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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杯见了底,苏甜抿下最后一口,视线朦胧着轻声念:“林现啊。”
“祝你今后前程似锦,成家……立业。”
不要再为她痛苦了,也不要再折磨自己了。
摘掉你的锁链,去天空中自由飞翔吧。
出发日,国际机场的登机口因为航班宣布延迟而叹声累累,苏以诚倒是淡定,结结巴巴地练着英语,但没一会就举手投降了。
“闺女,我能不能不学英语了?”让一个快六十的老人学英语,亏他们兄妹俩能想得出来,他苏以诚土生土长的华国人,临了临了了要去异国度过人生结尾,真是……
钱都白赚了。
他本来打算痊愈后就把老婆接回来,一起找个老年大学上上的。
没成想儿子想让他去美国帮忙,话说得好听,那不就是给儿子打工?!
小算盘打得响彻宇宙。
“不行啊爸,不学英语,在那边交不到朋友的。”苏甜坐立难安,紧张地拿着苏以诚的病例翻来看去,奈何她不是学这专业的,实在看不出什么。
按道理说,爸爸的那点小肿瘤十年内并无大碍,虽然位置不好,但因为足够小,所以扩散速度也不会那么快,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急些什么,好像爸爸的身体彻底康复,她就会从什么东西中解脱出来一样。
手机震了一下,苏甜手忙脚乱掏出手机,看到教授发来的消息后,愕然的神情滞在了脸上。
“怎么了?”苏以诚一看便知苏甜不对劲。
苏甜一脸呆呆傻傻,“那边说两位教授的时间对不上,手术要延迟到春天,具体待定。”
但,这怎么可能?都说好了在这个月进行的手术,怎么会突然延期?
她的脑海一瞬间浮出一个名字,带着针扎过般的痛,和令人苦涩的甜。
她沮丧地捂住脸。
她不明白自己怎么了。
林现这个名字,本身就代表着漂亮和刺痛,爱他会很疼,放弃会丢掉半条命,所以她始终跳跃在爱与放弃的边缘,苟延残喘。
可她始料未及,林现已经深植于她的灵魂,再高明的医生也无法绕开那些涌动鲜活的神经,剥离他的影子。
她颓然想起高三那年寒假,她要去美国看望父亲,林现赶了过来,就在这个登机口,在她即将登机的时候,他俯身压下来的深吻。
她那时根本不懂他眼神里的情绪是什么,被他伪装出的温和骗过,不知道忽然降临的拥吻都是为了留下她。
为了留下她,他把当时认为是武器的身体祭献给了她。
……原来他们有这么多细枝末节的小事。
视线虚渺散向旅客涌来的方向,但在看到一个神似林现的身影后,又似灼烧到一样猛然收回。
“爸,我去买瓶水。”
苏以诚惊讶点头,莫名其妙望向同一处。
许是被耽误了时间的旅客都有一股怨气,结账的时候前面的人居然和店员大吵了一架,吵着吵着还动起了手,所有人都本能地散开,纷纷逃出了便利店。
苏甜不住回头,作为一名医生,她不想看到任何人受伤。
扭头时撞到了一个人,她抱歉地低下头,“不好意思……”
入目的是雪白的羊绒大衣,她微微愣住,这件衣服,好像林现穿过……
微弱的火苗在风雪中摇摇晃晃,她不抱希望地仰起脸,看到了一张惨白如纸的面庞。
五官精致锋利,轮廓消瘦立体,半银半墨的发丝纠缠在一起,还有那双会让无数人心跳出现空白的绿眸,正像旺盛的水草一般揪住她的双眼,引她溺水一样窒息了半刻。
“林现……”她低声喃喃。
他昨天分明还行走困难,今天又怎么会在这里?
刚才那个像他的身影,就是他吗?
她唾弃自己的摇摆不定。
林现仔仔细细地盯着她的眼,紧抿的唇片终于张开,声音哑得像是沙砾划过单薄纸张,“你现在,是在可怜我吗?”
他的气息太过强势,侵蚀着她的神志,苏甜惶然退了半步,一副被戳穿的表情。
林现握住她的手腕,微凉的体温顺着血管攀延,激得她一震,困惑地看向他。
他还在观察她,但这次的口吻更为肯定,“你在同情我。”
可怜,同情?
苏甜难以理解,他问这些做什么?
还有什么意义吗?
