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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容不下-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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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实药有十颗,她偷偷藏起了七颗,现在各大药铺都已关门睡下,六个时辰,倘若秋濯雪真想救这小子的命,找药熬药足以忙得他团团转,绝不会有闲工夫再来追杀她了。
  一炷香,毕竟还是太短了。
  “多谢姑娘了。”秋濯雪淡淡一笑,他虽不知道黑凤凰在想什么,但知她必然存了些小心思,只是既能救人,他也不会太过追根究底。
  “我说过,凡你所求,我总是没有不应的。”黑凤凰柔声道,只是她怕死怕得要命,无论如何都不敢现身,只有声音渺渺回荡着。
  倘若是老江湖在此,自然看出其中的猫腻,但在这少不更事的少年耳朵里,他们俩显然就是一对蜜里调油的姘头。
  七星阁的少主脸上不单单浮起青气,还浮出一层气血翻涌的潮红来,他目光闪动,显然大受震撼。
  秋濯雪正要给他喂药,见他目光炯炯有神:“……”
  这药见效倒也快,才一吞服,少年脸上的青气就稍稍退去,显然是毒性已被暂时压住。
  秋濯雪与黑凤凰都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黑凤凰嫣然一笑:“仔细瞧瞧,这小子生得倒不赖,也许过几年,用剑的高手榜上也会有他的名字。难怪九冥候死到临头都不放心,要自己亲自动手……”
  否则只死他一个,这小子却得了青眼逃出生天,岂不是叫人死都不瞑目。
  她当然没有说出来,这世上有许多话本就不必多说,说出来反而不美,黑凤凰不是那样不知情趣的人。
  秋濯雪:“……”
  他实在不太想瞬间就领悟到黑凤凰话中的深意。
  七星阁的少主脸色已变得像是猪肝一样,秋濯雪当然能理解,倘若他听见有个武功高强的男人对自己有那方面的兴趣,他的脸只怕也会变成猪肝。
  只是情绪波动过大,难免对身体不利,秋濯雪只好在他不敢置信的目光之中点了他的睡穴。
  情况至此,秋濯雪竟仍能保持笑容:“凤凰姑娘还不走,莫非是准备一同到马车里做客吗?”
  小树林里顷刻间没了黑凤凰的声息。
  秋濯雪轻轻摇了摇头,带着人往马车处走去。
  黑凤凰展开身形,掠过小树林,往无尽的夜色之中行去,这笔买卖已被截了胡,莫说她只是只小燕雀,纵然她是有九条命的猫儿,也不敢先撞越迷津,再犯秋濯雪。
  她现在只想找个不错的客栈,舒舒服服地泡上一个热水澡,再美美地饱餐一顿,然后躺在床上入睡。
  泼墨般的夜色里,忽然出现一个人,看上去好像天生就该站在这里。
  他的背脊很直,令人想起大漠里指引方向的旗杆,年纪并不太大,与那位七星阁的少主相比起来,或许还要更稚嫩一些。
  最令人难忘的是那双眼睛,他的眼睛看上去如磐石一般坚毅,却好似燃烧着无穷无尽的火焰,焕发着这具躯体里勃勃的生机。
  欲望会令人苍老,热情则使人永远年轻。
  这种年轻却并非是毛头小子那种粗笨又气人的稚嫩与青涩,而是不谙世事的孩童才拥有的纯粹。
  成熟的男人自然是很美妙的,就好像秋濯雪那般,即便他是你的敌人,也一定温存细心地为你铺好台阶,绝不会不解风情。可他难免像是天边的流云,温柔地给予你一时遮蔽,又转瞬间变为雷霆暴雨,令人捉摸不透。
  可眼前的这个少年郎,却拥有着一种截然不同的魅力,任何人看到这样一双澄澈的眼睛,必然会相信他对自己所做的每件事,所看到的每一个人,都抱着一种至诚的态度。
  黑凤凰见过的男人恐怕比海边的沙子还多,可此刻看着他,仍看得眼睛都发直。
  很快,她的喉咙也开始发紧。
  因为她突然意识到眼前这个英俊无比的少年郎是谁了。
  越迷津。


第十七章 
  越迷津站在月光下,背后与腰上空无一物。
  一个没有剑的剑客,就如被拔去利齿的野兽,纵然再凶狠,也并非没有转圜的余地。
  黑凤凰忍不住悄悄地松了口气。
  越迷津只是静静地望着她,仿佛能看到她的心里去,黑凤凰的脸颊上微微泛起粉意,只觉得自己好似是光溜溜地站在这个年轻俊俏的少年郎面前,忍不住羞赧起来。
  她平素打交道的人物,目光淫。邪的男人不知有多少,她从来也没在乎过,也许正是越迷津的目光格外干净,反倒叫人生出点真情实感的不好意思。
