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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诏年回到学校,日子和?????平常一样。
学生间最为激烈的,除了占座,便是预购参考书。
教授们学贯中西,通用读本里不乏外文原版书,可几乎没有同学买得起,就算在黑市上找到了,也需要对应的参考书,因此学生们必须提前预约参考书。陆诏年抢到了陈教授的经济学课作选秀,需要菲尔柴尔德、弗内斯和巴克合着的《经济学概论》这本教材,为此向施芥生求助。
他们书信往来不频繁,但一直没有中断。工程是门复合的学问,施芥生就像她的导师一般,引领她去研究那些理论与实际问题。
六月,陆诏年到邮局寄信,出乎意料地收到了陆闻恺的信。
“三妹亲鉴:
兄于前日抵重庆,“飞虎队”解散在即,委员长及夫人亲自为诸位战士颁发容易勋章,兄幸得嘉奖,一枚九星序章,送予三妹留作纪念。滇缅公路是战士们的生命线,现尽握于敌手,兄不才,请缨执行空中运输任务,司令部已批准,即日调中国航空公司。愿三妹康健。
兄惜朝”
陆诏年读了好几遍,忽然在信笺背面看到一行字:
“两地停云,念与时积。”
他说,他想她。
陆诏年抬头,望见厚而白的云。
天空湛蓝,一望无际。
第四十四章
陆闻恺在云上的日子; 陆诏年将修葺过的屋子打扫一遍又一遍。
尹又绿来探望她,瞧见了,要帮忙。
“我不是以前的我了。”陆诏年顿了顿; 又说,“我不小了。”
做完活儿,把凉茶捧给尹又绿,陆诏年冷不丁道:“可惜还是个怪胎。”
尹又绿怔然。
他们的小姐,仍喜欢小哥哥; 且比从前还要深; 还要恳切。
“二少爷会平安无事的。”尹又绿将陆诏年拉到身边,不嫌天热,握她的手。
“小哥哥来信说飞运输,我就晓得这不是什么美差; 果然; 顺哥儿告诉我; 物资到了印度的海港; 经过铁路运到机场,上了运输飞机; 跨越喜马拉雅山脉。航线长,天气差……”陆诏年轻轻摇头; 不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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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这几架运输机,道格拉斯DC…2、DC…3; C…47; C…53,还有改装过的C…47; 它们都不适宜如此高负载的高空作业; 怎么穿过山形地区?还有那喜马拉雅山隘; 霜雾弥漫!”
丛林间透出些许灯光,油布军帐里几人围坐。陆闻恺站在门口同长官争论,不小心放大声音,引得里头的美国人看过来。
徐复明琢磨着,无意识地将一支烟塞到嘴里,瞧见陆闻恺一脸愠色,忙递了上去。
早在重庆,陆闻恺就与徐复明共事。他从主任做到后勤部总长,没少靠陆家帮衬。他不愿得罪这位二少爷,赔笑道:“飞行员出了事,谁不悲痛?飞机硬件条件,那也要看财政……”
“让他进来吧。”账内的长官说。
陆闻恺冷着脸走了进去,徐复明转身,无声叹息。
“我们正好谈到这个问题。”长官说。
“现有的飞机以运输吨位为主,确是让飞行员背负了较大的风险,我们计划引进C…87 Liberator Express和C…109燃油专用运输机,能直接飞越一万五千到六千英尺,这样就可以避开穿越危险的山隘。”
陆闻恺道:“C…109由B…24轰炸机改装,已有一批送往印度战区,超过一定海拔时,起降非常困难。”
“目前事故率较高,亟需补充新的飞机,最适宜的只有这一批了。”
陆闻恺忽然笑了:“这好比医生对我说‘目前治疗手段有限’。”
“现况如此。陆上尉,在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充满了愤怒,我们是为了结束这该死的战争才待在这里的,不是吗?”
“去做你应做的事吧,上尉。”
“到了昆明的时候记得看望你的老朋友,耐尔。”
比起治疗手段,战时的医药条件更令人紧张。受了伤,生了病,基本只能卧床,用一点阿司匹林和磺胺药物。即使大多飞行员受的伤是不可逆的,在高层看来,也属于可接受的折损风险。
另一种疾病令高层头痛——由于飞行员发泄欲望而导致的性…病。最严重的时候,航空队里有七人同时住院。老上校认为得病无可避免,即使美方来电,严禁把女人送入中国,航空队仍搭载女人到达昆明。
耐尔由于拖延不治疗,患上疟疾,正在昆明住院治疗。
军帐里的美国人开这个玩笑,多少有些讽刺。
陆闻恺说:“当然,我会向耐尔转达各位长官的关切——不会只是口头上的,对吧?”