“林现,你的身体还没好,你应该回去休养……”
林现俯首,眼睁睁地看着他的蛇尾卷死了她的手腕,又强行塞进了她的指缝,他不知道那是他的手指扣住了她,十指相扣的动作完全是在他不知情的状态下完成的。
“苏甜。”
他压着呼吸,用呼出的灼热鼻息吻着她,“不要走了,再爱我一次吧。”
“你说什么?”苏甜不敢相信地摇了摇头。林现的样子是多么让人怜悯,卑微到了尘埃里,放下了所有尊严和骄傲,求她留下,这种话简直不像从清冷孤高的林现嘴里说出的。
雨打过的倔强青松,现在终于被压垮了脊梁,碎了一身的傲骨,满身的狼狈泥泞。
林现紧绷着下半张脸,眼神孩子般无助,只能这样执拗地不松手,“可怜不算爱吗?再爱我一次,不可以吗?”
他更加用力地攥住了她,眼底压制着自己即将到来的崩溃,“再爱我一次,求你……当我求你,苏甜,我这里很疼。”
他拽着她入怀,按着自己的心口,痛意绞着他的心脏,让他精神世界濒临塌陷,“这次没有骗你,我真的……真的真的太疼了。”
他是不懂情绪的人,但这些犹如实质的心痛,他早在二十岁那年就领教到了。
那是一把会日日夜夜让他生不如死的尖刀,一遍又一遍,只要想到苏甜,就会刺穿他的身体。
苏甜的神情出现了一瞬的空白,林现第一次和她说疼,第一次求她,第一次……诚恳说出自己的想要。
她也很难过,可好的感情不应是这样的,林现的偏执和极端,她的懦弱和不信任,只会让他们越爱越痛。
“你受了伤,当然会疼,你现在应该立马回到医院,而不是在这里纠缠我!”
林现怔住,他不懂,为什么都这样了,他的蛇尾反而缠得更紧了。
以卑劣肮脏的身躯挣扎在泥潭里,还在试图走进她的心。
他佝偻着身体,耳边仿佛响起了什么声音,他恍惚了下,好像看到了机场的崩塌,他知道这都不是真的,只是他的幻觉,然而他还是害怕,怕到将她的手背贴在唇边,用蛇信亲吻。
“我可以为你爸爸做手术,那两个人不行,我一定会治好你爸爸,这样可以吗?”
一块碎片落下,他搂着她侧身躲过,想到苏甜可能在看,又惶恐地看向她。
果然,苏甜露出了疑问的神情,“所以,我爸爸的手术突然改期,又是因为你?”
越来越多的碎片砸在他的身上,他却再不敢躲了,那会让苏甜发现他的精神异常,他不想让她知道自己已经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精神病,只能承受着一下一下让他头晕目眩的重击,无意识地重复着他的底牌,“我给你爸做手术,别走了,别走了,我做,我真的能治好他,完全治好他……”
苏甜如坠冰窟,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疯子,“林现!”
她厉声呵斥,“你怎么可以这样!你再次利用了我爸爸!你到底懂不懂,他不能当作你要挟别人的工具!”
好好的手术近在眼前,而林现居然又一次干涉了?
他到底会不会尊重她,但凡他有提前和她商量一下,她会这么担心?
他难道只会践踏她的底线吗?!
林现茫然,瑟缩着肩膀,雪一样纯洁,也不分善恶,“是你要我给他做手术的,我现在答应了……”
他眨了下眼,银白的睫毛也随之垂下,“……我又做错了吗。”
苏甜绝望地闭上了眼,“林现,你真让我失望。”
他能一次故意留下把柄等她屈服,下次就还能故技重施。
就算真的治好了爸爸,他还是能找到新的机会,没有机会也会创造机会继续拿捏她。
他会在一条黑暗的路上越走越远,失去最初那个林现的影子,直到再也找不到。
只为了得到她,付出本该灿烂耀眼的一生,值得吗?
苏甜撑开眼帘,敛起自己最后一丝对他的眷恋,一字一句道:“林现,你要是还有良心,就让那两个教授给我爸做手术,否则,我一辈子都不会再见你!”