  黑凤凰又忍不住细细看了越迷津两眼,心中好似被蜜蜂蛰了两口,又疼又酸又胀,眼睛也变得水汪汪起来。
  他的眉眼虽干净得像个孩子,但绝不会有人真的将他当做一个孩子来看待的。
  还不待她开口,越迷津先说了话。
  “我用剑,不过是因为江湖上大多人都用剑。”越迷津道,“我并不只用剑杀人。”
  他的声音竟也很清很亮,说话的速度并不算太快,却很有力量。
  黑凤凰的笑容还未全然泛起,就僵硬在了脸上,她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只觉得犹如冰天雪地里当头被人淋下一盆冷水来,顿时全身发寒。
  一双好似能看透你的眼睛,跟一双的确能看透你的眼睛,当然是完全不同的。
  这双眼睛虽生得又漂亮,又干净,但果真不是任何人都敢看的。
  黑凤凰心里头才升起的一点儿旖旎瞬间消散,浑身鸡皮疙瘩一起,再也不敢与他对视,冷汗已悄悄顺着脸颊滑落。
  她当然也听懂了越迷津的那句话。
  江湖上的人若想闯出名头来,总难免要另辟蹊径,就连黑凤凰自己的名声之大,也有赖鸳鸯钺所学之人不多,倘若她也去练剑,也许还未来得及成名,就已经泯然众人了。
  人往往意味着竞争,用剑的人越多,高手自然也越多,出名的难度就越高,名动江湖的可能性自然就越小,在江湖上行走,投机取巧并非坏事,黑凤凰行走江湖许多年,当然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
  正因如此,越迷津此言才显得更为动魄惊心,这般狂傲的话在他口中说来,却如天经地义。
  她现在忽已明白,为何每个见到越迷津的人,都只恨爹妈给自己少生了四条腿。
  黑凤凰脸上的神气尽数消散了,她低低地说道:“你要杀我么?”她的声音已颤抖起来,一点儿也不悦耳动听了,只剩下几分可怜与无助。
  “柴雄与九冥候呢?”越迷津问。
  黑凤凰看着这个英俊的少年郎,却害怕地连舌头都不利索起来:“他们都死了,死在秋濯雪的手里,他……他……”
  夜色似乎彻底笼罩了越迷津,只有半边月光照在他无悲无喜的脸庞上,过了许久,他好似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带我去。”
  他没有看黑凤凰,也没有问秋濯雪的目的,只是跟了过来。
  黑凤凰当然不敢不从,因此不时回头看一眼,只见越迷津不紧不慢地跟在自己身后,若说她如黑鹰掠空,越迷津竟好似一只白鹤,只足尖轻轻点过树梢借力,轻盈优雅无比,其风姿绰约,潇洒从容之处,难以言说。
  这轻功实在高明,可黑凤凰却觉得似乎有些眼熟。
  似乎……
  她突然想到,方才匆匆一瞥,秋濯雪的轻功,好似也是这样的路子。
  只是夜间太黑,黑凤凰倒也不能确定,只是觉得这轻功跟越迷津似有些不太相配,也不知他是从何处学来的,唯一能确定的是,他的轻功实在胜过自己太多,她已是竭力赶路,越迷津却如信步闲庭一般,一滴汗都没有出。
  他们很快看到了九冥候,他的尸体被放在树下,应当是秋濯雪做的。
  越迷津扫过一眼,忽嗤笑一声,便立刻进到酒肆里。
  黑凤凰不敢离开,只好跟进去,里头的死人当然没有任何改变,倘若秋濯雪有空,他当然会帮忙收埋,只可惜还有一条危在旦夕的性命要救,自是活人重过死人。
  越迷津将每具尸体的死状都看得清清楚楚,最后才来到了柴雄的面前。
  柴雄仍然还站着,保持着想出剑的模样,喉咙上的那道血线与他杀死的两名剑师喉咙上的一模一样。
  黑凤凰被这寂静的气氛折腾得几乎喘不过气来,她勉强笑道:“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秋濯雪杀了柴雄,他脖子上的伤,与他杀人造成的伤一模一样,好似是有个人用了他的独门剑招杀了他。毕竟……毕竟他总不能自刎吧。”
  “原来他还记得。”越迷津忽然道。
  他想起十六岁时的秋天,山脚下小小的茶摊上,茶叶煮得无味,太阳晒得人发昏,柴雄正在与人比剑,只可惜另一个剑法也烂得出奇,却已足够将老板吓得躲起来。于是他用手指沾了点茶水,在桌上破了柴雄的剑招路数。
  当时秋濯雪轻轻凑过脸来,只看了一眼,便很快擦去了:“别这样。”
  他的眼睛里带着纵容与无可奈何。
  不过这毕竟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越迷津原以为自己早已忘了,秋濯雪也不会记得。
  记得什么?谁记得?
