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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诏年问母亲,小姨他们怎么没来。母亲说他们上公园区了。陆诏年坐不住,没一会儿就悄然挤座椅,来到父亲身边。
陆闻泽陪侍在父亲身边,看到陆诏年,心知她想做什么。
“今天你可哪儿也去不了。”陆闻泽道。
陆诏年大失所望。
正同别人寒暄的陆霄逸却是听见了这话,转头道:“小年是嫌天气太热了罢。”
“我……”当真那么多人面,尤其他们以一种怜悯而忌讳的目光看她,陆诏年都有点不想说话了。
“我想和小姨他们逛公园去,去看‘蛮子’。”
城里人都知道,中央公园有一只叫“蛮子”的漂亮孔雀,一叫它,它就神气地开屏。
陆诏年近似孩童的言语引得众人哄笑。脸微微红了。
“这样,我叫勇娃子和你一路。今天街上这么多人,我不放心。”
父亲能应允,她已经很高兴,即使勇娃子是监视她不乱走的。她无所谓,原就没想过,这出来一趟能自由到哪里去。
从前陆闻恺骂她就是个窝里横,色厉内荏。她的确不大有真正的反抗精神。
勇娃子像是不大愿意离开,但老爷发了话,他不得不从命。
陆诏年和勇娃子爬上陡峭坡道,又绿追了上来。
陆诏年回首。太阳光热辣辣的,只听得江岸敲锣打鼓,一列列龙舟如速行的棋子,在浑浊而滂沱的江水里驰骋。
风里飘散着轻微的油辣子味道。
又绿挑开额边的发,“小姐,你怎么不喊我一路?”
“我见你看得聚精会神,想留你在这儿看。”
“勇娃子都跟你一路,我还不跟着你呀?”
街上人多得挤不开,一度连迈步都艰难。又绿说,乡下的都进城了。
她们说话比平常大声得多,乡下人听了并不乐意。陆诏年和又绿看了彼此,笑起来。
很难说人际联结这般紧密的城镇,人是有秘密可言的。陆诏年不常抛头露面,不似上江名媛登画报、上杂志。只要不和家人在一起,她以为没人认得她。可是人们渐渐认出她来,窃窃私语。
离公园还有一段距离,陆诏年说,她不去了。
“小姐?”
“我要回家去。”陆诏年看着自己一身漂亮衣裳,低声道,“勇娃子,你告诉老爷、夫人,我回家了。”
勇娃子道:“小姐,还是让我送你回去吧。外面人太多了。”
想到母亲说的话,人言可畏,竟这样有道理。陆诏年黯然地回了家。
很长一阵子,她没再吵着要出门。
*
陆诏年的乖顺并没有让这个家气氛和缓。庆典当日,有位老爷遭遇绑架,数日后现身,却向当局揭发多位官员贪污受贿之事。
父亲和大哥似乎政见不同,关系愈发恶劣。父亲还很严厉问过她,勇娃子那天做什么去了。陆诏年不知道勇娃子和这些事有什么牵连,如实说,那天勇娃子送她回去,就一直待在公馆里,还同又绿拌嘴。父亲便让她去休息了。
连日的暴雨,仿佛要将城里的旮旯犄角都洗刷感觉。气压很低,很闷,打开窗户,在透着泥泞气味的空气里都要呼吸不过来似的。
“幺妹儿现在这个样子,都是因为你们,你看得下去,我这个当哥哥的忍不了!”
“你很行事?硬是要他们的命?现在紧要关头,你坏了老子的大局!”
“我在乎家族的荣誉。”
“反了你!闻恺就绝不会像你这样做事!”
闪电霹雳,雷声轰隆——
昏睡的陆诏年蓦然惊醒。
近来坊间传政局大动,连不关心政事的又绿的也屡屡和陆诏年提起。
然木已成舟,父亲再与大哥发难也无用。家里气氛看似松弛下来,父子之间却淡漠不少。
而陆诏年记忆里,父亲从未对另一个儿子嫌隙。
*
匝月而过,国府军政部为委员长贺五十大寿,倡议社会各界捐献飞机,以固国防。声势浩大,远在川东重庆的士绅不甘落于人后,筹集巨额款项。
虽然没有明令,但从批文来看,国府更愿意接受捐款而非直接捐飞机。陆霄逸号召整个川东捐款,又是捐得最多的人,上了报纸,还接到军政处的陈主任亲自电谢,称其父子为爱国豪绅。陆闻泽在当局活动,常道父亲之言行,并不为自己笼络名声,因而川外也有人听说过陆霄逸这个人物。
是以民国二十五年十月三十一日,首府南京上空举行飞行特技表演。人们涌向机场,都来看航校首批飞行员的英姿,还有从美国购回的柯蒂斯霍克三——闻说是当前首屈一指的战斗机。
天气晴好,万里无云。飞行员驾驶战机在空中俯低、翻转,作出惊险而优美的动作,引得万民欢呼。
机场一隅,穿制服的青年们整齐列队,身姿挺拔。
“七期生!”
