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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那个孝德升闻,别的故事,朱翊钧都会反复的看,只有这一篇,朱翊钧看过一遍,就再也不看了。
时间转眼来到四月,桃红柳绿,落英缤纷的时节。
然而,春日的美好却被一件事打破平静。
因为蓟辽总督杨选的错误判断,导致蒙古兵再次逼近京师,全城戒严。
而后,敌军大肆抢掠三河、顺义一代十日之久,方才离去。
事后,嘉靖怒杀杨选,不解心头之恨,欲要治罪兵部尚书杨博,徐阶极力保全,嘉靖又念及他以往功绩,这才饶了他。
朱翊钧养在皇城之中,天子身侧,那是整个京师最安全的地方。
他还太小,对于战争并没有什么清晰的认知,但周围太监脸上的惶恐,皇爷爷眼中的愤怒,他却真切体会到了。
战乱之后,天灾接踵而至,端午汛淹了新安半个县,在福建地区横行的除了倭寇还有蝗虫,京师郊外刚走了鞑靼,又来了旱灾。
嘉靖感受到了力不从心,徐阶却不容他多想,一桩一件,都替他计划得明明白白,抢险救灾,开仓放粮,赈济灾民,免除灾情严重地区的赋税。等眼下的困境解除,再新修河堤,治理虫害。
自从严嵩倒台之后,眼看国库有了点余钱,这下又要花得一分不剩。
徐阶一改往日的温和,态度很是强硬,该花的银子就得花。又是战乱,又是天灾,老百姓的日子过不下去,朝廷又不作为,那不是逼着他们造反?
不该花的,一两银子都别想乱花。什么修宫殿,修道观,设斋醮,炼丹药……想都不要想。首辅大人不批准,皇帝啥也干不了。
听话的已经被赶走了,就剩这个不听话的,但不听话的他踏实干活儿,嘉靖也没有办法,只能把自己变成听话的那个。
他玩弄了一辈子权数,老了才发现,先是严嵩,后有徐阶,竟是他自己被两个大臣拿捏住了。
这天晚上睡觉的时候,朱翊钧努力做梦,想要再次梦到那位火德星君。
然而,一觉醒来,他把自己累得够呛,却并没有见到什么神仙。
不过,此日清晨,京城下了一场大雨,京郊的旱情倒是缓解不少。
鞑靼会离开,天灾也会过去,人们的生活还要继续。
入夏的时候,裕王服送来一件道袍,说是裕王妃亲手缝制,用的还是宫里赏赐的锦缎。
嘉靖看了喜欢,还当场试穿了一下,对儿媳妇的这份孝心,非常满意。
这么多年,他那儿子就没这个眼力劲儿。见到父皇,总是唯唯诺诺,连句吉祥话儿都不会说。
嘉靖问裕王妃要什么赏赐,国家才受了灾,百姓生活水深火热,王妃什么也不要,只求父皇恩裳,让世子回王府小住几日。
这也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嘉靖高兴,一挥手:“准了。”
临走前,朱翊钧还专程过来嘱咐他的皇爷爷:“你不用来接我啦,我自己会回来的。”
嘉靖板着脸瞪他:“谁要去接你了,你不回来,朕倒是落个清静。”
朱翊钧说:“那好吧,我多玩几天。”
“早些回来,你不读书了?”
朱翊钧说:“我已经读完了《论语》,张先生说我还小,要适当休息才好,这叫劳逸结合。”
嘉靖说了一句,他说了一堆,这小嘴是越来越能说会道了。
嘉靖盯着他看了片刻,挥手撵人:“赶紧走,烦死了。”
朱翊钧偏不,非要跑过来,搂着他的脖子,在他脸上亲一口,这才蹦蹦跳跳的离开。
嘉靖看着他的背影,不知不觉笑意漫上眼角。养这么个小东西在身旁,比服用什么金丹都要延年益寿。
第50章 朱翊钧到了王府,……
朱翊钧到了王府,那就彻底没有人管他了。他爹隔三差五还得跟着老师上课。
他在院子里跟一群太监捉迷藏,太监们请他藏起来,朱翊钧却自己趴在树上蒙着眼,让太监们藏好。
“藏好了吗?”
