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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碑前守灵的初意冻得寒颤阵阵,哆嗦不停。实在扛不住,急忙下山,寻到间小山洞避风。
冷风是避过了,可气温太低,即便躲在洞里,也无法抵御酷寒。
初意将身子蜷缩成一团,两手不断摩擦手臂,试图生热。
渐渐,她冻得浑身僵硬,意识模糊,昏昏沉沉的闭上眼。
不知许久,周身暖意融融,就像被柔软的被窝包裹。
她睁开眼,朦胧的视线中,恍惚看见一个人蹲在身旁。她没法扭动脖子,只能瞧见他雪白的衣裳。
这是来接她的鬼差吗?初意浑噩的想着。
可她见过的鬼差皆是一身黑,官帽也是黑的。不像这人,周身泛着光晕,就像被煌煌的太阳照着。
“我死了吗?”初意受不住这醒目的白,闭上眼。
未得回应,她以为猜对了,竟笑起来:“那我可以去看景儿了。”
她正心怀几分期待,身子陡然悬空,被对方抱起来。
“原以为你这生会过得顺遂,想等你长大些再来接你,怪我考虑不周,一开始就该带你离开。”
初意不明白他的话。
但他怀抱暖和,像小时候爹爹做的暖炉,她便不住的往他怀里钻,蜷缩着身子,像一只要冬眠的豚鼠。
“往后就随我去鹤山修行,再不遭这苦。”
修行是什么,鹤山又是哪里,初意还是听不懂。
不过,只要不挨冻,有吃的,去哪儿都成。
***
八百年后,仙界鹤山。
中央峰峦耸峙,两旁遥接峻岭。耸立的主峰高擎云烟,峰石色深如墨,活像昂立的鹤头,故名鹤山。
鹤山是佑圣真君,孟阆风的居所。
八百年前,孟阆风将初意从凡间带来此处,教她修炼仙术,学习仙法。
彼时的初意又惊又喜,愣不敢相信自己被神仙收为弟子。
孟阆风与她解释:“你有修仙的慧根,且前世积累善果,我恰有缘渡你成仙。”
初意才伏地跪拜,滴泪叩了三个响头。
她的确有慧根,加之勤学苦练,不过五百年,便修得仙体,得道为仙。
这些年,她随师父于凡界修行,帮玄门抓过作恶的妖,帮地府收过闹事的鬼,结识三界仙、妖、鬼、精。
唯独不识魔。
师父说魔族凶猛,是师祖玄天上尊、武德星君等神官管辖的范畴。倘或不小心遭遇,能避则避。
但她这些年从没遇到过魔族。
***
这日清晨,初意如常早起,去与师父行礼。
远远就见师父屋外的前廊上,悬挂着一枚传音符。
师父出门了?
她将传音符取下,听完遂知:昨晚师祖玄天上尊派灵兽捎来口信,要师父赶去勾山。
如此匆忙,想必有什么大事。
初意收好传音符,转身走出洞府,打算在山谷练习师父新教的法术。
正要开练,不期来了两位客人。
一位是掌管天雷的雷公,一位是掌管凡间帝王运势的金德星君白帝子。
皆是孟阆风的好友。
*
洞府厅堂,两窗三门,四平八阔。
东侧有丈把宽的小池,阳光恰从窗外泻入,落在几株菡萏上,更添明艳。西处放着一张红樱案几,案上茶壶一盅,玉盏四只。
三人围坐案几,东扯西聊,不觉茶壶半空。
正说及初意的师父被玄天上尊叫去一事,白帝子断言:“定与近日传言的仙魔开战有关。
魔族近年频繁出没凡界,且与地仙多次发生冲突,无不令天庭警觉。近日,四天战神率天兵屡次下界打探魔族动静,才令众仙惶觉大战在即。
白帝子含忖道:“天帝不是吩咐文德星君下界,去收集魔族几位大将的资料吗?他却连大将和护法都没弄清楚,真是办事效率低,邀功第一名。”
雷公哈哈笑道:“还不如直接来问阆风兄。”
初意不解:“为何来问师父?师父并不管魔族的事。”
白帝子道:“昔年,你师父曾与玄天上尊一同讨伐过魔族。他好歹与魔族的大将交过手,算是老人家,肯定比别人更熟知。”
初意听这‘老人家’,可不乐意:“师父唤您‘老白’哩!”
“嘿?”白帝子挑眉:“你拐着弯说我老?”
