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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经济贫困、无力抚育子女的人家,或幼而失母、弃于街市的孩童,都可以抱到慈幼局。
没有孩子的人家,也可以到慈幼局里抱养孩子,官府还会补贴领养幼婴者每月一贯钱和三斗米,连续给三年。
后来几十年中,政策不断完善,在供给粮食衣物这些基础福利上又进步了许多。
比如生病了,有施药局免费看病;朝廷出钱雇佣乳母,养在慈幼局里给孩子喂奶;孩子长大还可以入学读书,钱也是朝廷出。养育成人后则随其自便,不会因为吃官家饭长大就受支配和管束,是完全独立的个体。
所以总得来说,慈幼局也算是一个不错的去处。
季妧握了握拳,下定了决心。
大宝还在屋后盯着那些晾晒的萝卜干,季妧让他注意点别被大黄狗糟蹋了,他真就蹲那一动不动的“盯”着。
“大宝。”季妧喊他。
脑袋两侧的小耳朵动了动,过了又一会儿,大宝慢吞吞转过身来,一双黑莓豆大眼睛看向她,微微有些疑惑。
他现在对季妧的呼唤不再是不理不睬,偶尔也会作出反应,即便像个小蜗牛一样慢,却已足够让季妧惊喜。
季妧看着又乖又安静的大宝,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或许她就不该给大宝取名字。人都说当你替一样东西命了名,羁绊也就随之产生,这样当有一天面临割舍时,需要付出的代价是巨大的。
此刻她心里的窒闷和钝痛感,是不是就意味着不舍?
真是奇怪,初到这个陌生时空,离开了生身父母她都没有过的感觉,竟会在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小孩身上体会到。
不过想想,养个宠物养熟了都会舍不得,何况一个活生生的人呢?
但不舍又有什么办法?
结算掉最后的药钱,再加上这些日子补身体的花费,如今手里还剩区区一两四钱银子,就这还包括她最近抄书赚的钱在内。
也不是说就真的没法再多养一张嘴,银钱的问题是其次。最根本的原因,是季妧觉得现阶段她还无法承担养育一个孩子的责任,她没法对大宝的一生负责。
所以思来想去,还是把大宝送去慈幼局的好。
大宝的行李很好收拾,就两套托谢寡妇新做的冬衣鞋帽,还有胡大成给他做的一把弹弓。
季妧拿出钱袋,留了四钱银子下来,剩下的一两散碎银子,全塞到了其中一件棉衣口袋里。
收拾好东西,锁上门,季妧拉着大宝去村口等了会,坐上了去县里的骡车。
一路上大宝都很安静。
过了居庸镇,又行了小半日,就进入邺阳县成。
说起来这还是季妧第一次进城,入目人潮挤挤,青石板铺就的道路又宽又平,道两旁店铺林立,吆喝声此起彼伏,这种繁华是在居庸镇体会不到的。
但她今日无心欣赏这些,下了车,一路打听,总算到了目的地。
慈幼局位于距府衙两条街的小暗巷里,地点有些背,而且建筑也非常老旧。
牵着大宝的手站在慈幼局门口,看着那扇斑驳掉漆的木门,季妧迟迟没有迈步。
低头去看大宝,大宝的眼神懵懂而又清澈,他还不知道,这就是他将来要长久生活下去的地方。
这一瞬间季妧迟疑了,心里有什么在剧烈拉扯着。
她当初答应养大宝,如今却又把他送走,这样和遗弃有什么分别呢?
不,这不能算遗弃。她在心里一遍遍说服自己。
进了慈幼局,每月都有专门供给的钱粮,还有专人照顾,运气好说不定还能遇到愿意收养他的健全人家,总比跟着她在乡下朝不保夕混日子的强。
再者说,对大宝而言,在哪里都是一样的吧?他的内心是封闭的,所以就算离了自己,也不会伤心和不舍。
有了充足的理由做支撑,季妧再次坚定了想法,几步上前敲响了慈幼局的大门。
像大宝这么大的孩子被送来慈幼局的比较少见,但因为有里正开具的手信,证明大宝的情况确实属于失恃失怙,所以管事的倒也没有为难,很快就办齐了手续。
季妧提出想到后面孩子们起居住的院子去看看,被他以有规定、不方便为由拒绝了,便也只能作罢。
临走,她把大宝牵到跟前,想嘱咐他几句。
大宝手里还紧紧捏着刚刚从街上经过时季妧买给他的一串糖葫芦。
季妧的喉头突然哽住,然后什么都没说,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走到廊下,蓦地回头,就见小孩拖着他的那个大包袱费力的迈过门槛,在她身后亦步亦趋跟着。
管事的揣着手嘿嘿笑“你尽管走,没事,小孩子送来都这样,过两天就好了。”
季妧顿了顿,扯出一个笑来“大宝,回去吧,不要跟着我了,今后你就住在这,有人照顾你,还有很多小伙伴……”
她把能说的说完,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迈步。
可是没走几米远,又听到了小孩的脚步声。
季妧停步,他也停步。
季妧突然火了,很凶的指着他道“不许再跟着我!我不要你了,听见没有,不许跟!”
