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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枫轻手轻脚地起身下地,不住地回头看向朱锦融,摸起他扔在地上的袍子,从袖口中取出信来,借着月光窥视。
她颤抖着把信折好,正要塞回袍袖,只听见朱锦融含混地声音传来,“美人……”
突如其来的声音像是直接敲击在秦枫的耳膜上,她的心随之一颤,惊得全身猛地一抖,手肘触碰到身旁的椅子向后挪动了半寸,刺啦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朱锦融闻声醒来,伸手探去,摸了个空,他迷迷糊糊坐起身,向床下张望。
见秦枫坐在地上,有气无力地开口,“你在那干什么呢?”
秦枫忙把信塞回袍袖中,深吸一口气,“妾……妾身想出去方便,房里太黑,一不留神撞倒椅子上。”
她努力调整了呼吸,声音仍有些不自然,好在朱锦融半梦半醒,没有察觉,翻个身又沉沉地睡去。
秦枫彻夜未眠,她虽不懂得行军打仗之事,却听说过粮草的重要性,萼州一旦被攻占,太平日子怕是到头了。
她虽不清楚婉娘与唐玉山之间的渊源,却知道婉娘一直在帮从栖山庄打探消息。
如今从栖山庄站在萼州一边,这么大的事情,她必须要尽快告知婉娘,让她通知唐玉山才行。
好不容易熬到天亮,秦枫服侍过朱锦融更衣梳洗,送他出门后,忙跑到婉娘房中,与她说起此事。
婉娘没有将雅间墙上有暗格的告诉秦枫,只是轻柔地抚着她的肩背,“没事的,唐大小姐自有打算,你继续盯着朱锦融便是。”
送走了秦枫,婉娘让阿富立即去从栖山将朱锦融和余浅的对话,以及他拿到信、已经动身回武州的事告知给唐棣。
唐棣回到从栖山时已是深夜,天空中繁星点点,四周一片静谧祥和。
她坐在西山的巨石上,捡了几颗鹅卵石放在手中把玩,眼睛望着赤尾村的方向。
唐武细长的眼睛眯的只剩下一条细缝,坐在唐棣身边哈欠连连,干脆往后一倒,躺在地上,片刻功夫就打起鼾来。
月下的赤尾村宁静又忙碌,离善朴命崔勇将军带着百名士兵悄悄前往粮仓布置,中间用给士兵做冬衣的边角废料填满,只有四外圈,尤其是临门处堆了些军粮。
地上洒些谷粒、草料等,又调了一批新的守卫守在仓外。
天亮之前,崔勇亲自到离府的书房向离善朴禀报,一切已经准备就绪,只等着马本初上钩。
离善朴点头,起身回房休息,走到门口又转身回望着墙上的兰花图,眉眼间笑意绵绵。
武州将军府的后堂内,朱锦融眼下微青,边品茶边坐等着马本初。
一个多时辰后,马本初一身戎装,大摇大摆地进来,神情虽略显疲惫,却看起来志盈意满。
朱锦融刚一起身,眼前一阵发黑,脚下一软又摊回到椅子上,半晌不敢站起来,向马本初陪笑道:“将军可是万事俱备,准备出兵了?”
马本初看着他这副纵欲过度的孱弱样子就来气,况且对他的信任还不到将军中之事毫无保留地告知给他的程度。
沉着脸在主位坐下,接过茶连喝了两盏才道:“找我何事?”
朱锦融缓缓起身,从袍袖中抽出信来双手呈上,“将军,这封信是余望言的亲笔,我废了不少心思才得来的,您看看。”
他日日流连花丛,家财耗尽不说,马本初接连几次给他的大笔银子也快要用光了,已经住不起醉春楼。
早些年他仗着父亲朱员外生前资助马本初起兵的情分,理所当然地吃定了他,但他耗费太大,时间久了,马本初的脸色渐渐没那么好看。
再加上他被唐玉山骗去十万旦粮食,更加少了几分底气,迫切地想在马本初面前立下大功,好再开口要笔大价钱。
他对信上说的屯粮之地一无所知,辨别真假更是无从说起,即便信上内容不实,说不定马本初也会看在他费心费力的份上,赞许他的一片忠心。
马本初顿了一瞬,有些不情愿地接过信。
他早就听闻余望言是个庸碌之辈,只会搬弄是非,不相信他能在离善朴的手里得到什么机密。
可看到信上写的屯粮之地后,眼前一亮,全身的肌肉瞬间收紧。
赤尾村?
那里位于萼州城外西北,紧邻泸水河,水运方便,易守难攻,的确是屯粮的好地方。
萼州军大部分驻扎在南北两侧,信上写的屯粮数量与萼州北部宣称的屯兵数量基本吻合,难道离善朴当真是着了余望言那个庸人的道?