初意微微笑,不接话。
一旁的雷神幸灾乐祸的哈哈大笑。
白帝子没奈何,给自己找台阶:“你师父不论修为还是辈分,皆在我等之上,自然称得上‘老’,你这丫头就晓得护师。”
“既然如此,怎不见你尊我敬我?却时常没大没小唤我名讳!”洞外传来调侃声。
师父回来了!
初意即刻放下茶壶,起身快步走向洞门。
尚行七八步,迎见来人——白衣似雪比雪白,青丝如墨比墨亮。他高视阔步,行走间步履带风,相貌轩昂,眉眼间奕奕含笑。
初意躬身行礼:“师父一路辛苦!”
孟阆风淡笑点头,目光一转,落向前方已起身的两人,笑问:“这两个老家伙没为难你吧?”
“果然师徒一条心,我以茶代酒赔罪了。”白帝子斟茶一杯,一饮而下。
等孟阆风落坐,雷公与白帝子才一并坐下。
雷公问得直接:“此去勾山,好事坏事?”
孟阆风神气的眉眼倏然一沉,摇摇头。
“怎说?”二人提耳恭听。
初意在旁一边煮茶,一边默然听着。
孟阆风道:“魔族已将兵力部署在四海之内,欲将疆域扩至凡界。不仅凡人,妖族也被他们赶走,只怕魔族野心不仅于此。师父打算与武德星君率天兵天将,出山斩魔。”
雷公与白帝子面色皆变:“这是要与魔族宣战?”
孟阆风声色凝重几分:“师父此举,是要斩杀魔尊。”
二人暗暗吸一口凉气。
斩杀魔界帝王,自古至今,只发生过两次,且每次都是两败俱伤的结果。若非万不得已,天庭对魔族的所作所为历来是遇坑填坑,绝不轻易宣战。
仙魔一旦开战,又是一番惨烈场景。
***
是夜,初意在屋内练完心法,正要掩窗睡觉。却见师父披着外袍,站在远处山谷,许久未动。
自打白帝子和雷公离开,他便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应该是忧心战事。
初意披上外裳,点灯出门。
行至山谷,喊道:“师父,怎不就寝?”
孟阆风见她来,侧身莞尔一笑。这笑多少有些牵强,初意在他身边待了八百年,自然瞧得出来。
她忍不住问:“因大战在即,所以师父夜里难眠?”
孟阆风要说的话,今晚在口中反复嗫嚅,不知怎么道出。
被她问及,沉吟半晌,才道:“有一个任务,为师需先过问你的意愿,如若你万分不愿,我便替你回绝师祖。如若愿意,就得尽心尽力,不可中途废弃。”
竟是师祖委托的任务?
初意见他万般纠结,脱口就应:“师父莫要苦恼,弟子愿意!”
孟阆风一怔:“你不先听听是何事?”
“师父于弟子恩重如山,不论何事,弟子都会全力以赴!”初意字句铿锵。
任务无非是捉妖抓鬼,她定然得答应,绝不让师父劳神费心。
直到听完师父交待的任务:假扮魔尊,潜入魔域。
她有那么点后悔……
早该先听师父详说,再做决定也不迟啊!
第三章 妥妥的美男。
初意怔怔听着师父将计划道出——
“开战后,师祖会设法将魔军引至秋凤山东隅。那里峰顶擎天入云,侧边是万丈悬崖,下方是迷雾深渊。如若成功斩杀魔尊,师祖会设法保住魔尊全尸,并施以空间术,将尸体抛下崖底。”
“为师须赶在魔族寻尸前,将你的魂魄融入魔尊体内。”
并非易容,而是变作真的魔尊。
唯有如此,才能保证毫无破绽的潜入魔域。
道明详细计划,孟阆风并未催促她即刻决定,容她考虑几日。
***
屋内,初意坐在窗前,目光落去远处。她神色茫然,思绪仿佛被前方幽森的山林拽去。
潜伏魔域必然有风险,最坏的后果,就是被魔族发觉,遭其追杀。
可开弓已没回头箭。
*
直到朝阳照耀山林,在她眸中铺开灿灿明光,一扫整夜的晦涩。
初意再不犹豫,即刻出门,将自己的决定告诉师父。
既然师祖认为她是潜入魔域的合适人选,必定经过深思熟虑,她又岂能辜负师祖和师父所托。
孟阆风也是一宿未睡,却是因愧疚而难眠。
此生,他该助初意顺利成仙,这是他欠她的。可这成仙的日子平顺没多久,就将她推至火坑。
‘假冒魔尊’的提议过于大胆,以至于他听师父道出后,错愕半晌。
师父于他,有解难及教导之恩,师命难违。
但初意于他,亦有大恩。她若不愿意,他岂能强迫。
属实左右为难。
听她已下定决心,孟阆风仍说明利害,试图劝退:“以防泄密,此次任务唯有我和玄天上尊知晓。一旦魂魄融入魔尊体内,你就是魔尊,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擅自回来,你可明白?”
