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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手信-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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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想起鲁颂颂绝望的眼神,只说:“该我负的责任我不会逃避。”

    为了这两份谅解协议,他和律师尽了最大的努力,跑医院,拜访家属,说尽好话,忏悔了几千次。他的父亲那时候还在美国,正在准备参加议员竞选,不知从哪里听到风声,突然从天而降。

    父亲的失望毋庸置疑,他从他的眼神里可以清楚地看见。而他很抗拒父亲的介入:“我的事我自己会处理,请您还是先回去。”

    父亲嗤之以鼻: “你所谓的处理包括坐牢?”

    他也很执拗:“如果该我坐牢,我也不会逃避。”

    父亲的眼神冷冷扫过来:“你该做什么不由你一个人决定。你是陈家的继承人,陈家几百年清誉你一个人担不起,我陈致之也不会有个坐过牢的儿子。”

    是不是所有的政客都是一样。从小到大,他从父亲那里得到的从来只有严厉的要求,似乎无论他做什么都无法让他满意。他始终觉得,比起自己的孩子,父亲更爱惜自己的羽毛。

    父亲和林深的父母进行了一次关上门的长谈,不知许诺了什么,和解了。至于鲁颂颂,一直对他们避而不见,而他,不知为什么,更迫切地想取得她的谅解。

    他曾经在口袋里翻出一团沾满雨水和血迹的废纸。那天的情景历历在目,他想来想去只有一种可能,他在打开车门的那一刻扶了一把林深,抓住林深的手。林深的手里似乎有些什么掉下来,他忙乱中把林深的东西塞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那是一封分手信,写在离别的大雨天。他可以想象当时的情景,暴雨将至,窗外刮着阵雨前的大风,她没等到他来,留了一封信给他。他捏着信追来,如果不是遇到车祸,也许还有挽回的余地。不知鲁颂颂可有后悔过,后悔当初没等到林深来就离开,后悔没能好好说声再见。

    各种噩梦常常折磨他的神经。几个人鲜活的人生,因为那一刻他选择不踩刹车而嘎然而止。如果真让他去坐牢,也许他还好过一些。

    他再也不能开车,每次坐到方向盘后都天旋地转,恐惧到窒息。他去车行修车,又把车里的座椅全部换掉,还是不行。朱医生是父亲曾经资助过的学生,现在是他的心理医生,告诉他这是创伤后应激障碍,焦虑症的一种。康复需要时间,需要他对自己的过去坦然面对。

    他连续几天去鲁颂颂家的楼下,希望能见到她一面。有几次见她从楼上下来,他迎上去想要和她说话,她总是冷冷朝他瞥一眼,不等他上前就迅速走开。

    他当然明白自己是不受欢迎的人,但鲁教授追悼会那一天还是去了。阴天,殡仪馆又长又深的走廊灯光幽暗。举行仪式的礼堂就在走廊的最深处,门口排满大大小小的花圈,范羽站在门口,把白色纸花一朵一朵分发给来宾。他走到离门口几十步的地方停下,犹豫要不要再往前走。穿过礼堂半开的黑色大门,他能看到鲁颂颂远处的身影,黑色西装白色衬衫,微微低着头,单薄瘦弱,沉默地站在礼堂最里端,背后就是鲁教授的大幅黑白照片。

    直到追悼会结束,他也没能鼓起勇气走进那扇门。仪式结束,大批宾客从礼堂里涌出来,他只好退到拐角处的墙后。宾客从他身边经过,他听到有人议论:“颂颂太可怜了,本来就是个没妈的孩子,同一天没了爸爸和男朋友,要是换了我,肯定是生无可恋,想死的心都有。”另一个人说:“可不是,那个肇事司机就该不得好死。”

    那一晚他毫无意外地失眠,吞了一把朱医生开的安眠药才勉强睡着。一闭上眼,噩梦就如潮水般袭来。他梦见鲁颂颂站在灵堂的最深处,低着头,长发盖住大半边脸颊。不知为什么,他伸出手去,想要撩开她的头发。她在这一刻缓缓抬起头来,目光冰冷地落在他脸上。这时候他才注意到她手上握着一把剪刀,剪刀的头上挂着血滴,她的脖子上也有一道深深的血痕,鲜血滴滴答答流到她的白衬衫领子上。他下意识低头,摊开自己的双掌,发现双手一片鲜红……

    他从梦中霍然惊醒,脊背冰凉,满身是汗。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他就跑去鲁颂颂家楼下蹲守。

    第39章 台风(4)