朱锦融看着马本初惊讶的表情,便猜到信上写的屯粮之处极有可能是真的,弯起桃花眼笑道:“将军不妨派人去探探虚实,余望言那边我会继续盯着。”
第52章 大火
马本初当即派了几个斥候前去查探,赤尾村内果然藏有一个巨大的粮仓。
次日入夜后,近百个马家军趁着天黑,沿着泸水河边潜入赤尾村,故意制造响动引开萼州守卫。
几个人背着油桶、绳索、匕首等物,趁乱跃上粮仓顶部,拆掉天窗跳入仓内,燃了火折子,分头拔出匕首刺向粮袋,米粒瞬间如泉水般涌出。
几个人互相使了个眼色,拔去油桶盖子,将油全部泼在粮仓内,拽着绳索爬上屋顶,火折子向粮袋上一抛,转身从天窗逃走。
整个粮仓瞬间被火龙吞噬,通红的火光照亮了整座赤尾村,呼救声不绝于耳。
守军们不知这是离善朴设下的局,纷纷扛起灭火桶去灭火,有的狂奔至泸水河边,搬起河岸上的石块砸破薄冰来取水。
赤尾村内沸反盈天,乱作一团。
唐棣用过晚膳便叫唐武陪她一起来到西山,坐在巨石上向西张望着。
山边的红云渐渐散去,天空变成了深灰色,视线内一片模糊不清,只有萼州城的点点灯火依稀可见。
唐武半趴在巨石上,捡了根枯树枝,百无聊赖地拨弄着巨石上仅剩的残雪,细长的眼睛向下垂着。
“看了一个多时辰了还看不够,天都黑了,能看出花来不成?”
唐棣不理他,只顾向西望着。
陡然间,泸水河边泛起光亮,火越烧越旺,冲天的火光在一片黑暗中极为耀眼。
唐武噌地坐起身,被大火惊得伸长了脖子,见唐棣望着火海竟然扬着脸笑出了声,懵了半晌才道:“你相好的后院起火了你还笑?”
“要你管!”唐棣洋洋自得地瞥着他,“早点回家睡觉去,明早陪我下山。”
从栖山庄北面的正房里,炉火烧得正旺。
这几日天气骤然转暖,但杨君兰怕冷,房内的炭火丝毫少不得。
唐玉山只穿了一件绣满兰花的黑色单薄里衣,仍热的一头大汗,歪在榻上剥着南瓜子。
粒大饱满的放进琉璃盏,干瘪的直接扔进嘴里。
他手法娴熟,没多久琉璃盏里就装了大半下,陪笑着送到杨君兰手边,“夫人别看了,歇一会儿吧。”
杨君兰放下账本,接过琉璃盏,用小匙盛了,细细品着南瓜子。
唐玉山往旁边挪了挪,把领口扯开了些,露出厚实如铜铸一般的胸膛,抓起榻上的蒲扇扇的呼呼作响。
占五急匆匆地赶来道:“庄主,赤尾村起火了,看那火势,整个村子都保不住了,小的听说那里是萼州的粮仓,怕是被马本初的人偷袭了。”
唐玉山摇着蒲扇的手顿住,虎目一挑,“丫头呢?”
占五被他问的一时摸不到头脑,片刻才道:“小姐……去西边的石头上玩去了,还没回来。”
“等她回来了让她来见我!”
占五略一思索,似乎明白了个中缘由,躬身退出。
杨君兰听说萼州的粮仓起火,心里一阵慌乱。
这些年来她被唐玉山精心保护着,平日只负责打理生意上的事,杀人放火、流血牺牲的惨烈场面她见都没见过,况且又事关离善朴,更是让她紧张不已。
手中的琉璃盏放到一边,见占五出门后忙问道:“离公子那边究竟出了什么事?要不要派人去看看?”
唐玉山笑嘻嘻地拥着她,“夫人别担心,有你爷们在呢,没事儿!”
半晌,唐棣轻轻推开房门探头进来,小心地瞟着杨君兰,见她不像是生气的样子,大大方方走上前唤了声娘,又向唐玉山道:“爹,你找我?”
她灵动的眼睛忽闪着,眼底泛着难掩的喜悦,看见唐玉山手中的蒲扇在榻边点了两下,忙凑过去坐下。
杨君兰焦急地问道:“棣儿,你可知道萼州失火的事?”
还没等唐棣开口,唐玉山手肘往膝上一横,“说吧,是不是姓离那小子搞的鬼?”
