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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靖拉着他的手,一把将人拽到自己跟前,抱着他,好好看了看,确定离开近十天,还是这么健康活泼,才放下心来。
朱翊钧又问:“那皇爷爷知道我去李大人家里做什么吗?”
嘉靖说道:“见了什么人吧。”
“嗯!”既然皇爷爷问起来,朱翊钧一点也不隐瞒,甚至有些迫不及待,“是李大人从浙江请来的幕僚,皇爷爷你也见过的。”
“胡说!”嘉靖捏他的小脸,“李春芳的幕僚,朕何时见过?”
朱翊钧说:“你没有见过他的人,但见过他的文章。”
“文章。”
“《进白鹿表》,你看过之后特别喜欢,说文章写得好,字也写得好。”
他说到《进白鹿表》,嘉靖就想起来了:“胡宗宪的人。”
朱翊钧点头:“和胡宗宪一起抗倭的人。”
嘉靖又问:“这个人叫什么?”朱翊钧答:“徐渭。”
嘉靖自然没听说过这个名字,他看了黄锦一眼,后者会意,皇上这是让他去查查这个人的来历。
他又看着朱翊钧:“你每日跑到李春芳家里去,就为了见这个徐渭?”
朱翊钧点头:“嗯!”
“见他做什么?”
朱翊钧坐在皇爷爷腿上,还给自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他可有意思了。”
“怎么个有意思?”
朱翊钧说道:“他的字写得可好呐!”
嘉靖想起那封进表,至今还记忆犹新:“确实不错,文章写的也好。”
朱翊钧忽然又站了起来,拉着嘉靖的手:“皇爷爷你过来一下。”
“嗯。”嘉靖沉吟一声,这小东西不在,他宫里每日都安安静静,适合清修。小东西一回来,这偌大的宫殿就热闹起来了,“又要做什么?”
“你来嘛,来嘛!”
嘉靖被他攥着手,从蒲团上站起来,一旁的黄锦赶紧去扶。朱翊钧感觉学着他的样子,也去搀扶皇爷爷。
嘉靖收回手:“做什么,朕还没老到要你扶着走路。”
朱翊钧仍是伸着小手不肯缩回来:“那皇爷爷牵着我走。”
“呵~”嘉靖就吃他这一套,牵着他的小手,被他拉着走到御案后面。
朱翊钧吩咐旁边的太监:“帮我研墨。”
两名太监赶紧上前,一个帮他研墨,一个帮他铺纸。
小家伙自己爬上椅子,挑了支毛笔,在宣纸上默了一首他最近刚背的诗:“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请君暂上凌烟阁,若个书生万户侯。”
他写完了,让小太监把宣纸举起来,展示给嘉靖看:“皇爷爷,你看看我的字。”
嘉靖知道他是要显摆,却不动声色:“看什么?”
“看我的字写得好不好呀!”
嘉靖果然认真看了看,不得不承认,短短十天,朱翊钧的字,进步很大。
这种进步绝不可能是练出来的,一定是得到了书法大家的指点。
嘉靖问道:“那个徐渭教你的?”
朱翊钧点头:“是他教我的。”
嘉靖又问:“所以,你每日都去,是跟着他学书法去了?”
“不是的。”
“那是什么?”
朱翊钧放下笔,从椅子上下来:“我想让他教我兵法。”
“兵法?”嘉靖面色沉下来,“你出趟宫,都会给自己找老师了。”朱翊钧说:“他很厉害的。”
能被李春芳请来当幕僚,嘉靖相信,这个徐渭指定是有点本事的。
他又问道:“他答应了吗?”
原本兴奋的小家伙,瞬间低落下来,摇了摇头:“没有。”
嘉靖听到他被人拒绝,又乐了,看向一旁的黄锦:“听着新鲜,竟还有人不答应他的要求。”
朱翊钧在宫里,对任何人都是有求必应,皇上都宠着他,别的人更不必说。
黄锦说道:“小主子身份贵重,他的讲官都是由主子指派,不是什么人都能胜任,还算那人有些自知之明。”
“不是的!”朱翊钧反驳道,“他要回家乡参加秋闱。”
“原来是个秀才。”
朱翊钧又去拉嘉靖的手:“皇爷爷,如果徐渭答应了,你会让他当我的老师吗?”
嘉靖不假思索就拒绝道:“不会。”
“为什么呀?”
“黄锦不是说了吗?连个功名也没有,如何当你的老师?”
在朱翊钧心里,徐渭还是很厉害的,书画诗词文章,样样精通。
但他也不打算和嘉靖争辩,徐渭已经决定回浙江,那肯定就不能当他的老师了。
嘉靖看出小家伙有些失落,便摸了摸他的头:“别想了,朕已经为你寻了一位师傅,再过两月他便进京来教你习武。”
朱翊钧眼睛一下亮了起来:“真的吗?”