陆闻恺的身份已不是秘密,美国人也觉得棘手。
一个长官把陆闻恺送出军账,示意士兵驾车送他去机场。车上放着一批“缴获的”走私药品,陆闻恺沉默地接受了这一条件。
周围的人各有各的打算,有的人为敛财,有的人为谋生,有的人享乐以捱过毫无指望的日子。世人庸碌,蝇营狗苟,可都一样身在这枪林弹雨下,他有何可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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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蒙蒙亮,陆闻恺带着一箱药品上了运输机。同他一起的还有个新人飞行员,只训练了几个月。对方把此次运输的物品清单夹在笔记本里,调侃道:“竟然还有彩盒的进口香皂,我从未见过,现下谁会需要这种东西?”
陆闻恺不答,吩咐对方查看仪表盘。
一切正常,载货运输机在轰鸣声中飞入云层。
山脊起伏,不时有凝结的霜雪拍打在挡风玻璃上。新人飞行员抱怨天气,和报告上的说的不同。
“算是好天气了。”陆闻恺说。
“这是好天气?”新人皱起脸,“坏天气得多糟糕?”
“那你每次上飞机前最好祈祷一下。”
“真的?”
陆闻恺指向远处,山脊线下有极细微的光点,一闪一闪,“看见了吗?上天有灵,会给我们指引。”
新人悻悻地说:“别诓我了,反光的是飞机残骸。飞机失事,遗落在山谷里,后来的飞行员靠这些残骸的反光导航,这条航线才被称为‘铝谷’,但更多的残骸掩埋在大雪里,连同飞行员一起,无法定位找回。”
目前气流还算平稳,陆闻恺调整了一个舒适的坐姿:“你为什么考飞行员?”
“听说飞行员油水多。”
“现在还这么觉得?”
“我老家在桂林一个小地方,年年打仗,庄稼田早毁了,家里缴了地租,不剩几斗米。陆军来招人,大哥就去了,没多久,政府发了一笔抚恤金给我们,说人没了。我是家里老二,还有个小妹,家里把小妹卖给村头一户人家,凑上抚恤金,准备给我娶媳妇儿。那天,我爹和媒婆去姑娘家里,回来遇上了鬼子。”
他顿了顿,依旧平静道:“后来飞行员也来了,我问他们能赚多少,能不能把我老娘接去昆明,他们说行,我就来了。”
机舱里安静了一会儿,陆闻恺说:“可以吃午饭了。”
新人便把准备的盒饭拿出来:“我听‘飞虎队’的人说,鬼子的盒饭可香了,有腌的鱼。”
陆闻恺把饭盒里唯一一块腊肉夹给新人,什么也没说。
新人愣愣地看着他。
刨净一碗粗糙的红米饭,陆闻恺让新人将饭盒收起来。他松开飞行帽的系带,从里边抽出一张相片。
他目视前方,将照片递给新人。
“这是……”新人瞧了瞧相片背面,小字写着“未婚妻小年”,“竟不曾听说,二哥有婚约。”
“给自己留点念想,不容易迷航。”
新人挠挠头,“我娘想给我张罗,好让我着家,可现在哪有姑娘还愿意做空军太太?谁不知道空军就是短命鬼——”
“胡说。”陆闻恺冷声呵斥,“怕死,做不了飞行员。”
“他们说航校三杰,属飞将军杜三哥飞得最好,可飞到现在的是你,难道你不怕死吗?”
陆闻恺觉得这新人呆呆的,倒有趣,“有念想,便没那么怕了。”
新人仔细瞧着相片,感叹:“我若有这般美娇妻,死而无憾。”
陆闻恺一下收走相片。
“你既敬我一声二哥,我应请你来喝喜酒。”
“何时摆酒?”
