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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少泉面上的神情险些绷不住,但还是努力摆出一副彬彬有礼的模样:“敢问公子何许人也?”
朱翊钧一点头:“顺天府通州,武清伯长孙李诚铭。”
就算不知道武清伯是皇太后的亲爹,也该知道,封伯爵,不是战功就是外戚。
朱翊钧上来就亮明身份,就是要告诉所有人,拿下拙政园,他有这个实力。
他转身看向王锡麟:“王员外不如跟我赌。你赢了,我帮你还债,再给你十五万两白银。”
“我赢了,我也帮你还债,再给五万两白银,拙政园归我。”
对于王锡麟这样的赌徒来说,简单粗暴的加大砝码,让他能从这场赌局中获取更大的利益,比什么方法都有效。
朱翊钧挑了挑眉:“怎么样,王员外,考虑一下吧。”
他实在是太坦荡了,一上来就说明了自己想要拙政园,徐少泉想发火又有些拉不下脸面。但永盛坊毕竟是徐家的地盘,徐少泉按耐住火气,笑道:“李公子,今晚是我与王兄的赌局,公子若想赌,可改日再来。”
“嗯~”朱翊钧摆了摆手,“改日再来就没有拙政园了。”
“李公子是故意来砸场子的?”
“不算吧。”朱翊钧笑道,“赌局和银子我都没兴趣,我只对拙政园感兴趣。”
他一口一个拙政园,神情坦荡,反倒显得精心策划这一切的徐少泉虚伪至极。
朱翊钧说:“不如这样,我们三个人赌,谁先投出六点红,谁获胜。”
“我先来!”
说着,他伸手就去抓徐少泉跟前的骰盅,徐少泉眼疾手快,出手去拦,眨眼间,二人便在手上过了两招。
朱翊钧没想到,这徐老爷竟然会武艺,且功夫不错。
他一抬眸,笑得意味深长:“不让我碰?莫不是徐老爷这骰盅动了手脚。”
今晚的安排,一切都非常完美,就连人群中起哄的,带节奏的,都由徐少泉亲自安排,二楼还有他请的贵客,只等王锡麟乖乖交出拙政园。
即便如此,却还是出了意外,这不之天高地厚的小子竟也敢跟他抢拙政园。
武清伯的长孙又怎么样,这里是苏州,不是通州,由不得他放肆。
“我是担心李公子出门在外,身上没带那么多银两。”
朱翊钧立刻拍出一叠银票:“不够我连夜派人到南京取。”
徐少泉看了一眼那一叠银票,最上面那张两万两,一共十来张。
他是个开赌坊的,哪有将银子拒之门外的道理。这些纨绔子弟仗着家世,出一趟门,所过之处搜刮民脂民膏,十几万两银子,对他们而言,也不算什么。
这是他的地盘,一切由他说了算。
“既然公子要赌,一起玩一玩倒也无妨,只是,这赌注得重新下。”
朱翊钧把银票往前面一推:“不用那么麻烦,我输了,这些银子归你,你输了,照着这个数给我就行,咱们跟王员外的赌注不变。”
“来人!”徐少泉说道,“给李公子再取一副骰子。”
“不必!”
朱翊钧拿起他的骰盅,这次动作快到徐少泉竟是没反应过来,心中一凛,正要去抢,却见对方直接连同里面的骰子往后一抛:“咱们轮流用王员外跟前那副,这才公平。”
“……”
王锡麟先来,摇了个乱七八糟,众人对他毫无期待,他真有那想什么来什么的本事,也不至于沦落到今天的境遇。
接下来是徐少泉,自从那个年轻人出现,徐老爷脸上那副从容不迫的神情荡然无存,身上那股杀气都快化为了实质。
也难怪,好好地赌局被人掺和进来,就算是个泥菩萨,也要板面孔。
徐少泉摇骰子的技术比王锡麟那可高多了,众人听着骰盅内哗啦哗啦的声音,心也跟着提了起来。
随着“咚”的一声,骰盅落到桌面,在众人期盼的目光中,徐少泉揭开骰盅,里面赫然是六个一。
“六点红,徐老爷胜!”人群中迫不及待有人高喊。
王锡麟面如死灰,嘴唇动了动:“这……怎么可能?”
朱翊钧身后的张简修,看到那六个一,比朱翊钧还着急:“怎么办?怎么办?”