教官负手走来,学生们即刻踏靴敬礼。洋面孔的教官用英文训话,他们一律只应是,极其严肃。
“陆!出列!”
被点名的青年出列站好,一张脸棱角分明,下颌线与唇角绷得紧紧的,似乎从未有过表情一样。
气氛紧张如此,忽然却听教官说:“你作在训学生代表,去接受记者采访。”
青年只顿了一下,教官就厉声道:“回答!”
“Yes,Sir!”
队列里的青年似乎松了口气,甚至笑起来。其中不乏贬讽之意,为这个无甚来历,只有一张招女人钟意的脸的初训生。
他的制服口袋上别一枚徽章,下方绣了名字。
陆闻恺。
第五章
飞行竞演之盛事,陆续登上各地报刊。重庆城热潮褪去,天气萧瑟起来,楼院前的银杏树金灿灿的,透光映在窗玻璃上。陆诏年好奇父亲捐的那些钱到底作什么去了,拢着坎肩在窗边翻报纸。
“咦……”陆诏年抬头,朝门廊唤,“又绿!”
几声过后,用人婆子帮忙叫来正在后院洗衣服的又绿。她把手上的肥皂水往作裙上擦了擦,道:“小姐可是乏闷了?”
陆诏年招手让人到身边来,将报纸一摊,“你瞧,这人像不像……?”
又绿看见一张合影,一群飞行员着装的人或站在飞机前。陆诏年说:“不是这张。”
是边角的一张照片,捕捉了当日观赛的群众,其中?????有位青年面对镜头。但影印不佳,依稀看得眉目轮廓,难以辨认到底是谁。
又绿指着旁边的小字说:“可是说学生?”
陆诏年说:“是学生,但说是中央航校的学生。”
“那不就是飞行员?”又绿疑惑道,“是不是搞错了,二少上的不是中央大学吗?”
陆诏年却睁大眼睛,“你也觉得像他?”
又绿迟疑地点点头,“是有几分像。”
“而且你看,这里作的化名说接受采访的学生姓陆,说报考航校是为‘青年当奋勇报国’。这正是他会说的话……”
正说着,陆霄逸和会社二爷从外边回来。陆诏年拿着报纸到父亲跟前,让父亲看这是否是契兄,是否报纸印错了。
陆诏年玩闹惯了,陆霄逸有正事,原不想理会,“圣贤二爷”却是接过报纸。定睛一瞧,道:“可不是像闻恺?”
陆家的孩子是会社几位爷照拂长大的,都很熟悉。二爷如此说了,陆霄逸蹙眉往报纸上一瞧,“是像的。”
“那么就是印错了。”陆诏年点点头,欲将报纸拿走。
陆霄逸拿过报纸仔细再看了看,而后也没讲什么。两位老爷去了房间里谈事。
*
傍晚,陆霄逸留二爷吃饭,家里气氛和乐。陆闻泽下班回来,就用人端来的清水铜盆洗手擦脸,然后进饭厅落座。
陆闻泽拾筷,同冯清如轻声说话。父亲那边左不过也在话家常,瞧见他,笑笑,“闻恺的事,你晓得?”
陆闻泽抬眉,“父亲所谓何事?”
“今天的报纸,小年拿给我看了。”
他们打哑谜,陆诏年隐约感觉到什么,脱口而出:“难道那真是闻恺哥哥?”
夫人睇了她一眼,看向陆霄逸,“闻恺怎么了?”
陆霄逸又笑,“闻泽,你来说说。”
陆闻泽道:“究竟何事?”
陆霄逸瞬间露出不悦之色,“你们还想瞒我几时!”
默不作声地姨太太打了个激灵,道:“老爷,闻恺可是……”
陆霄逸看向姨太太,犹疑道:“原来你也晓得?”
姨太太惊慌不已,看向上座的夫人。夫人端恃镇定模样,回避了这目光。
“老爷,我……”姨太太不知从何说起。
二爷出声道:“大哥,这讲个半天,我都还以为闻恺在南京,惹了什么祸端了呢。其实也就是报纸上印错了,航校学员作采访,怎么请中大的学生?”
