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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时分,他们到达蓝天凹,天终于放了晴。清凉峰上不去,他们只好在野猪塘安营扎寨。雨过天晴,毕竟是远离城市喧嚣,碧空如洗,蓝得不似人间。到了晚上,星星在黑夜里显现,他们在繁星下烤棉花糖,林深不断怂恿她:“那个眼泪湖不远吧?想不想去看看?”
她说:“怎么去?山路口有山民把守。”
他笑:“天都黑了,把守的人大概都回家了。”
她也着实不甘心,被说得心痒痒的:“可天那么黑,会不会不安全?”
他拍胸脯:“放心,夜里的山路我也不是没走过,带上手电。”
她被说动,简单收拾了几样东西,提了手电,冲动地跟着他说走就走。他们就着手电的亮光摸到上山的路口,果然没人了。山民在路旁的两棵树间拉了根绳子,算是个路障。他们小心地从树后面绕过,林深还在她耳边调侃地说: “要是遇到狮子老虎,你先跑,我掩护。”
江南的山里哪来什么狮子老虎。正当她以为跨越了路障,脱离了危险,前方有人怒叱一声:“谁?!”
几支手电光齐刷刷汇集在他们身上,林深低呼:“被发现了,快跑!”她吓得撒开脚丫子往回狂奔,也顾不得他有没有跟上来,慌不择路地跑出几百米,一直跑到气喘吁吁才停下来。
身后没了动静,幸好没有人追来,可也不见了林深。她一时打不定主意是继续往前走还是回头找他,低声喊:“林深!林深!”回答她的只有瑟瑟山风和不知什么夜鸟“咕咕”的叫声。
晚上的山路上凉气逼人。她发着抖,想了想,现在回去是自投罗网,也许是他们俩跑叉了路,他已经回了营地也未可知,所以只停了一停,就继续往回去的方向走。
才走出几步,背后忽然有人拽住她:“就这么走了,不等我?”
她回头才发现他,正挑着眉头看她。她顿了顿,愧疚地辩解:“……你说的,我先跑,你掩护。再说你不是爬过那什么阿巴拉契亚山脉,训练有素?总跑得掉。”
他“哎哟哎哟”地跛了几步:“跑是跑掉了,但伤势惨重。”
她忙扶住他:“怎么了?摔着了吗?伤着哪儿了?”
他干脆整个身体扑上来,拥住她,迅速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她才明白过来,顿时又好气又好笑:“这是苦肉计?”
他腆着脸问:“有效果吗?”
她说:“无聊!”
他望着她笑,黑夜里眸若星辰,低下头吻她。
那晚他们接近午夜才回到营地,坐在山崖上看流星雨。说是流星雨,其实离“雨”的境界相去甚远,不过是偶尔一颗流星划过天空,只是七月的星空璀璨耀眼,象黑丝绒上撒下一把宝石,美得让人挪不开眼睛。他们在徐徐夜风里披同一条毯子,好不容易等到一颗流星拖着长尾巴掠过夜空。
他低下头闭上眼。她觉得好笑:“许愿?”
他用毯子紧紧裹住她,微笑着说:“但愿我们永远象今天一样。”
许愿什么的,多矫情。她嘀咕:“永远那么久?倒不如许个三五年,这样有希望超额完成任务。”
他只当她开玩笑,狠狠瞪她,用手指弹她的额头:“海誓山盟的时候认真点!”
