要伸手去收她的碗。
安国公主一个饿虎扑食,连忙护着自己的碗,“没好,没好!”动作娇俏敏捷,少女一般。
方镜辞面上虽冷,但眼底寒意消散。“既然没吃好,殿下便慢慢吃。”说着,举筷为安国公主夹了一条鱼。
安国公主喜食鱼,却不喜刺,每每吃鱼都搁到最后。
在兴丰城时,方镜辞多次与她同桌吃饭,对她喜好几乎了如指掌。
这会儿一见她眉心微蹙,便二话没说,将鱼重新夹回自个面前未曾用过的碗碟,去除掉鱼刺之后,再将鱼肉悉数夹给安国公主。
他挑刺之时,安国公主也不言语,半趴于桌面之上,就那么静静瞧着。
待到鱼刺挑好,她自觉将碗往前一推,半点没觉得这般等着投喂的举动有什么不对。
方镜辞心中好笑,面上却一片镇定自若,举手投足,无比自然。
用过膳,婢女端来净手的水,方镜辞亲自将毛巾递与她。
安国公主虽觉这是婢女所做之事,但她往常便受方镜辞诸多照顾,便也没觉得奇怪,坦然接受了。
只是此情此景,落于公主府其他下人眼中,却有不同说法。
第29章 洞房
虽说今日大婚被诸多事情扰乱; 到底是崭新的公主府头一晚迎来主人,尽管安国公主一副兴致缺缺、并无兴趣的模样,但洞房花烛之夜,作为总管、又是看着她长大的钟叔自觉不能疏忽; 便趁着两人刚刚用完膳; 还未反应过来之时; 亲自将两人迎入新房之中。
而后干脆利落落锁。
听到门外清晰地落锁之声; 转身又发现房内还站着个微微含笑的方镜辞,安国公主用过膳之后、被困顿之意侵袭的脑子终于清明了几分。
她眨了眨眼睛,歪着头望着方镜辞。
方镜辞笑容淡了几分,“眼下之境况,殿下之意是……”
安国公主自觉将他的迟疑归纳为对钟叔此之安排的不喜; 打了个哈欠,宽慰他道:“公主府落成之时,我便叮嘱他们在隔壁多准备一间房。”
怕他觉得自己亏待于他,又多解释了一句,“大小规格同此间别无二致。”
方镜辞脸上笑意渐深,眼眸漆黑如墨; 瞧着不像是欣喜的意思。她摸着下巴琢磨了一下,又抬眼道:“倘若你觉得不适; 也可在公主府中另择住处。”
端的是一副宽容大度、豁然阔达的模样。
尽管先前曾预想过,但人生四大喜之一被过成这般,泥人都能有三分火; 更何况方镜辞这个有血有肉有脾气的人呢?
他只觉心头好似有一股无名之火燃起,好似燎原烈火,眨眼间便能焚毁一切。
但一瞥见安国公主坦然真诚、略带歉意的眼眸,心头之火就好似被滂沱大雨倾头浇下; 瞬间连火星都不剩一点。
他抿了抿唇,唇角微微上扬,想要露出与往日别无二致的笑容,但终究是意难平,唇角笑意到底还是染上几丝勉强之意。
“钟叔已然落锁,对于今晚,不知殿下有何打算?”
“小小门锁而已。”安国公主瞧起来倒没半点儿在乎,从从容容,分毫不乱。
她迈着轻巧的步伐到了门边,微微弯腰,将耳朵贴于门上。细听了一会儿,确定门外无人守着,便伸手推门。
门从外被链条锁着,推开只能勉强撑开一条缝。
缝隙太小,安国公主没半点犹豫将衣袖挽起,露出一截白嫩嫩的胳膊。
方镜辞无端想到“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目光只短促在那白嫩的胳膊上停留一瞬,便立马移开,“殿下……”语气半是无奈,半是尴尬。
安国公主倒没半点儿自觉,自顾自将胳膊自门缝之中伸去,却只能堪堪探出至手腕,指尖刚好触碰到铜锁,再往上便不能了。
她坦然收回手,将挽起的衣袖放下,没半点儿失望错愕。
方镜辞瞧见,张了张口,刚想问她作何打算,还未说话,就瞧见安国公主泰然自若从怀中掏出一把短小匕首。
只比手掌稍大,顶端镶嵌着一颗硕大的红宝石,流光溢彩,光彩夺目。刀鞘也镶嵌着宝石、玛瑙,贵重华丽,庸俗却又不失典雅。
这般贵重的匕首,较之使用,更像是出身显贵之人随身携带的装饰之物。
安国公主没有半分怜惜之意,拔出匕首。刀刃倒是精铁所制,泠泠闪着寒光。
方镜辞赞了一声:“好刀。”
安国公主回眸一笑,而后果断将刀刃自门缝中伸出,然后手腕高高扬起,再重重落下,动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门锁应声而断。
她再次回眸,眼眸中星星点点,好似万千星辰藏于眼中,光彩夺目,丝毫不亚于手中短刃。语气倒是带着显而易见的得意与邀功,“钟叔总是这一招,都没什么别的花样,所以我便提早准备了。”
方镜辞瞧着她动作精准,没有半点迟疑,能看出熟练得根本不是头一次干这种事。
只不过他还是心有疑问,“殿下的匕首……是何时藏在身上的?”既然她并非头一次这样做,那么想来钟叔也是有所准备。
但门锁既然被她这般轻而易举斩断,又不见有人守在门外,想来钟叔定是以为她身着婚服,除了一条乌金软骨鞭,并无其他利刃藏于身上。
况且他们身上的婚服早在用膳之前便已换下,既然婚服不可能藏有匕首,那么便只有刚换上的新衣藏着匕首。
她眼下身上所着,乃是一件大红宫装,外罩着一层轻薄月纱,只在裙裾边缘绣着一圈暗金色花纹,雍容大气,典雅华贵。
只是这件新衣也是钟叔准备的,自然也不可能提前藏有匕首,那么这一把小巧精致的匕首,又是从何时得来?
安国公主神情更显得意,显然是方镜辞也没猜到,让她心情颇好。
精致的匕首拿在手中,被她上下抛了两下,才微仰着脸,笑得淡若轻风,好不得意,“此物乃是舜华太子赠与我。”
舜华太子于公主府被行刺,虽说行刺者乃是他们南齐使臣,但终究于大庆领土之上被刺,大庆难逃其咎。
赵琦虽宣召了宫中最好的太医前来为他诊治,但太医也说了,按照他如今的身体状况,不易移动,便暂且先留在公主府中修养。
舜华太子在大厅手刃魏领时,全程并未与安国公主有过近距离接触。两人唯一较近的接触,便是舜华太子手刃魏领之后,力竭倒地时,众人上前扶起他时。
想来是那时,舜华太子将匕首递与安国公主的人,在之后换下婚服之时,再藏于身上。
更或是,居于公主府上的舜华太子,只是掩人耳目,为的便是由公主府中的婢女,暗中将他所赠匕首交付于安国公主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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