    那一年的夏天有持续不断的阴天。他记得他坐在鲁颂颂家楼前的花坛边上; 雨点似有若无; 时断时续地飘到脸上。其实他不大清楚此行的目的,不确定能不能等到鲁颂颂; 更不知道等到了要说点什么,只觉得满心焦虑,如热锅上的蚂蚁; 要做一点什么才能摆脱困境。

    他的运气不错; 清晨的薄雾中,大铁门“哐当”一声打开,走出一个瘦小的身影; 肩上背着一个半旧的帆布包,头上戴着棒球帽,马尾辫梳在脑后。鲁颂颂低着头,帽檐遮住眼睛; 匆匆忙忙朝另一个方向去。

    他想了想,跟上去,不敢跟得太近; 只好远远地尾随,见她快步走出小区; 在路边打了一辆车。他于是马上也招手叫了一辆车跟在后面。

    路上人少,车速飞快。司机很是健谈; 笑说:“开出租那么多年,我就盼着这一天,有人上来说; 跟着前面那辆车,跟电影里演的一样。”

    “呼”的一声,司机一脚油门闯了红灯,他眼前一阵天旋地转。司机哈哈笑问:“刚才我可看见了,上前面车的是个漂亮姑娘。怎么,女朋友生气跑了?”

    他不作声,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不过做了一个梦,竟然就惊慌失措地跑来。转念一想,他确实是疯了,医生都说他精神不正常。

    出租车在街上狂奔,溅起一路泥泞。上高架又下高架,最后前面的车停在长途汽车站门口。鲁颂颂背着背包的身影从车上下来,他慌忙塞了一把钱在司机怀里,叫司机在原地等候,也下车跟上去。

    售票厅里人潮汹涌,他不远不近地跟着,看见鲁颂颂从人群里挤出来,背着背包上了一辆去浙西的大巴。他记下车号回到车站外,幸好出租司机还如约在门口等他。片刻看到那辆大巴从停车场开出来,他们就跟在大巴后面上了路。

    大巴离开城市,蜿蜒进山,一路细雨纷杂。目的地在浙西的群山里,他看见鲁颂颂随着人群下车,一路进山,穿越林间的小径,熟门熟路地拐进小路尽头的民舍。他怕被发现,不敢跟进去,只好远远躲在树后等着,过了二十分钟才看见鲁颂颂和一个年轻的当地人出来,背着行囊疾步往山上去。

    等两人的背影消失,他才从藏身处出来,去民舍看个究竟。

    民舍是旅馆也是小卖部,沿墙排着货架,收银台后面的大妈聚精会神地看一台巴掌大的小电视。他在货架上扫了一堆方便面,拿去和大妈打听情况:“刚才来的那位姑娘,来做什么?要去哪儿?”

    大妈看他的眼神十分警觉:“当然是上山去啰。你谁啊?”

    他被大妈的火眼金睛震慑,不得已说谎:“我是她男朋友,我俩吵了一架,她一个人跑出来。”

    大妈这才缓和了脸色:“她上眼泪湖去啰,还雇了我儿子做向导。”

    他立即问:“需要向导?那地方很远?可有危险?”

    他一脸神色慌张,大妈更加深信不疑,双掌一拍:“可不是啊,很远咧,也蛮危险。上个月落暴雨,落得一踏糊涂,路都冲没了。刚刚落好,就前两日,有一个女的跑去投湖自尽。真当造孽,年年有人来投湖,这不是,今年已经死了一个了……”

    他的脸大概立刻灰了一半,大妈用同情的目光看他:“小伙子,别担心,我儿子会游泳的,而且你现在追上去,说不定还来得及。”

    他按着大妈指点的路径追上山去。路况确实一踏糊涂,开始还有石板路盘山而上,走到分岔口离开大路,就只剩泥泞不堪的林间小径,愈走愈深,到最后干脆连路也没有了,杂草没过脚踝。他在草丛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二十分钟,始终没有看到前面有任何人影。

    他停下来靠在石头上喘息,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走岔了路。四周寂静无声,绿树被阴霾掩盖,远远看去一片水墨画的青灰。细雨悄然落在脸上,只有偶尔风过,树叶的“沙沙”声在空山中回响。

    一片静谧中,远处突然传来一个人的喊声:“喂!”

    他霍然惊起。那是个男人的声音,肯定不是鲁颂颂,但有可能是鲁颂颂的向导。安静片刻,那个男声随即大喊:“来人呐!有人出事啦!”