她转身就走,连一点的不舍都没有,林现抬起了颤抖的蛇尾,想抓住什么,但头顶一块巨石压垮他,他被死死压在了地上,艰难地呼吸着,世界陷入一片黑暗。
他好像被活埋了,一块块散落的石埋葬了他,空气都是阴暗恶臭的,让他窒息。
他无力地蜷缩起四肢,痛苦地低吟哑叫,“苏甜、苏甜……苏甜!”
大脑被疼痛混乱占据的时候,呼吸被扼住咽喉的时候,他再无能为力的时候,最需要人疼的时候。无数次,他喊这个名字,仿佛这样就会好受一点。
“苏甜、苏甜……”他拨开一块石,透过缝隙,看到远去的背影,看到自己的蛇尾已经鲜血淋淋,却还在扭曲痉挛地爬向她,不管不顾,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哈……
林现惨笑。他完了,彻底完了。
没有苏甜的林现,本身就是具尸体。
身后响起人们的惊呼,苏甜擦了擦脸上的泪水,没有回头。
爸爸会好的,那两名教授同样优秀。
只要她走了,林现就会好起来的。
过敏症的患者,只要能脱离过敏原,一切苦症都将不治而愈。
她青春里的那个林现,会好好的。
作者有话说:
第75章 不舍
一架国际航班在延迟六个小时后终于起飞; 一个绝望到崩溃的男人也从混乱的记忆中清醒。
让所有人都没有料到的突然睁眼,紧接着是一声野兽般嘶哑的怒吼,护士冷静转身; 叫来了一位医生。
林现茫然地看着绑在自己四肢上的束缚带,血红的双眼在屋内每一个角落冷冷扫过。
没有; 没有苏甜。
她不要他了。
他被丢掉了。
仿佛抽干了所有力气; 身体也如灵魂一样失去所有重量,林现失神,胸膛剧烈起伏着; 被自己急促的呼吸剌着耳膜。
瞳孔震颤; 反复确认这个世界有没有崩坏,又转动着眼珠,焦躁地寻找着自己的蛇尾藏在哪里,会不会忽然出现,还想爬向苏甜。
他用黯淡的目光看着自己的四肢; 手还是手; 脚还是脚,没有变成让人恶心可怕的东西。
他清醒地知道有人救了自己; 手臂上的针眼显示他曾被注射过药剂; 所以他才能从天崩地裂中存活。
但他并不认为自己得救了。
他甚至痛恨那个对他伸出援手的人。
没有苏甜的林现,和死了又有什么区别。
他现在,每一分每一秒都生不如死; 爬满身体每一条神经的痛感疯狂折磨着他的心脏; 就算满口吸气也不能缓解任何压力; 醒着煎熬; 睡了就循环在恶梦中; 老天连一分钟的喘息都不给施舍给他。
门推开了; 林现的眼神也充满恨意地射了过去。
见到来人,他短暂地怔了几秒,然后更加暴怒,“谁允许你带我到这里的?!”
八年不见,季如风一个心理医生竟然敢私自绑他到这里进行治疗?!
季医生坐下,西装板正,和衣发凌乱的林现鲜明对比,怜悯地看着这个已经被逼入死局的年轻人,温声回答林现的问题:“你父亲,林勇豪。”
林勇豪……
那个在林家唯一免遭于难的幸存者,因为亲生父亲林英豪不敢接他回家,而充当了自己名义上父亲的男人。
季医生没有给他过多胡思乱想的时间,继续解释:“你在机场发病的事情闹得人尽皆知,林先生看到新闻后察觉到你的异样,紧急联系了我,委托我对你进行强制治疗。”
季如风眼神平静,无畏直视林现恨不得杀人的双眼,“林现,不管你承认不承认,林先生对你有感情。”
否则,也不会在看到一条网络上流传的视频就着急忙慌地打了他的电话。
“八年了,你和我说伦敦的艾伦博士对你的治疗非常有效,但很抱歉,林现,我必须告诉你,你的情况糟糕无比。艾伦博士残忍的脱敏疗法或许短暂有效,但对于你来讲,只需要一个刺激点,你的病情就会恶化为药石无灵的死路。”
林勇豪憨厚老实的脸在林现的脑海一划而过,林现咬死牙关,“不需要你们多管闲事,放开我!”
季如风是国内顶级的心理医生,并不像其他人,会被林现牵着鼻子走,淡淡地笑了笑,“你和艾伦博士达成了某种约定,对吗?”
林现面色僵硬。
他的治疗是全程保密的,季如风怎么会知道?
季如风扬眉,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