她吼完,没敢去看大宝愣怔的表情,转过身飞快的跑出慈幼局,一口气跑出很远才停下。
回头,身后的街道干干净净。
这一次,小孩终于没再跟来。
第41章 查无此人(青云加更)
季妧神思不属的走在街道上,不是撞到人就是被人撞到,挨训和道歉都是机械的。
恍惚着出了城门,到岔路口等骡车。树荫下三三两两散坐着一些人,也都是等车的,去哪个村就不得而知了。
季妧捡了个干净的地方坐下,听旁边两个大叔在唠嗑。
“那么小的孩子……咋让干这活?”
“不干没饭吃,要饿肚子的……没爹没娘的孩子,可不就这样……”
季妧转过头,看向他们指点议论的对象。
邺阳县旁有一条运河经过,有运河自然就有码头,许多壮年汉子就是靠着在码头上寻些活计养家糊口。
而在一群大人中,那个瘦弱的男孩特别显眼,季妧几乎是一眼就看到了他。
他和大人一样,干的也是扛包的活。
麻袋里装的是什么不得而知,但瞧上去就知道很沉。
别人双手使力一提,就扛到了肩上,还招呼着让再摞一袋上去,虽然背压的有点弯,但瞧上去还不算吃力。
反观那个少年,面对着和他差不多高的麻袋,他背转过身,咬牙用肩膀抵住一角,两手抓着那角使劲,脸憋的通红,都能看到脖子上蹦出的青筋,但效果并不大,他很艰难才能卖出一步,双腿直打晃,还有一小半麻袋拖在地上。
每个路过他身边的汉子都发出恶意的嘲笑,把这当成乏味生活中唯一的调剂。
“行不行啊,不行就赶紧走吧,回头累死了多晦气。”
“哎我说,不能干就快滚!你挡我道了!”
少年被撞了一下,保持不住平衡,一下子扑倒在地上。
嘲笑声更大了。
庆幸的是麻袋没有砸在身上,他爬起来,一言不发,继续拽住一角开始拖。
有不忍心的汉子看不下去,想帮他托起另一角,被他摇头拒绝了。
扛包这种活都是按件给钱的,他不能耽误别人赚钱。
季妧看着他就那样一点点挪动,别人跑了四五趟,他一趟还在半道上。
季妧看不下去了,问“既然他无父无母,为什么不到慈幼局去?好歹吃喝不愁,也不用这么小就出来谋生。”
那两个说话的大叔面露古怪的看着她,似乎她这话问的十分可笑。
“他就是慈幼局的!”
季妧一愣,脱口道“不可能!”
“你咋知道不可能?”
“慈幼局是朝廷怜小恤孤的举措,不会让这么小的孩子出来做童工,他们在里面有书读、有饭吃、有衣穿……不会被虐待……不会、不该这样……”季妧向来冷静的大脑这会儿有些乱,说话也有些颠三倒四。
“你那翻的是老黄历了!”
这两人一看就是经常往来县城,显然知道许多内情。
“以前的慈幼局,那是没得说。朝廷每年拨款,县城富家大户乐善好施的也多,每年钱粮衣物都不少捐。局里面对孩子照顾的也周全用心,就像你说的,从小有书读,病了有医看,长大要婚配官府还拨款资助……”
那时候,先帝仁爱之风遍及,连他们这偏远旮旯的百姓都能受到眷顾。
“后来这不换了皇帝吗!”另一个接口道“说是朝廷会继续抚恤,但连年打仗,哪里还有钱养这些孤儿?你看,稍微长成些的都被赶出来赚钱挣口粮,小些的也好不到哪去,听说好多作坊的活都外包给了慈幼局……若是伤了病了也无法,是死是活全凭天意。”
“你说话也注意着点!”头先开口的大叔瞪眼,皇帝的事可不是他们这些平头老百姓能随便说道的。
“嗨!天高皇帝远……好好好,不说了,还说这慈幼局。别的地方咋样不知道,就咱们关北动荡成这样,谁还顾得上这小小的慈幼局?上头顾不上监管,那些黑手想干啥还不是轻轻松松的事。你看,虚报乳母人数,虚报收养的婴儿数量,还做假帐……善款都进那些管事的肚子里啦!”
