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浩风堂外,侍卫们无不跟着落泪。
整座从栖山庄风声呜咽,雨泪涟涟。
晌午过后,萼州街上的百姓比清早时多了些。
离府的大门上,四支白色的灯笼在风雨中摇晃,两旁的石狮子也挂上了白色的绢花。
有路过的百姓,还以为离府出了什么事,吓得壮着胆子上前询问,门仆忙解释说不是刺史父子俩过世,是公子的准岳父岳母,从栖山的唐庄主夫妇殁了。
百姓们松了口气,又听说了唐玉山带着从栖山的弟兄们帮忙守城,全部战死在东门口,纷纷感激又惋惜地离去了。
离府的马车在门前停下,侍卫上前扶着离善朴下车,门仆躬身推开门。
离善朴双眼红肿,无力地迈进门槛。
泓澄站在雨中,全身湿透,背对着大门看着侍从们往树上挂着白绸。
听见开门声转身迎上前来,瞥见离善朴一身素衣上溅满了鲜血,心中了然,神情沉痛中似有一丝快意。
“公子。”
“棣儿呢?醒了吗?”
“唐姑娘还在睡着,一直没有醒。”
离善朴点头,撑着兰花伞走进前厅,跪在唐玉山和杨君兰的遗体前磕了三个头。
从前襟中取出盘成一圈的皮鞭轻轻放在唐玉山的身侧,看着他的遗容瞬间滚下泪来。
半晌后又不舍地拾起皮鞭重新塞回衣襟里,拭去泪水,起身向唐武鞠三个躬,转身走向卧房。
唐棣脸上没有一丝血色,依旧一动不动地昏睡着。
离善朴怜惜地为她掖了掖被角,一夜间家破人亡,这样的打击哪里是她能承受得了的,让她多睡睡也好。
离善朴换了一身干净的素衣,把皮鞭放进柜子的锦盒里收好,坐在床边摸着唐棣的鬓发,静静地陪着她。
黄昏时分,离川海从阵前赶回,独自站在前厅内,对着唐玉山夫妇拜了三拜,略微佝偻的背影显得有几分苍凉萧索。
“爹”,离善朴把兰花伞递给泓澄,撩起素衣前摆迈进厅中。
离川海回头,看着儿子憔悴消瘦的模样,浑浊的眼中蒙上一层薄雾。
“善儿,你的身子如何?”
离善朴颔首,“爹放心,儿没事。”
“棣儿呢?”
“棣儿在卧房睡着。”
离川海捋着胡子沉重地叹息了一声,转身看着厅内的挽联。
“爹”,离善朴俯身一拜,“儿将唐伯伯、唐伯母和唐武的遗体停放在家中,还望爹见谅。”
离川海叹息了一声,沉声道:“你已经与棣儿定了亲,本该如此,更何况,我离家欠他们唐家的。”
他适才听泓澄说起唐武为了救离善朴与唐棣而死在陆逢时的暗箭之下,神色怆然,命人好生筹备后事。
第86章 承诺
书房内,离善朴扶着父亲坐下。
离川海心力交瘁地靠在椅背上,两鬓斑白,满脸皱纹,短短一年间竟老了十岁。
“爹,儿已经按梁王的吩咐处决了陆逢时,把他挂在从栖山的钉墙上了。”
离善朴言语间讥讽中带着几分怒意,拿起书架上的信送到父亲手中。
离川海面色沉重。
梁王在信中言之凿凿,说他早已经下了调兵增援的诏令,是陆逢时抗旨不尊,随离善朴处置。
念在离川海一人兼顾两州过于辛苦,准许辞去江州刺史一职。
下令击退马本初后即刻将三万兵马调回江州驻守,由他派人暂时统领。
离川海此次私自返回萼州不予追究,但下不为例,没有再提起让他带兵攻打西三州的事。
离川海唏嘘不已,若是当初梁王准许萼州军乘胜追击马本初,哪会酿成今天的惨剧,连累了唐玉山一家。
在世人眼中,唐玉山只不过是个土匪强盗,却为了女儿女婿、为了信义舍身赴死救了一城百姓。
反观他们的王,毫无容人之量,整日提防算计,险些害的一城百姓流离失所。
离川海连声叹息,把信放回书案上,捋着胡子颓然开口。
“善儿,马本初已是强弩之末,爹下令崔勇带兵追击,灭了马家军攻下武州城,免得重蹈覆辙,梁王知道了恐会不满。”
“爹想过辞官,只是放心不下一城的百姓,爹决定上书梁王交出部分兵权,免得梁王忌惮,往后好好守着萼州城,在家里陪着你和棣儿。”
说到此处,离川海疲惫的眼中涌上一抹笑意,“等你和棣儿成了亲,爹闲来无事就在家里抱抱孙子孙女。”
离善朴跟着父亲一起笑了,一家人守在一起平安度日,正是此时他心里最期盼的。
“爹,儿想在从栖山下建一座房子……”
离善朴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没有再说下去,从栖山不比从前,唐棣已经没有娘家可回了。
书房内一片沉寂,窗外凄清的雨声像是敲在心上,生出不尽的惆怅与悲凉。
“善儿,你去陪着棣儿吧。”
离川海提笔给梁王写信折,看着儿子一脸哀伤心中不忍。
离善朴像是突然回过神来,起身颔首,“爹,您刚回来,多歇歇。”
顺州城梁王宫,密集的箭雨穿破窗纸射向大殿之内,宦官宫女纷纷惊的抱头乱窜,尖叫声震耳欲聋。
“王爷,陈偲远带着竟武军打进宫来了!离川海父子俩也跟着一起反了!”