唐棣嬉笑着点头,杨君兰这才舒了口气。
唐玉山哼笑一声,“就知道你和那小子这些天在一块儿没憋什么好屁!”
唐棣不满地撅撅嘴,“爹,这叫谋略!”
“狗屁谋略!”
唐玉山挥着蒲扇嚷道:“那小子毛还没长齐呢,也敢在老子面前说谋略!顾头不顾腚的混小子,等着那凉王热王的收拾他!”
他言语间虽有三分指责,眼中却满是赞赏。
唐棣看着爹爹,越发得意起来,“身为守将,就只能等着被打吗?诱敌深入,以退为进,哪里错了?”
唐玉山不置可否,扔了蒲扇轻哼一声,“那小子若是遇到难处,叫他来找老子!”
唐棣眉眼弯成了月牙,欣喜地应下,别过爹娘,跑出门去了。
唐玉山怕杨君兰担心,瞟了她一眼,把琉璃盏递到她手边,装作若无其事地走到门口。
占五一直候在门外等着唐玉山的吩咐,见他出来忙躬身上前,“庄主,离公子那边……”
唐玉山目光凛凛,挺了挺魁伟的身子,“叫山上所有管事的天一亮都到浩风堂来。”
赤尾村的火过了四更才被扑灭。
刺史府内,离善朴连夜召集官员集议,下令捉拿内鬼,安抚军心,加强防守。
余望言做贼心虚,总觉得离善朴冷肃的目光时不时瞟向他,像是已经知道此事与他有关,提心吊胆地熬到集议结束后匆匆忙忙离开。
回府后仍然坐立难安,他已经将萼州的存粮之处告知给朱锦融,而朱锦融承诺的银两还没有送来,答应将他引荐给马本初也不知何时才能有动静。
若是时间久了,离善朴查到他勾结朱锦融泄露军机,绝对不会放过他。
他按耐不住,天还没亮便把余浅叫到房里,吩咐他悄悄去醉春楼问问朱锦融的说法。
余浅此次得了甜头,还指望着再次借助余望言捞一笔,自然不愿意见到他离开萼州,转投到马本初的阵营。
俯下身赔笑道:“大人不必心急,小的去送信时朱锦融说有事要回武州,这会儿已经走了,大人不妨再等上几日。”
“况且此次只是烧了个粮仓,即便大人投奔了马将军,怕是也得不到重用,不如等他日立下大功再去武州岂不更好?”
余望言无奈,只得整日躲着离善朴,盼着朱锦融早日回来,引荐他到武州去。
次日清晨,阳光比往日里更明媚了几分,唐棣一觉睡到日上三竿,身上的倦意尽消,神清气爽。
她侧过身看着床边的泥人,用手指轻轻戳弄了两下,含笑起身,梳洗过后推开窗向外望着。
房檐上的冰雪消融,晶莹的水珠顺着瓦片一颗颗滴落,凉风拂面,卷来阵阵泥土的清香。
门口的雪人缩小了一圈,鹅卵石眼睛掉了一颗,原本光滑的身子被太阳晒得软塌塌的,身上插着的红梅枝不知去向,只剩下嘴角弯弯的弧度清晰可见。
唐棣不舍地望着雪人,盘算着等明年一下雪就让离善朴再堆一个给她。
早膳过后,她披上一件水红色的薄棉斗篷,带着唐武沿着南面的缓坡下山。
山石壁的冰柱上附着着一层水汽,汇集在一起缓缓向下流淌。
小溪的冰面已经裂开几道缝隙,向外渗出水来,唐武粗壮的手指把冰面敲得碎成几块,抓起碎冰来扔进树林中,露出清浅的溪水。
水气氤氲,涟漪阵阵,水底的各色鹅卵石晶莹剔透。
唐棣伸出手指入水一探,冰冷透骨,她抿着嘴坏笑,拢起一汪水洒了唐武一脸。
唐武猛地一抖,抬手抹了一把,没好气地道:“天天让我跟你往离家跑,累的我腿都细了!”
唐棣不理他,仰着头自顾着向山下走。
唐武两步窜到她身前,摸着下巴问道:“你跟那小子猫在屋里边琢磨啥坏事呢?”
唐棣踌躇了片刻,四下望了一眼,凑到唐武耳边,“琢磨对付马本初,以守为攻。”
“对付马本初?”
唐武惊的瞪大了眼睛,想象着离善朴杀伐决断的样子,一时又因为泼他茶水的事紧张起来。
“你小声点!”
唐棣气的一巴掌打在他胸口,“这件事不准说出去,听到没有!”
唐武被她吓了一跳,瞬间回过神来,一脸委屈地捂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