他却不知,他在初意心中如同父母,同样难违师命。哪怕前方荆棘丛生,也得咬着牙闯过去。
“师父不消多说,弟子势必劝服魔族收敛野心,放下杀念。即便死,也会竭尽全力完成任务!”她回得斩钉截铁。
可一个死字,便教孟阆风变了脸色。
“说什么死!”他厉声道:“师祖也只是叫你以魔尊的身份尽量说服魔族,让他们放下杀念。不可擅自回来,是担心暴露身份,恐于你不利。但你若有紧急事况,该回就回。命得惜,懂吗?”
初意扬起一抹憨笑:“弟子口误了,不死不死,惜命惜命!”
她笑起一口玉白小牙,像个正与大人撒娇的孩子。
孟阆风叹了叹,抬手轻拍她肩头,叮嘱道:“你的命很重要,不可胡来,如若遇到险情。。。”
“逃为上策!”初意抢过他的话,摇头晃脑的念着:“再不济,装可怜求饶。真正的大丈夫必定能屈能伸,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孟阆风拿出本册子,敲她脑袋:“好的不学,专学老白贫嘴。”
说罢,将册子递给她:“这是你师祖编写的魔族种种。这几日多看看,巨细不可遗漏,有利于你潜伏魔域。”
***
屋内,初意坐在桌前,一页页认真研读册子。
手册内容广泛,不仅记载了魔域的位置和疆域情况,也写了些魔族的习性风俗。
看到疆域介绍,初意才知为何一定要用魔尊的肉身。
魔域乃隔绝三界之地,位于东荒。
北部是绵延一千三百公里的冰川,由冰魔镇守。南部为无尽的沙海,由沙魔镇守。曾有仙官易容为魔族,意图潜入魔域,有的被冰魔斩成冰渣,还有的被沙魔摧为沙粒,无一幸存。
唯有用魔族的肉身,才能顺利进入魔域。
手册最后几页,罗列了魔尊几位得力手下的资料。
统共七个人:军师、祭司、医师、两员大将、两位护法。这几位算是魔域的重臣,军师和祭司则传言是魔尊的两大心腹。
看着白底黑字上写着——淮舟,乃魔族军师。
初意隐隐觉得有些耳熟,似乎在哪儿听过一样读音的名字,却记不清。
不觉已翻到最后一页,记载的是如今魔界的君主,第九代魔尊:九夜清。
九夜清统领魔界不久,不过一万八千年,但实力不俗,且十分强横,至今还未遇到能重伤他的对手。
魔尊初次展露出令仙界惊惧的力量,得追溯到一万年前,玄天上尊与武德星君,率天兵天将欲将在凡界作乱的魔族赶回魔域。
昔年,魔尊与玄天上尊斗法数回,二人不相上下。最后魔尊似想速战速决,突然使一招遮天蔽日的阵法,顷刻诛杀千百天兵,并伤及玄天上尊。
玄天上尊及武德星君未曾见过这般厉害的阵法,唯恐死伤加重,不得不率天兵撤退。
那是近十万年来,仙界第一次战败。
那招阵法乃九夜清自创,名为蚀天印。一旦被其罩住,若无与之匹敌的强大力量,便无法挣脱,最终灰飞烟灭,不留尸骨。
蚀天印的杀伤力不仅于此,哪怕是在阵法边缘挨那么一两下,也是少胳膊断腿,肌溶肤毁。方圆百丈的生灵,皆无法避免。
见过蚀天印的神兵,每每回忆,无不心惊胆颤,能保住性命属实万幸。
而对于魔尊性情的描述,只是寥寥几句:狠厉、狂妄、傲慢、冷血,能用武力解决,绝不费口舌。
初意反复咀嚼这几句话,愁得直皱眉。
蚀天印,她未曾见过,也使不出。但那大魔头也并非时常用这招杀手锏,大不了她谎称自己被打伤了脑袋,有些事记不起来,应当能蒙混过去。
可这魔头的性情……也忒为难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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