宫中的侍卫首领满身是伤,惊慌失措地跪在李宏图的寝殿中禀报,陡然间一支箭破窗而入,首领一口鲜血涌出倒地不起。
紧接着,一群人撞开寝殿大门,手握钢刀扑向李宏图。
“父王救命!父王……”
李宏图死死地闭着眼睛,鹅黄色的寝衣被冷汗浸湿。
“王爷,你又做噩梦了,快醒醒。”陈妃牵起他的手轻轻唤着。
李宏图猛然惊醒,窗外夜色如洗,床边帘幔轻垂,原来只是一场噩梦。
他迷茫地望着姿容绝丽的枕边人,深情的目光中夹杂着一丝恐惧。
他推开陈妃的手,再也睡不着,披上斗篷起身坐在桌案旁,细细思忖着朝中的将领还有哪个是可信的。
思来想去,唯有当年辅佐父亲起兵的虎威将军沈永旺的独子沈英。
此人虽才智平庸,却老实可靠,不至于动什么歪心思,让他来守京周各州比岳丈陈偲远更稳妥些。
离川海和他那个儿子不是好对付的,还是先晾在一边,另择良将来开疆扩土。
今后但凡手握重兵的将领,必须要有儿子在京为质,已保万全。
当年父亲李征被部下乱刀砍死的画面无比清晰地在李宏图眼前闪现,他悲哀又恐惧地伏在桌案上,用宽大的袍袖把自己的头颈盖的严严实实。
唐棣整整睡了一个昼夜,仍没有一点要醒来的迹象。
“棣儿,棣儿……”离善朴和衣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轻轻摇晃。
她身体虽虚弱,但也不该睡了这么久还不醒。
离善朴放心不下,掀开被子,找了件斗篷给她裹在身上,叫泓澄去备车,抱着她坐上马车去找于木槿。
“于兄,你快帮我看看她!”离善朴一进门便急着说道,言语间虚浮气喘。
于木槿蹙着眉,让他把唐棣抱到榻上,诊过脉后又拽过他的手腕诊了诊。
“你现在的身子还不及唐姑娘呢。”
于木槿难得没有开离善朴的玩笑,一脸严肃地掀开他素服的衣襟看了看胸前的伤口,起身走到桌边写下两个方子让徒儿拿去煎了送来。
“敌军退了,我听说世叔今日也回来了,你好好养养身子,今晚别走了,就宿在我这,我叫人去跟世叔说一声。”
离善朴听说唐棣没有大碍,松了口气,起身婉拒。
“于兄,准岳父母过世,我还要回去守夜,棣儿留在你这,劳烦你帮忙照看着,我明早再过来。”
“这样的身子还硬扛着,真难为你了。”
于木槿叹了口气,让徒儿把药抓来给离善朴带回去煎。
于木槿的宅子不算大,正房住着他们夫妻,东院住着徒儿与一双儿女,便把西院的卧房收拾出来让唐棣住下。
离善朴看着唐棣安置妥当,又有于家嫂子亲自照料,放下心来,颔首谢过于木槿夫妇。
徒儿把抓好的药递到泓澄手里,离善朴正要离去,只听见徒儿向于木槿道:
“师父,徐大侠的药徒儿这就给送去。”
离善朴怔了一瞬,转头问道:“徐兄?他怎么了?”
昨日他二人在城中分开时,徐常容并没有受伤,以他的身手,彼时城里的马家军应该伤不到他才是。
“不是徐大侠,是章姑娘。”
“章姑娘?”