朱翊钧却没什么太大的反应,反而拿起骰子在手中把玩。
徐少泉掸了掸衣袍站起来,面上又恢复了他一贯的从容与和气:“王兄,李公子,承让。”
说着,他弯腰就去取拙政园的银票。
“慢着!”
这一次是朱翊钧将他的手拦了下来:“我还没有投。”
徐少泉道:“没这个必要了吧。”
“怎么没有?”朱翊钧道,“说不得,我也投出个六点红,咱们打成平手。”
徐少泉不说话,周围有人帮他带节奏:“说得轻敲,六点红有这么容易?”
“这位小公子长得俊俏,该不会输不起吧。”
“也对,十几万两银子,可不是小数目。”
徐少泉道:“公子的银票我也不要了,就当交个朋友。”
朱翊钧推开他的手:“我要的是拙政园,不是朋友。”
说着他抓起骰盅并未离开桌面,就那么来来回回的划了几下,随后将骰盅一抛,露出六枚骰子。
此时,他身旁围了许多人,全都伸个脑袋去看。
“这是……什么东西?”
“六点红?”
“何止六点,这是……”
朱翊钧道:“这是四个六点红,我赢了!”
他投出了六个四,但每个骰子都碎成了四块,每一块是一个单独的红点。
正在众人的目光被那一桌骰子吸引的时候,朱翊钧一把抓起拙政园的地契:“二位承让,我先走了!”
说着,他就推了张简修一把:“快走!”
徐少泉拍案而起:“别让他们跑了!”
霎时间,人群散开,四面八方冲出几十个手持兵器的彪形大汉,将朱翊钧和张简修二人团团围住。
此时,有下人向徐少泉耳语了两句,他沉声道:“留下地契,我放你一条生路。”
朱翊钧问:“你想杀人灭口?”
徐少泉却笑了起来:“胆敢冒充皇亲国戚,可是杀头的大罪,公子好自为之。”
这话就不对了,他怎么知道自己是冒充的?还是说,冒不冒充不重要,只要他们一口咬定是冒充的,就能坐实罪名。
能在苏州府开这么大的赌坊、放高利贷、逼良为娼,背后一定还有保护势力。
“我偏不!”
他话音刚落,几个人就冲了上来。
朱翊钧拉着张简修退后一步,陆绎和刘守有一左一右,挡在他们身前,与那几人缠斗起来。另一边,骆思恭和陆綵也跟人打了起来,只有冯保和王安护在朱翊钧身旁。
冯保真是没想到,来看个热闹,还能看出这么大个事情。
大名鼎鼎的拙政园,因为一场赌局异主,朱翊钧却偏要站出来掺和一脚。
看样子,他们这位主子,要的不仅是拙政园,还想要点儿别的。
想到这里,冯保忍不住叹一口气。
叹气归叹气,虽然对方人多势众,锦衣卫能打,不怕。
看到打起来了,张简修有些跃跃欲试,毕竟他也练了这么长时间的功夫,好不容易有了实战的机会。
此时,又有几个人抡起大刀就朝他们冲了过来。
冯保、王安一人应付一个,张简修也拔出随身佩剑,与其中一人打了起来。
朱翊钧退到靠墙的位置,这些小喽啰他都懒得出手,抱着手臂,指点张简修:“此人脚步虚浮,一看就知道下庄不稳,你跟他拼什么蛮力,攻他膝盖呀。”
第239章 张简修是个听劝的……
张简修是个听劝的好孩子,朱翊钧话音刚落,他立即矮身扫腿,眼前之人应声倒地。
“又来啦!”