她何尝不认真。海誓山盟有何用,记得有一首歌里面还唱,每一次告别,天上就会有颗星又熄灭。永远又是多远?她从不敢奢望。她曾以为此生都会跟在大师兄身后看电影吃食堂,到后来她什么也留不住。
到如今已有六七年过去,她也说不清她和林深算不算超额完成了任务,亦或是早该了断,只差说出那两个字。感情的事稍纵即逝,往往到最后成了一颗蛀牙,一咬一阵酸疼。可那是她在纷繁往事中记得最栩栩如生的时刻,林深在漫天繁星下缱绻地吻她,说,我不知道你在害怕什么,但相信我,我说的话每一句都很认真。在那些青春荒芜的岁月里,怎容得她不信,更何况所有的承诺,不论结果如何,在说出口的那一刻总是真心的。至少她该感谢,有那么一个人,不计后果地敞开心扉,带她走出一段阴霾,让她在人生最最低潮的年头,鼓起勇气又再爱了一回。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梨米”;“饮归客”;“风起青萍”和一个没名字的小天使灌溉的营养液。
别急,明天就把老陈放出来了。
第23章 一支绝望的歌(1)
i love you; as certain dark things are to be loved;
in secret; between the shadow and the soul。
……………pablo neruda
第13节
我爱你,以爱某种黑暗事物的方式;
秘密地; 存在于阴影和灵魂之间。
周四的下午,亦辰按例去朱医生处就诊。朱医生是麻省大学心理学的毕业生,亦辰父亲扶助过的众多华人学生之一; 受了父亲的嘱托; 三年来对他的事尽心尽力,每每他忙忘了心理咨询的时间,都被朱医生的连环夺命call追到海角天涯; 他想不去也不成。
他已经以工作忙为藉口逃掉了两次治疗,这一次再也逃不过去。朱医生见他如约而来,颇有点喜出望外,亲切和蔼地问他的近况和睡眠; 他有点无奈地答:“老样子,一天能睡几个小时。”
朱医生问:“我看你的脸色还不如上一次。还做同一个梦?”
他尴尬地笑了笑,点头。朱医生略略沉吟; 斟酌了下语句说:“ptsd(创伤后应激障碍)要靠药物治疗,更要靠病人自我调节和积极配合医生。你这样时来时不来可不好; 所以这么多年了,还是不能完全康复。”
老生常谈; 他只好以微笑作答。朱医生和他聊了一个小时,无非是那些老问题,回忆一下当时的情形; 谈谈他的感受,问问工作生活是否有压力。朱医生问,你觉得为什么会睡眠不好?他答一闭眼就做梦。然后医生问你觉得为什么一闭眼就做梦,他只想说,那不是废话?谈完了朱医生给他开些助睡眠的药,他只觉得浪费一个小时时间,毫无助益。
最后朱医生将他送到门口,他又折回头,犹豫了片刻,还是问:“我有一个朋友,脑部受伤部分失忆,两年多了,您看有没有可能痊愈?”
朱医生站在门口愣了一愣,象是没料到他这一问,又象碰到什么棘手的事,最后说:“每个人病情不同,这可不好说。”
他问:“如果家属把过去的事告诉她,能不能加快记忆的恢复?”
朱医生答:“也不尽然,记忆还是要靠病人自己恢复起来。”
他追问:“那如果家属故意隐瞒呢?或者制造假象,歪曲事实,是不是会阻碍病人康复?”
朱医生略一迟疑:“那肯定是不好的。”停了停,加上一句:“不过具体情况具体分析。如果你的朋友愿意,可以到我这儿来谈一谈。”
那天夜里,亦辰竟然做了个不大一样的梦。也是在阴沉的雨天,他开车在蜿蜒的山路上。他也没什么特别的嗜好,只是在大学里迷上了赛车,喜欢自己动手改装,开车向来超速,尤其享受在马达震耳的轰鸣声中,由无人的山路大转弯风驰电掣而下的感觉,仿佛那样他才是辽阔天地里完全自由的生物,一切尽在掌握。
梦境格外逼真,大雨天,车窗外一片雨幕,远近的景物都模糊不清,连马达的轰鸣声都被雨点砸在窗上的声音掩盖。
进入一个大弧度的弯道,他烦躁地没有减速。然后“砰”的一声巨响,车轮“吱”的尖叫,疾速停下来。踢开车门,他觉得头痛欲裂,摸了一把,满是血。车轮下面也是血,一片殷红渐渐扩大,顿时流到他的脚下,盖没他的脚背,甚至溅到他脸上。车轮下躺着一堆毛,大雨中看不清,但他知道那是他的呆呆兽。他低下头去,呆呆兽抬起头来,它有一对通人性的眼睛,此时泪水充盈,饱含哀伤,它忽然张嘴说:“shane,都是因为你。”
他一下从梦中惊醒过来,一头冷汗,喘着气,心跳如雷,心脏仿佛要冲破胸腔跃出来。一闭眼,乖乖兽的脸鲜活地出现在眼前。窗外雨声噼啪,一片黑暗。他愣愣在床沿上坐了片刻,才抬腕一看,时针刚刚指向两点半。
再睡着显然是没指望了,他干脆起床坐到桌边,连灯都没有开,打开电脑,把写了一半的程序写完。
一切完成,长吁一口气,天将将破晓。他按惯例出门晨跑。雨停了,空气里一片湿润的水汽,路面上湿滑难走。他刻意改了路线,绕过无数个水塘,路过那家烘培屋。他的法国朋友刚打开店面,将黑板搬到门口,远远朝他招了招手。
他觉得心情总算平复下来,回到家,给范羽打了个电话。他开门见山地问:“那个总在颂颂空间里留言的‘深宇宙’,是你?”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范羽冷冷说:“是与不是,关你什么事?”