“这还算好的,只要能给孩子们吃饱穿暖……坏就坏在,上面一松,下面就跟着作乱!慈幼局近年来招募的乳母越来越不济,她们使唤大点的孩子照顾小婴孩,自己领着工钱享清福不说,还把本来该孤童所得的衣食,拿出去养自己的孩子,好些婴儿都是因为疏于照顾夭折了,还有活活饿死的……”
大叔把烟袋在脚底板磕了磕,叹了口气“我儿子家和慈幼局就隔着一道墙,这不,大前天,半夜里又扔出去一个。乳母都有自己的儿女,她们喂自己的孩子还喂不过来,哪肯把奶给那些弃婴吃?那咋办,就用饭汁喂,几个月大的小婴孩,哪能吃那些馊掉的饭汁……你们是没见着,里面的孩子哟,一个个不成人样,大前天扔出去那个,听说直哭了一夜,天亮前就咽气了。”
他同伴显然还没听过这事“那官府就任他们这么……”
“官府一来检查,他们就给孩子打扮的干干净净,那些实在不能见人的就锁在柴房,谁哭就饿谁几天……这事有没有官府的人插手还难说呢!”
季妧听不下去了,她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骡车来了,一群人往上挤,她站在那不动,稀里糊涂被裹挟了上去。
车子开动,她再次看向码头,那个小男孩在扛第二包了。
他是真瘦啊,两侧肩胛骨高高的凸出来,看着就触目惊心。他的两个肩膀已经被粗粝的麻袋磨破了,露出殷红的皮肉,背上隐隐还能看到一道道鞭痕。
他看上去也才七八岁的年纪……
恍惚间,眼前这张黝黑的小脸突然变成了大宝的……大宝不干活就没饭吃,大宝也被逼到码头来扛包,大宝也被鞭子抽的浑身伤……
季妧狠狠打了个激灵。
她突然起身,在众人惊诧的视线中跳下车,脚崴了一下也顾不上,拔腿就朝城门跑去。
“大宝!大宝!”
再次推开慈幼局的门,季妧边往里跑边一叠声的喊大宝的名字。
可是她忘了,大宝不会回应她。
就算大宝愿意说话也不会理她了吧,他现在肯定很生气,很生气。
之前那个管事好像出去了,一个三十多岁乳母样的女人问她找谁。
季妧喘着气,连说带比划。
那女人还没听她说完就拉下了脸“你找错地儿了,人不在我们这!”
“你胡说!”季妧拔高声音怒视着她。
她才把人送来没多久,现在就告诉她查无此人?
季妧正想和她理论,余光瞥到廊下一滩暗红色的东西。
她走过去细看,那是一串被踩扁的糖葫芦。
是大宝捏着的那串,而上面的脚印明显是个成年人的。
大宝……季妧一颗心像掉进了冰窟窿。
大宝怎么了?他们对大宝做了什么?
第42章 无法原谅自己
季妧越想心越乱,她不想浪费时间,趁那个乳母不注意,扭头就往后院闯。
乳母想拦,但她一身肥膘,迈步都费劲,别说跑了,压根就撵不上。
进去后,季妧才知道那两个大叔丝毫没有夸大,只有亲眼见过,才知道这里不是天堂,却酷似地狱。
后院呈回字形,比慈幼局的外表更加破败,季妧一边唤着大宝,一边逐个房间推开看。
每间房里都至少挤着十多个孩子,里面狭仄、脏乱不堪,入冬的天气竟然还能看到苍蝇乱飞。
而那些孩子,一个个面黄肌瘦,见到有人突然闯进来也没有惊讶、好奇或者是疑惑之类的情绪,眼神木呆呆的,像是没有灵魂的木偶。
在这样冷的天,他们身上穿着全是补丁的夹衣,一看就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