张简修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后面又有人抡起大刀冲了上来。
“刺他左肩!”朱翊钧一边指挥张简修,一边伸手在后面摸索着,试图打开一扇窗户。
此时,大厅里一片混乱,本来是看一场千载难逢的热闹,看着看着,却打起来了,围观群众四散躲避,有的甚至钻进了桌子底下。
朱翊钧刚摸到个木栓一样的东西,就有人察觉了他的意图,飞身而来,一拳袭向他的面门。
千钧一发之际,朱翊钧侧身躲避,那人脚尖在墙上一点,调转方向又是一掌朝他劈下。
朱翊钧足尖一点,疾步后退,拉开距离,这才发现,偷袭他的人竟是徐少泉。
大抵是觉得手下太菜,眨眼间就落了下风,他要亲自上场,抢回拙政园的地契。
朱翊钧躲到柱子后面,徐少泉却不给他喘息的机会,步步紧逼。
朱翊钧绕向柱子另一边,人未至,腿先到,一脚踹过去,正好对上徐少泉的拳头。
眨眼间,二人拆了好几招,劲风扫过,周围的桌椅板凳登时散架,杯碟瓷瓶摔了一地。
朱翊钧堪堪避开腰间的致命一击,两根手指就伸到了眼前——这是要戳他的眼睛。
此人的拳脚工夫不知是什么路数,招式简洁却又阴毒无比,招招都往人要害招呼。
朱翊钧身体后仰,同时,手中铁棍挽了个花,往上一挑,击对方手肘。
徐少泉收手,出腿,踹他膝盖。朱翊钧足尖一点,飞身掠起,铁棍从上往下,劈向他的左肩,徐少泉连忙将腿撤回,仓惶躲避。
两个人在永盛坊的大厅内打得有来有回,朱翊钧手中铁棍没长眼,追着徐少泉打的同时,还要拆他的房子。
红木太师椅,一棍子下去劈成两半,黄花梨的古董架,铁棍一扫,上面的汝窑、定窑、花瓶、玉器摔了个粉碎。
声音越响,徐少泉越是心疼,朱翊钧越是兴奋。旁边有人大喊一声,冲上来偷袭,朱翊钧头也不回,飞身一脚把人踹出去。
那人活像是断了线的风筝,飞出去没多远就撞在了柱子上。
只听“咔擦”一声,那跟朱漆圆柱,竟是从中断裂。
经过这么一番打斗,朱翊钧也玩够了,徐少泉再次愤怒的冲上来的时候,他抢先拎着棍子飞身而至,身法灵活的在他周围晃了两圈,手中铁棍挥出了残影,连续“啪啪啪”几声之后,朱翊钧收起铁棍,停在了徐少泉身后。
永盛坊内立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全都投向此地的主人。
徐少泉膝盖一软,跪在了地上,张嘴还未出声,先喷出一口鲜血。
为了今夜,他做了最周密的安排,目的只有一个——得到整个苏州城最漂亮的一座园林。
他的眼睛转了转,金碧辉煌的永盛坊,此刻,一片狼藉。
他非但没能得到拙政园,连最得意的赌坊也被人毁成了这样。
永盛坊虽然人多,但没有朱翊钧的人能打,横七竖八倒了一地。
当家的都被人打倒在地,其他人也不敢再轻举妄动。
都这样了,徐少泉还不服软:“我不会让你活着走出苏州城。”
“是吗?”朱翊钧目光挪到二楼,“思云,上去看看,徐老爷今日请了什么贵客?”
刘守有冲上二楼,上面空空如也,打起来的时候。看到徐少泉打架落了下风,贵宾就急忙从后院走了。
朱翊钧也不急,从废墟中找了根完好的墩子坐下:“与成,去把门打开。”
外面早就被锦衣卫包围了,刘守有打开门,楼上那些提前离场的贵宾,一个一个被“请”进来。
“最‘贵’的是哪个?”
朱翊钧打眼儿一瞧,谁是官谁是民看得明明白白。他把目光锁定在一个约莫四十来岁,身穿暗红锦缎的中年男人身上。
“我猜,你最‘贵’吧。”
“大胆,见了李大人还不下跪!”旁边有人忽然怒斥一声。
朱翊钧慢条斯理站起来:“李大人是吧,到了府衙再跪。”
他一边往外走,一边吩咐:“老百姓都放了,其他人都绑了。”
走了两步,他忽然想起来,还有个重要的证人:“那位王员外呢?”
众人四下寻找王锡麟,忽然传来张简修的声音:“在这儿呢?”
他扒开四散的木头,从一个快要散架的木架下面拎起王锡麟。
那木架太小,掐在了王锡麟身上,一时间拔不下来,只能顶着走,看上去格外滑稽,引得周围百姓一片笑声。
朱翊钧站在门口,朝百姓们道:“这就是前车之鉴,奉劝各位,‘赌’这个字以后少沾边,这位就是前车之鉴。”
“行了,天色不早,都回家歇着吧。”
说完,他率先迈出了永盛坊。
一行人浩浩荡荡来到苏州府衙,有人匆匆忙忙迎出来。不仅此人看到朱翊钧吓一大跳,朱翊钧看到他也惊得不轻。
“海大人,”朱翊钧笑得意味深长,“别来无恙。”
此人是现任南京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海瑞。
海瑞上次面圣还是万历元年,那时候,朱翊钧十三四岁,还是个小孩子的模样,几年过去,朱翊钧已经长成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