于木槿点头,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送离善朴到门口,摇头叹息着回屋去了。
昨日与离善朴分开后,徐常容四处搜寻章兰茵的下落,看着街巷里一大片马家军的尸体,查验了伤处,全部死于章兰茵的剑下,心里越发不安。
不远处,一个素白的身影躺在地上,腹部一大片殷红的血迹触目惊心。
“兰茵!”徐常容施展轻功,飞身落在章兰茵身边,轻轻将她抱起。
“师兄”,章兰茵睁开眼,无力地回应。
徐常容湿了眼眶,扶起章兰茵为她注入内力,撕碎衣袍衬里捂住她腹部的伤口,抱着她骑马奔向于宅。
于木槿带着家小出城逃难,回来时已是入夜,好在徐常容救治得当,章兰茵性命无虞,可腹部伤的太重,终生难有子嗣。
于木槿也无可奈何,连连叹息。
徐常容刻意瞒着章兰茵,说她的伤势无碍,坐在床边喂她喝药,与她一起回忆在季州游山玩水的日子。
直到章兰茵睡去,徐常容凄然坐在屋顶独酌,心里愧疚不已。
若是他当初不曾带着章兰茵来萼州,而是让她在七善山上过着避世绝俗的日子,她就不会重新陷入到仇恨当中,不会重伤至此,是他害了她。
徐常容喝的醉意熏熏,清泪莹莹,丝毫没有了以往飘逸绝尘的气韵,沉浸在无尽的悔恨悲苦当中。
天刚蒙蒙亮,离府的大门咯吱一声被推开。
唐棣身上披着离善朴的斗篷迈进府内,于木槿的徒儿跟着身后,手里拎着两大包药。
泓澄端着满满一盆纸灰从前厅出来,见到唐棣忙迎上前道:“唐姑娘,您回来啦,您身子怎么样?”
前厅的门敞开着,厅内香烟缭绕,供桌上的摆着的牌位极为醒目。
唐棣轻咬着嘴唇,泪水颗颗滑落。
天还没亮她就醒了,执意要回家,于木槿劝不住,便让徒儿送她回离府来。
离善朴端正地跪在厅内,听见声音虚晃着起身上前挽着唐棣,见她气色尚可,谢过于木槿的徒儿,令侍从把药拿去煎了。
唐棣跪在父母和唐武的遗体前哭的满脸泪水,微弓着身子,双肩不住地抖动,离善朴挽着手臂将她揽入怀中,任由她的泪水浸透了他的素衣。
唐棣尽情地宣泄心中的痛苦,眼中恨意升腾,仰头问道:“陆逢时呢?”
离善朴拈着帕子为她拭泪,“挂在钉墙上了。”
如此罪大恶极之人,唯有处以这种极刑才能泄愤。
“梁王那边呢?你打算怎么做?”
离善朴不禁冷笑一声,“随他去吧。”
他垂下眼看着唐棣,“棣儿,你会怪我吗?”
唐棣搂着他的腰身,含泪摇了摇头。
他又能如何呢?为了给爹娘报仇,起兵造反,掀起腥风血雨吗?他做不到,她和爹娘也不愿意看到。
哀莫大于心死,她知道,离善朴对梁王是彻底死心了。
唐棣的情绪渐渐和缓了些,拈着一叠黄纸投入火盆,身子蜷缩在离善朴温暖的怀抱中。
“棣儿别怕,你还有我。”
离善朴搂着唐棣,轻声重复着同样的话,唯有这句才最能表达他心中所想。
唐棣泪眼婆娑地点头,“那你以后别留下我一个人。”
她的声音有些委屈,更多的是对他无尽的依恋。
“好,我答应你。”
离善朴低头凝望着唐棣,眼中柔情万千。
她就快要成为他的妻子,他会永远陪在她身边照顾她,保护她,直到他生命的尽头。
作者有话要说:
李宏图:借我借我一双慧眼,在一群靠谱的老将中,终于选了一个最不靠谱的,等着他来杀我,完美~
第87章 沐浴
五天后的清晨,天空下着蒙蒙细雨,三口棺木从离府大门抬出,奔东门而去。
一路上,白幡飘扬,黄纸纷飞,无数百姓自发赶来送行。
他们无不感恩唐玉山和从栖山、豹头岭的弟兄们,若是没有他们帮忙,此时萼州城已经落入敌手,他们即便能活着,也必定无家可归,四处漂泊。
城外的从栖山上,山花依旧烂漫,树木枝繁叶茂,却不像以前那般有生气,变得死气沉沉,山下的茶楼也人去楼空,山脚下再也见不到巡山弟兄的身影。
三口棺木葬在山下距离南边的石阶不远的地方。
唐棣和离善朴均是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