经他一讲,姨太太才明白过来,不是为了那件事,但即刻更紧张起来。
姨太太道:“二爷,你讲的可是……闻恺的学籍搞错了?”
陆霄逸目光如炬,“我已托人问询过了,中央大学从来没有陆闻恺这么个学生!闻泽,这到底怎么回事?”
约莫一年前,陆闻恺上南京考学,考入中央大学,还将录取信函寄回家中。后来做大哥的去南京办事才知道,陆闻恺确是考上了,可一天都没有念。
那个夏天,同在招生的还有中央航校,陆闻恺考进了航校。
陆闻泽认为这不妥,父母知道了定然不同意。但男儿志在四方,从戎报国何尝不是一种魄力。陆闻恺说服了他,恳请他暂时向家里隐瞒。
因着姨太太思子心切,他每回去南京活动,父亲都让他将姨太太做的鞋,或是家里烧的腊肉捎给陆闻恺。但人根本不在南京,陆闻泽也没空,只有另外托人捎去。
陆闻泽深知不可能一直瞒下去。上次从南京回来,他欲与父亲好好商谈一番。可为着小年婚事之颓唐,父子间不甚融洽,此事就再没机会出口了。
父亲的脾气,他很清楚。如果他矢口否认,而后军政处回复,笕桥航校确有个叫陆闻恺的川籍学生,这个家恐是又许久不得安宁。
陆闻泽思索片刻,简言道:“闻恺从小瞻仰父亲光霁,追求父亲一样的抱负与胸怀。父亲为‘献机’出力,乃川东之表率。虎父无犬子,闻恺这么做,也是一样的心境。”
陆霄逸沉默好一会儿,忽然笑了,“这么说,倒是我的错了?”
“何谓错,难道父亲‘献机’不为国民,为一己营生吗?”陆闻泽迎上陆霄逸的目光,平静而坦然。
陆霄逸冷笑,“好哇,虎父无犬子。我老陆怎么就养了你们两个龟儿子!”
一桌沉寂。陆诏年冷不丁出声,恍惚道:“所以说,报纸上的就是小哥哥了……?”
大嫂暗地里扯了扯陆诏年袖子,示意不要说话。
夫人适才道:“人不在,这事情这一时半会儿也说道不完,下来再说吧。”接着起身,“二爷是贵客,我呀去把那洋红酒拿来。”
陆霄逸便压下火气,同二爷道:“那酒确是顶级货,我存着没舍得喝,就等你来……”
稍坐片刻,冯清如识趣地领着陆诏年离席,陆闻泽也道琐事颇多,还有事情要处理,告别父亲。
“我看是一山不容二虎,”二爷呷酒戏言,“要说像你,还是老大像你。闻恺么,看起倒是逆来顺受,结果闷声干大事,里子也还是像你。你说,有这么两个儿子,还有什么可怨的?何况,还有小年这么个幺女儿。”
陆霄逸是又气又笑,“哎唷,最顽劣的就是这个幺女儿。迟早要嫁出去。”
“嫁出去,给别人当婆娘,总是没得在家里好。要是我有小年这么个幺女儿,那是一辈子供起,硬是当祖宗供起……”
*
三更夜,少风的山城竟刮起妖风,电闪雷鸣,大雨倾盆。下人房里,老妈子说要换天了。重庆地势奇特,春秋并不鲜明,常脱了短袄就打短褂,或者一夜过去,凉席就换作了厚棉被。
雨夜,陆诏年常发噩梦。又绿忧心半晌,提灯去小姐闺房。轻轻推开门,果然见帷幔间,一道身影坐着。
又绿走过去,手中油灯映出陆诏年惊惧的脸庞,“可是作噩梦了?”
陆诏年脸上竟有点不符年龄的哀愁,看清来人后,她出声道:“我梦到他了。他说他恨我……”
“小姐,那是梦。”
“当初他同我说,好好念书才能报效国家。这日子不太平,他都不念书了,弃文从戎。万一,万一打起来了……又绿,我真后悔那时没有同他一起走……”
又绿一向伶俐,此时也不知如何辩解了,只能轻轻拍抚陆诏年脊背。
又绿觉得,小姐是这城里最纯美的女孩子,只是这样的人,心里也有难以示人的秘密。又绿觉得,她有义务守护小姐。
这幽魂似的一夜,随着雨雾散去了,谁也不要提。
*
不过几日,军政处的电报就发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