“有那么风平浪静的一天。开始攒礼金吧,小子。”
穿越雾霭,灼眼的白光照射机翼。
*
飞机在湛蓝的天空拖曳出云线,学生们纷纷看向学校旷地。
开学迎新当天,半个昆明城停电,工学院的同学把家伙什运来本部,四下忙活,以保证自习室与校舍供电。就在这时,咖啡社成员把椅子搬到旷地来,开始布置他们的“露天电影会”。
咖啡社通过了校方准备,原定今日举办电影会。停电反而助长了他们的兴致——黑暗中露天电影,多么罗曼蒂克。
校内一片忙乱,工学院希望他们能把场地让出来,改期举办电影会。他们不肯退让,拿来成打的蜡烛和灯油,分发给同学。
“现在没有你们工学院的用武之地?????了!”
工学院几个男孩素来喜欢诽谤女同学,当面竟说不出一句有见地的话。咖啡社美女眨眨眼,他们便羞红了脸。
陆诏年一把冲上前,斥责他们咖啡社骄奢淫逸,浪费物资。
周围的同学都忘了劝阻,几人言语冲突激烈,不顾仪态地扭打起来。
陆诏年拧了半天零件,满头大汗,手脚乏力,一个不留神,教对方占了上风。
眼前的女孩紧拽着她发丝,骑在她身上,耀武扬威道:“弄这么灰头土脸给谁看?谁不知道你是陆家大小姐,那陆公馆灯火通明,盖过总统府呢!”
“你无凭无据——”
“哦,你还有个哥哥,让你哥哥来救你啊。”
陆诏年蓄足力,推开女孩。
杨小姐喘了喘气,从地上站起来:“那陆公馆如何,我确无凭据。可就说这学校,连宿管都成了你陆诏年的私人女用,同学们都有目共睹啊。”
“尹宿管夫妇是我的老朋友,纵如此,我没有因他们行一点方便。今日大停电,同学们在想办法发电,可你们呢?这么多照明物资,市面上可买不到,难不成是将军府私藏?”
陆诏年定定道:“如你所说,同学们皆是见证人。兹事体大,我这个陆家千金应作表率,给总统府写信禀明。”
“陆诏年,你!”
“这点琐事,我还应付得来。”陆诏年微抬下巴,“你提到我那飞行员哥哥,那我也提醒你,你们将军府用的穿的,是飞行员拼了命运回来的。”
陆诏年拍了拍衣裳上的灰,捡起工具,走开了。
学长凑上来:“没事吧?”
“这帮人,就知道风花雪月。也不看看时候?”陆诏年微微叹气,“抬头不见低头见,本想与他们维持友好关系,现在可好,回到大清。”
“她们几个娇小姐,飞扬跋扈惯了,别计较。”
陆诏年瞧了学长一眼,笑。
“怎么了……”
“没什么,方才被按在地上,我确实想着——哥哥要是出现就好了。这说明,我还不够独立吧?”
“一个人想被保护,理所当然。虽然这么说有点晚了,但下次遇到这种事,你还是交给我好了。”
陆诏年一愣:“我不是……”
一位女同学从围墙那面走了过来,轻唤学长的名字。
“我听说打起来,你没事吧?”
“没事。”
他们言行亲昵,当着陆诏年的面,后知后觉感到不好意思。学长介绍说,这是他的女友,英文系一年级新生。
陆诏年有些惊讶,第一时间道了“恭喜”。
学长面颊发烫:“你先去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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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前,学校自习室恢复了供电。欢声笑语中,陆诏年悄悄回了住所。
同学们都不在,陆诏年摸黑找到火柴,点燃油灯。
“一个新的学年开始了,即使遭遇停电,学校里依然朝气蓬勃。今得知,此前向我告白的学长交往了女友,我笨拙地道了恭喜,教人尴尬。那位女友是新入学新生,来昆明不久,短时间与学长相知相恋,好像罗曼蒂克电影。然而我兀自感到疑惑——学长之前的感情并不是真的?若是真的,他对这位女友岂非虚情假意?抑或,移情别恋是人之常态?人如何称量感情的轻重,如何放弃自己的感情?
小时候,母亲告诫我不能非议他人的感情,我鲜有兴趣,可最近,我开始对他人感情感到好奇。人们道恋爱寻常,难道每段寻常里,便不会存在非常?既如此,非常之情感,何以不为世人所接纳?……”
陆诏年把信笺装封,写上研究所的地址,待明日去寄。
入睡之际,陆诏年听到外边楼梯传来说话声,想是迎新会结束,同学们回来了。她翻了个身,睡沉了。
先是感觉到轻微的动静,而后感觉拥挤。陆诏年躺平,手碰到有温度的皮肤,猛然惊醒——
昏暗里,窄小的木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