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己身体的一部分,剑也温顺地屈从在他手下。
可是秋濯雪不同。
他抓不住这个人,触碰也是短暂的。
越是长大,越迷津就越明白世间许多事难以勉强,他无法阻止老道士的死,无法阻止世人的恐惧,无法阻止秋濯雪为了拯救朋友而隐瞒真相,同样也无法阻止自己的心……
他所能勉强,所能改变的,只有眼前愿意让他改变的东西。
越迷津的目光没有离开秋濯雪的脸,而秋濯雪只是轻笑了一声,又继续说了下去:“现在江湖上还没有传出如此骇人的消息,应当不是为了食欲。”
说到食欲二字时,秋濯雪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头,不过他的声音并未因此停止。
“先是普通人,再是四个厉害的高手,到最后一次,是卡拉亚的师父。卡拉亚说他的师父武功远胜过他。寻常的进食不会故意招惹高手,我想此人的目的绝不单纯,他是有目的在‘吃人’。”秋濯雪蹙眉道,“这种规律,越兄可有想到什么?”
“进食,是为了饱腹。”越迷津缓缓道,“特意追求炮凤烹龙,雕蚶镂蛤,既不是寻求排场,也不是新奇非凡的滋味,那就只剩下一个可能——他真正要吃的,是这些人毕生的功力武学,寻常人对他自然无滋无味。”
如此一来,也就解释得通为什么此人始终没听见半点消息,他并非是个沦陷食欲的疯子狂兽,正相反,他在精挑细选,等待强者。
秋濯雪一怔:“世上难道真有这样的本事,能……能……”
将他人辛苦积累之物,尽数化为己有。
秋濯雪脸色一沉。
“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现在要是咬你一口,也不会你的掌法跟轻功,更不必提内力了。”越迷津淡淡道,“谁知这人是怎么做到的,又有什么办法,不过我想有一点可以确定,他的进食一定不是能吃多少算多少,否则他大开杀戒就是了,积少成多,聚沙成塔,岂不是更稳妥。”
说到此处,秋濯雪脑海之中掠过什么,他倏然一惊,猛然站起身来:“糟了!花主的英雄榜——”
“什么?”越迷津转过头来。
秋濯雪的脸颊紧绷,眉宇愁锁:“此人来中原多日都未曾下手,我想不管这办法是什么,他下一个目标必然要比卡拉亚的师父更好。江湖上龙蛇混杂,他从大沙漠而来,对武林恐怕是一窍不通的,那么花主的英雄榜——”
“各路英雄皆会到此,试图分出胜负。”越迷津蹙眉道,“那人必然会来找盘中餐,你是这个意思?”
盘中餐……
秋濯雪为这个用词苦笑一声:“很有可能,除非他来中原是为了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不过他既还在追杀卡拉亚,我想此事的可能性极小。”
“这倒爽快,事情正撞到一起,也省事多了。”越迷津耸了耸肩膀,“我还以为我们要大海捞两根针。”
这俏皮话让秋濯雪忍俊不禁。
又在客栈呆了几日,卡拉亚的伤势逐渐恢复,也能下地多走动走动,身上几处较浅的伤口都已愈合结痂,这几日他不是休息,就是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的弯刀。
丧师之痛已过去两年,卡拉亚提起来时已能不动声色。
他本以为自己的心早不再被任何情绪所侵占,只剩下复仇的决心,任何事都无法动摇。
直到在小树林里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在不断流逝时,不甘重新占领了卡拉亚的心,他已感到弯刀变得沉重,几乎抬不起手来,从旁人身上奔涌而出的鲜血,自他的身体里激溅而出的鲜血混在一起,将他染成一个血人。
这不是他想要的结局。
于是卡拉亚狂怒,狂笑,在绝望与仇恨的烈焰之下,泄愤一般旋下了最后一人的头颅。
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卡拉亚又看到了五个人的身影,这几乎击垮了他,可他并没有屈服。
他绝不能将仇恨留在这个不公道的世间,等待着任何人的怜悯,或是天公的惩罚。