    他的脑袋“嗡”的一声,心里一沉,循声跌跌撞撞地赶过去,在林子里找了几分钟就找到他们。路旁的小斜坡下,鲁颂颂半靠在一棵树旁,耷拉着脑袋,象是晕过去了,那个年轻的向导站在边上焦急地搓手,看见人来简直要喜极而泣:“我们正走着,这姑娘一脚踩空滚下来,然后就昏过去了。”

    这比他想象的情况要好太多,所以他还算镇静,粗粗检查了一下她身上的伤,没有血迹,只有一只脚踝肿了。他又掐人中又掐虎口,在她耳边大喊:“鲁颂颂!鲁颂颂!”

    半天鲁颂颂悠悠醒转,向导放下心来哂笑:“你们认识的?那是最好。”他二话不说把她拉上背,才听到鲁颂颂微弱的声音在背后抗议:“放我下来,我自己走。”向导连忙劝阻: “姑娘,现在不是逞强的时候,你脚踝都肿了,怎么走得动。眼泪湖今天是去不了了,咱们还是快点下山,好送你去医院。”



    第23节

    她不作声,不知道是不是只好接受现实,他只能感到她的呼吸,轻轻浅浅,若有若无地徘徊在他耳后,伴随一种说不出名字的清香,隐隐约约,让他想打喷嚏。

    他背上的重量很轻,她简直瘦得象一片纸。他心里着急,加快脚步,脚底生风般下了山,又借了向导家的车送鲁颂颂去医院。在医院拍了片,她的脚没什么大碍,冷敷冰块,肿消了一半。医生说晕倒是因为脱水,大概是由于连日劳累休息不好的缘故。

    鲁颂颂被留下来输液,他们被安顿在急诊室靠窗的位置上。护士也听说他们是闹别扭的小情侣,一边挂瓶子一边数落了他两句:“吵架也得吃饭吧?以后男同志要多照顾女孩子,没吃早饭来爬什么山。”

    他唯唯诺诺应了几声。鲁颂颂大概也无心解释,只是默不作声地侧卧在病床上,面朝窗外的方向。

    护士离开,他们两人沉默无语。窗外细雨沙沙,下得绵延不断。他局促地坐在床边,看输液瓶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地滴进输液管里。这是个漫长的下午,他始终找不出话讲,或者说什么也不敢讲。输液瓶里的液体渐渐少下去,她一直面朝窗外的方向,一动不动,他以为她大概是睡着了,然而她忽然开口,语气平静淡泊:“听说眼泪湖有个传说,如果你在湖边哭一次,永远不会再流泪。”

    “啊?”他看不见她的脸,不知道她是不是在自言自语,只听她轻轻叹息:“我来了三次了,始终没有去成。”

    他不知道该怎么应答,节哀顺变?逝者已去,保重身体?千万别想不看?说什么都象在推卸责任。良久无言,再开口时她的语调已经转为冷淡:“你不用跟着我,我不想死。”顿了顿,她最后说:“即使我现在一无所有,至少我还有我自己。”

    回去的路上他们也无话可说。从医院出来是下午,只有最后一班返程的大巴。车上并不挤,只稀稀落落坐了十几个人。鲁颂颂选坐在一个靠过道的位置,把背包放在身边的座位上。他当然明白这个信号,乖乖坐到她身后的那一排位置。

    就这样,一路无言。大巴在山间盘桓,一路三个小时,他坐在看得见她后脑勺的地方,而她并不想看见他,拿出一本书,低头专注地读起来。他从后面看见书的封面,是一本英文版的《百年孤独》。

    那一天他把她送到家。他清楚地记得天色渐暗,天上飘着细雨。她在前面走,因为脚伤未愈走得缓慢,有好几次他想上去扶她一把,又不敢。她的背影坚强而孤独,让他觉得她不欢迎任何怜悯和帮助。所以他只好双手插兜,不远不近地跟着,她走得快他就加快脚步,她走得慢他也慢下来。她最后走到她家楼下那扇大铁门前,摸出包里的钥匙,叮叮当当地打开门。正当他以为她要消失在铁门后,她回过身来看着他,目光冷静自持。

    这也许是他们唯一的交谈机会,他慌忙摸出自己的名片,塞到她手里:“我来找你是想说,谅解协议的事不用勉强,你不愿意签也没关系。但如果以后有什么事,无论什么事,只要我能帮得上忙,请务必联系我。”

    他已经做好被骂的心理准备,幸好她只微微抿了抿嘴角,随手把他的名片夹在书里。路灯下她显得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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