“……”
没有人回答,朱翊钧就当他们藏好了,自己在院子里看了一圈,也不找,径直朝书房跑去。
小家伙一蹦一跳,走到书房外的长廊就放轻了脚步,一步一步往门口挪去。
书房的门外守着一两名太监,见他走来,正要开口,朱翊钧却竖起手指,抵在唇边,做了个“嘘”的口型,那两名太监便不敢再吭声。
朱翊钧趴在门口,小心翼翼探出半个脑袋往里张望。
里面,高拱正在给裕王进讲,说的也都是那套——以史为鉴,从历史经验中学习为君之道。
今日讲的是《尚书·虞书·舜典》:“玄德升闻,乃命以位。”
说舜的父亲是个瞽目之人,在舜的母亲去世之后,瞽叟又娶一个妻子,生了个儿子叫做象。
从此以后,这家里可热闹了,瞎眼的老爹不讲道理,后妈恶毒不贤,弟弟又凶狠无状。他们三个人时常商量着怎么弄死舜。
家人叫舜爬上高高的粮垛干活,偷偷在下面偷偷放火,想烧死他。舜用斗笠做翅膀,借助风力成功脱险。家人又叫他挖井,等他在井下忙碌只是,又在上面填坑,试图将他活埋。幸好舜提前挖好了一条密道,这才幸免于难。
就这样,舜也不敢抱怨,只尽自己的孝道。时间长了,瞽叟见他这般孝顺,也渐渐开始相信和喜欢他,一家人变得和睦。
当时,帝尧正在找贤德之人做他的接班人,群臣都举荐舜。帝尧得知舜善待父母兄弟,是个圣人,于是召舜去,把自己的两个女儿都嫁与他为妻。舜要求他的两位妻子和他一样,在父母面前恪尽孝道,尧因此禅以帝位。
“自古圣贤,皆以孝行为本,然父母慈爱而子孝顺,尚不为难。”
“独舜父母不慈,而终能感化,所以当时以为难能,而万世称为大孝也。”
朱翊钧看到高拱转过身来,赶紧缩了回去。
又听高拱问裕王:“殿下有何见解?”
裕王听完竟是微微叹一口气,他想到了自己之前的处境,娘死得早,爹又不疼,还有个弟弟虎视眈眈。跟舜比起来,不能说毫无关系,简直大差不差。
他能怎么办呢?他也只能谨小慎微,恪尽孝道,相信有一天总能感化自己的父皇。终于,他生了一个讨父皇欢心的儿子,又熬走了不怀好意的弟弟,父皇现在对他也没有那么冷淡了。
裕王也说不出什么新颖的观点,无非是儒家思想,以孝治天下那一套。一个人对自己的父母都不孝顺,又有什么资格成为掌权者,治理好整个国家?
听到这里,朱翊钧又忍不住探出头来,有些得意的说道:“这个故事叫孝德升闻。”
屋子里的两个人同时转过头来,裕王惊喜的看着儿子:“钧儿。”
朱翊钧干脆走进屋来,跑到裕王跟前:“爹爹,我也看过的。”
课堂上忽然冒出个小脑袋,在亲爹眼里是可爱,在高拱眼里,那就有点烦人了,但他没有表现出来。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他向裕王进讲的时候,这位小世子来捣乱。可爱是可爱,聪明也的确聪明,但课堂规矩总要讲的吧。张太岳不是给小世子上了一年多的课,难不成平日进讲也这样?
父子俩在那腻歪着,裕王低头看着朱翊钧,满眼柔情,缠绵缱绻都能拉出丝来。
他就这么一个儿子,从小养在宫里,回一趟王府不容易。每次回来,他对儿子总是百依百顺,重话都舍不得说一句,宠得跟什么似的,这事儿高拱是知道的。
“高先生,钧儿年幼……”
裕王又要替儿子求情,高拱打断他,问朱翊钧:“殿下也在读《尚书》?”
朱翊钧靠在裕王身上摇摇头:“没有读,我只读了《论语》。”
高拱又问:“那殿下在哪里看过这个故事?”
朱翊钧说:“是张先生给我讲的。”
高拱是国子监祭酒,张居正的顶头上司,后者由嘉靖钦点,为世子进讲,这件事整个翰林院都知道。
这孩子聪明,闻则能诵、过目不忘,他也早就见识过了。
高拱点了点头,准备继续往下讲读:“今日讲《虞史·舜典》,殿下若感兴趣,也可留下来旁听。”
言下之意,要听就安静一些,不听就上别出去玩。
朱翊钧问:“高先生,你怎么不问问我对孝德升闻的见解?”