他就是为了亲手终结这笔血债,才从大沙漠千里迢迢地赶到中原。
他要亲手将那个人丢在沙漠之中承受最严酷的暴晒之刑,让烈焰榨干那具皮囊,让沙子磨损骨肉,让那腐烂的身躯被沙漠尽数吞吃入腹。
因此,在失去意志之前,卡拉亚仍然选择举起刀,他不知道自己能挥舞多久,他只知道自己会挥舞到生命的尽头。
苍天最终垂怜了卡拉亚,他的人生并未在此结束。
拯救他的人,不但挽救了他的生命,更为他带来了一丝曙光——三月之后的英雄会。
卡拉亚默默凝视着自己的弯刀,下定决心。
身后很快传来了秋濯雪的声音:“卡拉亚,我们该走了。”
这样重的外伤,卡拉亚五六日就能下地行走已是很了不起的事了,如今连弯刀都暂时没办法提起,更不必说迎战。
所谓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秋濯雪当然不能将人弃之不顾,这几日他觉察到附近出现了许多陌生面孔跟踪着他们,恐怕是幕后之人派来要卡拉亚性命的杀手,于是他只好又买了一辆马车,带着卡拉亚一同上路。
秋濯雪有时候花起钱来,慢的时候几乎不见减少,快的时间简直如同流水一般,一下子就只剩下个瘪瘪的荷包了。
卡拉亚伸手将自己的弯刀从墙壁上摘下,他拿得很吃力,也很勉强,手臂上的几处伤口已承受不住,隐隐渗透出血来。
秋濯雪并没有说话,而是耐心地等待着卡拉亚,这当然不利于伤势的愈合,却利于卡拉亚的心伤愈合。
同情、悲悯、照顾,对此时此刻的卡拉亚来讲都不适合。
马车缓缓驶出城外,向七星阁而去。
越迷津与秋濯雪将车内的空间让给了卡拉亚,两人则坐在车座上仔细观察着四周的变化,那些追踪他们的目光虽然消失,但是他们绝不认为这件事会这样简单就结束。
天幕将垂时,风啸带来了草丛簌簌摇动的声音,树影摇曳,夹出条仅容一辆马车通行的羊肠小道,显然是埋伏的好地势。
秋濯雪与越迷津交换过一个眼神,马车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
就在此时,卡拉亚的声音在马车之中忽然地响起:“多谢你们,二位。”
卡拉亚的嗓音微微一顿,声音很快从沉闷变得清晰起来,他掀开垂帘,探出头来跟两人交谈,目光坚定,似将某件事翻来覆去想过许许多多遍,直到此刻终于决定开口一般。
“师父的仇,杀完。”卡拉亚想了想,又道,“恩情,我一定…以身相许。”
他的语声伴随着空中袭来的飞蝗石、小箭、飞刀等等暗器一同响起,显得格外铿锵有力。
转身接住七八样暗器的秋濯雪:“……”他想卡拉亚想说的是以身相报。
紧急勒住马匹的越迷津:“……”
从草丛树林之中猛然跃起的众杀手:“……”
气氛一片死寂,只剩下被勒住的马儿收势过猛,前蹄高高扑腾两下,长长地嘶鸣一声。
作者有话要说: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一百零八章
杀手毕竟是专业的。
听到再怎么叫人错愕的消息; 也不会阻碍做买卖的脚步,瞬间已将三人围了起来。
这些江湖杀手武功不同,兵刃也不一; 既有用刀的,也有用鞭的,更有用钩的。
所谓八仙过海; 各显神通,这些杀手虽不是一路武功,但是乱中有序; 杀招更是出其不意; 打起来竟颇为配合。
越迷津用剑鞘格住一人刀柄; 覆水剑出鞘,才落在他手中; 已然收去一人的性命,血花在暗夜之间飞溅而起,犹如贝中撬出的红珠; 滴滴洒落。
秋濯雪一向很耐得住性子,他坐在马车上; 牵着缰绳; 细长的马鞭持在手中,任何人想接近马车; 都少不得脸上挨上一鞭。
那马鞭不长不短; 用几股牛皮细细编成; 木制杆儿; 浑身上下没有一处非凡; 平日只用来驯马而已,到了秋濯雪的手中却好似一条活转过来的毒蛇; 迫不及待地扭动身躯,等着在众人身上狠狠咬上一口。
鞭子当然没有刀剑锋利,却比刀剑更柔韧,也更长,飞舞起来时能将整个马车笼罩在长鞭之下,这随处可见的马鞭被秋濯雪使起来,却成了一样惊人的利器。
“各位练武不易。”秋濯雪淡淡一笑,手腕一抖,长鞭立刻扑上靠近过来的杀手腕上,只听见鞭子破空的飕飕一响,顿时激起对方一声凄厉惨叫与兵器落地的闷响,“何必在此地枉送了性命呢?”