他说:“颂颂以为那人是林深,可你我都知道,这不可能。”
范羽冷笑:“我还是那句话,这关你屁事?”
他顿了顿,坚定地说:“不管是不是你,我只想通知你,那个‘深宇宙’的号,应该不能再发言了。”
范羽一惊:“你做了什么?改了密码?”
他只说:“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阻碍颂颂恢复记忆,但你无权这么做。”
范羽的语气变得咄咄逼人: “你黑了我的手机?还是买通了网管?我提醒你,不论哪一种,都是违法行为。”
他平静地答:“网络有风险,是小孩也懂的常识。如果你的手机被黑,你也只好自认倒霉。”
范羽停了片刻,足足有五秒钟,忽然笑了:“好奇我为什么这么做?可以问问颂颂楼下的邻居,问完了,麻烦你替我把密码再改回来。”
他没料到范羽会这样有恃无恐。事情又绕回到颂颂失忆的过程,他始终觉得疑惑不解的地方。他还没来得及去询问颂颂的邻居,老郭打电话来,叫他晚上去一趟他的乌龟酒吧。
墙上的数字变成了167。老郭示意他在一个角落里落座,给了他一台电脑和一个u盘:“你想了解颂颂事故的过程,也情有可缘。我托了关系才找来了警方的调查报告,只不过结果怕不是你想要的。”
u盘里果然是警方事故报告,近百页的文件,有邻居的口述,照片,医院的证明,化验报告。他一目十行地看下去,很快看出了来龙去脉。
三年前的夏天,某年某月的一个凌晨,楼下的邻居半夜起床上厕所,正好听到窗前“砰”的一声,循声出来一看,发现颂颂躺在院子中央,倒在血泊里,人事不醒。邻居立刻报警,叫来救护车把颂颂送到医院。幸好窗前有棵大树,颂颂的身体在下落过程中被挡了一挡,所以经过抢救,生命无虞,但颅内出血,昏迷了两天才醒过来。警方来做调查,颂颂一问三不知,记忆全无。同时,医院的化验报告显示,当晚病人的血液里有高浓度的酒精和镇定剂成分,警方因此推断病人在事故前曾饮酒和服用大量的安眠药。
警方拍摄的照片证明了这个推论。报告里附了数张颂颂家的照片,应该是警方在事发后不久现场调查时拍的。家里的摆设和他记忆中的大同小异,宽大的布艺沙发,深色的餐桌和酒柜,酒柜上摆满照片,餐桌上放着一瓶喝得见底的伏特加,一只空酒杯,桌前的椅子歪在一边,象是有人曾坐在桌边小酌,刚刚才离开。另一张照片则显示,空旷的阳台上,一只小矮凳歪在一边,似乎有人用它垫过脚。
报告里还有其他人的佐证,包括她大师兄范羽和二师兄宋挺的证言,证明颂颂在事故之前接二连三遭到几次沉重的打击。颂颂空间的截屏照片也在档案中。就在事故前的几分钟,她曾经在空间里引用了几句诗:
if……
you decide to leave me at the shore
of the heart where i have roots,
remember
that on that day,
at that hour,
i shall lift my arms
and my roots will set off
to seek another nd。
警方的案卷注明,这是来自智利诗人巴勃罗·聂鲁达的诗句,案卷里还附了大致的翻译:
“如果……
你决定离开,
将我遗留在心灵扎根的岸上,
记住,
那一天,那一刻,
我将举起双臂,将自己连根拔起,
去寻找另一片土地。”
警方最后的结论是“自杀”,缘由是遭受变故,不堪打击。
“自杀”那两个字,写在案卷上,似乎字体特别大,尤其刺眼。他失声叫起来:“这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