  黑凤凰迷惑不解,又忍不住偷偷去瞧越迷津,她依稀记得,越迷津初在江湖上闯荡时,才不过十六岁,那时他简直还是个孩子,却已杀了许多高手。如今已过去七年了,他应也有二十三岁,只不过比秋濯雪小上三岁,看上去却仍像个十八九岁的少年郎。
  许多人到这个年纪都已做爹了,再不然也变得沉稳厚重,或是庸俗不堪。可越迷津全然没变,他好似还是当初那个拿着剑,随时会找上门去决斗的少年。
  唯一变化的,大概是他带给人那种沉甸甸的压迫感,越发叫人窒息起来。
  也许是因为他的眼睛。
  一个人的眼睛若年轻,心也年轻,他总是很难老的,再不然也要比别人老得慢许多。
  “既然你没有杀人。”过了一会儿,越迷津轻轻道,“你走吧。”
  黑凤凰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声音在喉咙里滚了两番,变得古怪至极:“他们……你……难道你不想知道秋濯雪为什么来吗?”
  越迷津好似听了个大笑话,眼中难掩讥诮。
  他的目光虽非是针对黑凤凰,黑凤凰却下意识狼狈地躲闪开来,被这样一双眼睛看着,任何人都难免心虚,她飞也似的离开了酒肆,再不敢回头。
  不管秋濯雪是不是真的要勾引越迷津。黑凤凰已确定,这绝非是正常人会有的想法!也绝不是正常人能够做到的事!他也绝不可能成功的!
  掌柜点上的蜡烛还在燃烧,已烧得快要见底,酒肆里的光早已没有之前那么亮,再过一会儿,就灭了。
  越迷津仍站在原地,月光从窗子里照进来,像一把巨大的刀,毫不留情地斩断秋濯雪留下的最后痕迹。
  “我七年前就已知道了。”越迷津说,呼吸声在空荡荡的酒肆里,骤然变得沉重而痛苦起来。
  他已想起来了。
  那日的茶水本来是很淡的,然后变得很甜,最后却变得又苦又涩。
  正如越迷津曾经有多心疼秋濯雪,现在就期望他的心有多疼。


第十八章 
  救人如救火。
  马车虽平稳,但速度未免慢了些,秋濯雪带着七星阁的少主出来时,片刻就已下了决断。
  杨青自睡梦之中被吵醒,只见着秋濯雪探头进来,月光照得他神色格外凝重:“杨小友,我现要去救一个人,你可愿意在此等候,我稍后差人来寻你。”
  杨青不知所措地点了点头,又下意识扯住秋濯雪的袖子道:“秋大哥,你一定要回来找我。”
  秋濯雪安慰地拍了拍杨青,便抽身出去了。
  他纵再有本事,到底分身乏术,只能先将杨青留在此地。
  此地常有人往来,四周并无野兽踪影,加上九冥候与柴雄拦路截杀七星阁,必然做了万全准备,想来不会再有如自己一般的不速之客。
  更何况……
  秋濯雪闭了闭眼睛。
  他还在。
  秋濯雪骑术精湛,这两匹马儿虽称不上千里马,但也是不可多得的良驹,他解下一匹来,越上马背,微微压低身体,将这七星阁的少主困在自己怀中,免得这少年无知无觉,急行时不慎坠马。
  杨青听见马蹄声响起,他急忙撩起帘子去瞧,只见车前少了一匹马,林间一道黑影快似流星,在树干之中穿梭自如,不多时就不见身影,再然后就连声音都听不见了。
  只有林间被惊飞的鸟雀似还留有一点证明。
  杨青坐在马车里,忽然轻轻叹了口气,他擦了擦自己的胳膊,又在马车里翻出一件新袍子来穿在身上,这才爬到车座上看着林间的月亮。
  他根本没有武功,加上夜晚只有月光,自然看不见树梢上站着一个英俊无比的少年郎。
  越迷津没有走近马车,也没有在杨青面前现身,他只是静静站着,直到天边微微泛出鱼肚白,看见慕花容纵马奔来,才翩然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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