众杀手本是分做两队,一队缠住越迷津,一队来缠秋濯雪,力求速战速决,趁乱杀死卡拉亚后立刻离开,未料竟被二人拖住,额间都隐约见汗。
越迷津几乎已将围着自己的八人杀个精光,其中倒有两名经验老道的,屡屡避开他的杀招,他却也不急,只看过来一眼,见一人倒在地上捂着手腕打滚,手腕却不见鲜血,略有些讶异道:“你废了他的手?”
“我只是打在他的筋上。”秋濯雪摇了摇头,“养上十天半月就好。”
他与越迷津说话时,言语也甚是平静,长鞭在手中并未停下,好似长了眼睛似的,左抽右打,打得众人无法逼近马车。有一下许是失了神,又或是动了真怒,正抽在一人脖上,登时面巾破裂,皮开肉绽,暗夜之中仍能看到脖子上大片血肉模糊。
杀手惨叫一声,被抽得倒在地上连滚了两圈,怀中叮叮当当地掉出了一大把暗器。
“暗箭伤人。”秋濯雪淡淡道,“非是明智之举。”
卡拉亚身受重伤,对四周的感知大大降低,听到此话才知道刚刚这人打算趁着一片混乱借暗器杀人,却没料秋濯雪敏锐至此,他不禁在心里暗暗比较起自己跟秋濯雪的本事来。
这杀手倒也硬气,忍痛爬起来,只觉得喉咙烟熏火燎般,传来阵阵如火沸一般的滚烫剧痛,几乎难以站稳。
他伸手摸了摸血肉模糊的伤口,知道那记鞭子只消再使点气力,就能将自己的脑袋抽飞出去。
“这单子我吃不下。”这杀手强忍痛楚,声音嘶哑得几乎说不出话来,对着秋濯雪拱手道,“请了。”
秋濯雪淡淡一笑:“请。”
江湖上的杀手往往命如草芥,他们通常与人无冤无仇,行事也不辨善恶好坏,只为金银,不为名声,说到底只不过是一群“卖力气讨生活”的人。
杀了这些人,也还会有下一批人,因此秋濯雪无意多增杀戮。
杀手之间同样有规矩,这些杀手已与他们交过手,知道这单子有多难吃下,那么他们以下的杀手就不会再出,总好过杀了一批又涌上来一批想碰碰运气的愣头青。
寻常的小单当然是不能说收手就收手,可是秋濯雪与越迷津这样的大单子,本就是几十个杀手联手,见着此人离开,一时间又有几个杀手也退出战圈,蒙在黑布巾之后的声音沉闷响起:“此单我也放弃,请了。”
秋濯雪客气地点了点头:“请。”
顷刻之间,暗夜之中又退去数人,正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越迷津扫过眼前两人,覆水剑挽过一个剑花,顷刻间已悄无声息地夺去左边那人的性命,他淡淡道:“走,还是留?”
右首那黑衣人仿佛此刻才拾回三魂七魄,他往后一跃,对着两人一抱拳,沉声道:“两位既要保人,买卖就此作罢,二位请了。”
黑衣人又扬起手来,只见得月光之下,他用匕首割断树身上一缕流光般的细索,细索绷得极紧,另一头的树这会儿猛然弹开,蓬蓬地抖落绿叶,哗啦啦地好似下了一场雨。
面对越迷津跟秋濯雪这样的目标,即便是再有名的杀手也不会过分托大,他们特意在路上安排了陷阱,只要马车急驶而过,马头瞬间就会被隐匿在阴影之中的长索彻底割断,将马车里的人彻底翻出。
没想到越迷津跟秋濯雪并不上当。
眼下买卖既然作罢,陷阱自也作废。
“倒省了功夫。”秋濯雪松了口气,“越兄上车吧,卡拉亚得换药了。”
方才危急时刻,卡拉亚虽不能动手,但仍不自觉地紧绷起来,以至于身上几处伤口已经崩裂,这会儿才放松,只觉得四肢都传来微弱的疼痛感,不过暂且还能忍耐。
没料到秋濯雪话音才落,越迷津忽然眼神一厉,转身回刺,覆水剑竟然直冲他的面门而来,卡拉亚猝不及防,只能失声地惊叫了一声。
牛皮马鞭层层盘绕住了覆水剑,秋濯雪似要借机让越迷津脱手,却未能抽动长剑分毫,反倒叫自己被拽下马车。
卡拉亚看得晕头转向,不明白情况怎么变得如此复杂古怪。
他应变极快,当即松开手,身体好似也如长鞭一样柔软灵活,回身荡入了越迷津的怀中,看上去犹如一出投怀送抱,这无疑是将自己的弱点尽数暴露在越迷津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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