他在外面偷听,听完之后有不同想法,所以才进来。
高拱没见过这么主动的学生,一个四岁多的孩子,读书也不过一年半,他能说出什么独到的见解来。
但人家毕竟是世子,在皇上跟前比裕王还受宠,他要发表见解,高拱也不能拦着。
“殿下请讲。”
朱翊钧说:“我不喜欢这个故事,我也不认为舜应该孝顺他的父母……”
他话音刚落,只见高拱面色一沉,裕王捂住儿子的嘴,低声道:“钧儿,不可妄议先贤。”
这是一个很严重话题,古往今来,从天家到朝堂再到寻常百姓,无论在什么领域,做什么事情,这个“孝”字的优先级,都是最高的。
一个人若是被贴上“不孝”的标签,那比说他杀人放火还严重。
“呜呜~”朱翊钧抓住裕王的手,用力挣扎。裕王这才回过神来,见他小脸都憋红了,赶紧松开手,搂着他,心疼坏了。
朱翊钧冲他发脾气:“爹爹,我都喘不过气来了!”
裕王轻抚他的后背,安慰道:“是爹爹不好,钧儿别生气了。”
高拱看着眼前父亲小心翼翼给儿子赔不是的画面,在心里叹一口气。他倾注所有培养的学生,在皇帝面前唯唯诺诺,在儿子面前也低声下气,这像话吗?
再看看这小世子,才四岁,刚读完《论语》,就敢质疑孝道,质疑大舜。
长大了还得了!
朱翊钧喘匀了气,靠在裕王怀里撒娇:“爹爹,我已经好了。”
“那就好,”裕王在他耳边跟他商量,“钧儿先去别处玩一会儿,等今日侍讲结束,爹爹再来陪你,好不好?”
朱翊钧看看裕王,又转过头去看一眼高拱。感觉得出来,现在的氛围实在微妙,他不想爹爹为难,只好点点头,答应了。
“好吧。”
他转身往门口走,眼看就要迈出门槛,又转过头来说道:“舜的父母需要的不是感化,是惩罚,应该让锦衣卫把他们关进诏狱!”
“!!!”
说完,他就跑出了书房。裕王和高拱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消失在门口,书房里安静了良久,没人说话。
他竟然要让锦衣卫把舜的父母关进诏狱!
真是又好气,又好笑。
除了皇帝,谁还能给锦衣卫下命令,让他们拿人下诏狱。
也就是这长在皇上身边的小皇孙,敢口没遮拦的说这样的话,还没人能告他的状。
裕王站起来,看向高拱:“童言无忌,先生要放在心上。”
言下之意,你一把年纪了,满腹经纶,不好跟一个小孩子计较。
高拱这个人,恃才傲物,眼高于顶,满朝文武,他都不放在眼里。
垂髫稚子的荒唐言论,他自然是不屑的,但人家身份摆在那里,皇帝捧在手心里的宝贝,他也不好说什么。
这小世子进来捣乱,耽搁这么一会儿,他今日的内容要讲不完了,抓紧吧。
朱翊钧刚走出书房,外面好几个太监看着他,焦急的说道:“殿下,您怎么跑这儿来了,让奴婢们好找。”
“诶?”小家伙眨了眨眼,“不是让你们藏起来吗?怎么都出来?”
“不行不行,重新来。”朱翊钧撒腿往花园里跑,“这次换你们来找我。”
他督促太监们:“快快,都趴好了,不许偷看!”
“……”
趁众人蒙着眼,他又跑去了后院,找王妃撒娇去了。
王妃心灵手巧,点心做得好,衣裳做得也好。
每次朱翊钧回来,上街玩耍都得换一身不让人看出身份的普通衣裳,全都出自王妃之手。
朱翊钧吃着王妃亲手做的点心,王妃刚做好一件单衣,拿着在他后背上比划。
朱翊钧一口马蹄糕,一口绿豆糕,把腮帮子撑得鼓鼓的,像只小松鼠:“好!看~”
侍女递上莲子茶,王妃给他拍着后背:“慢点吃,别噎着。”
他也不是贪吃,他就是贪玩。左一口,右一口,点心都能叫他吃出花儿来。
旁边的侍女光是看着他,就忍不住嘴角上扬,实在是太可爱了。
朱翊钧就着侍女的手,喝一口莲子茶,咂咂嘴,皱起眉头:“嗯~”
侍女问:“怎么了殿下,不好喝吗?”
朱翊钧嘟嘴:“有点苦。”
他是泡在蜜罐里长大的孩子,稍微有点苦味就受不了。
侍女让他看茶盏底下的莲子,都带着莲心。
王妃拉他起来试衣裳:“你夜里有些咳嗽,我特意吩咐用带莲心的莲子,给你清清火。”
朱翊钧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