“朕答应你的事情,哪一件没做到?”
朱翊钧扑过去抱着他的腰:“皇爷爷最好啦!”
嘉靖龙颜大悦,却还装模作样的推他:“松手!松手!”
朱翊钧抱得更紧了:“我最喜欢皇爷爷啦!”
“诶?”他忽然抬起头来,“那是谁呀?”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
听嘉靖的意思,这个人不住在京师,应该是驻守地方的某位将军,朱翊钧更期待了。
朱翊钧陪着嘉靖用了晚膳,时辰不造,这才回到自己寝殿休息。
他今天一天跑了好几个地方,也够累的,早早的就躺上床,小脑袋一沾枕头,就睡了。
第二日早上,用过早膳,朱翊钧径直来到书房。
徐渭送给他的几样东西正放在书桌上,朱翊钧先拿起那副《墨梅图》,展开来看了一眼,然后递给冯保:“大伴,送给你。”
冯保惊讶道:“送给我?”
朱翊钧点头:“我知道你喜欢,所以就把他送给你啦。”冯保伸手来接,朱翊钧又把手缩了回去,十分为难的说道:“可是只有一幅。”
冯保笑道:“殿下舍不得?”
朱翊钧却说:“万化也喜欢。”
这时候,陈炬端着茶盏走进来,冲朱翊钧笑道:“殿下想着我就够了,让我看看就好,我不要。”
冯保说:“我也不要。这副《墨梅图》十分难得,殿下还是留着吧。”
朱翊钧看看他俩,突然笑了:“下次再见到徐渭,让他画一幅。”
陈炬好奇:“殿下为何觉得还能见到。”
朱翊钧说:“大伴说过,考过了乡试,就要进京参加会试。”
冯保又问:“殿下如何知道他这次能考过乡试?”
“我觉得他能。”
说着,朱翊钧已经翻开了摆在上面的那本书——胡宗宪所作的《筹海图编》。
看了目录朱翊钧才发现,这不是一本书,应该是一套书,一共有十三卷,而徐渭给他的只是卷一。
这一卷名叫《舆地全图》。顾名思义,从辽阳到广东,再到海外诸岛,全是地图。
朱翊钧看了好几天,实在看不懂。冯保只能陪着他看,运用自己那点有限的地理知识给他讲解,偶尔朱翊钧问个什么问题,他答不上来,小家伙不高兴,他也犯嘀咕:“可我是个理科生。”
“什么?”
冯保说:“我也没去过。”
“唉~”朱翊钧叹一口气,想要放弃了,打算去看戚继光所著的那本《纪效新书》。
冯保不想他半途而废,于是劝道:“要不再看看吧。我想殿下若是对东南沿海的地形地貌、以及海上岛屿有了大致了解,看其他的兵书会更容易一些。”
朱翊钧想想他说得也对,于是又坚持翻了几页,却发现,越往后看,越有意思。
冯保忽然指着一处说道:“殿下看这里。”
那是一些散落在海上的小岛,朱翊钧挨个把名字念了出来:“鸡笼山(台湾)、花瓶山、彭加山、钓鱼屿、橄榄山、黄毛山、赤屿。”
冯保的手指点在其中一个名字上,朱翊钧又看了一眼:“钓鱼屿?”
冯保说:“这里是我们的水军防倭御寇必到之处,也是浙江、福建沿海渔民前往钓鱼屿捕鱼的渔场。胡总督将钓鱼屿及周边岛屿、海域明确纳入了福建省界。”
朱翊钧听不懂:“它有什么特别的吗?”
冯保点了点头:“对,它很特别。”
“为什么?”
“因为那些日本来的倭寇,他们想要强占这些岛屿和海域,说是他们的地盘。”
“那不行!”朱翊钧一拍桌子,激动的站了起来:“这个钓鱼屿是我们的。”
冯保又说:“国家领土神圣不可侵犯,守护好我们自己的家园,不被外族侵略,是民族使命,也是国家尊严。”
朱翊钧点头:“我记住了。”
他说记住了,就牢牢地记在了心里。直到很多年后,他把太祖高皇帝十五个“不征之国”的祖训撕下来,就着点心吃了。
作者有话要说
崽崽:大伴你到底是学什么的呀?
冯大伴:你最需要的。
第63章 没过几天,朱翊钧……
没过几天,朱翊钧该上课了,前一天夜里睡觉的时候,他就在念叨:“太好喽,明天就能见到张先生喽。”
他一兴奋,那雕花大床可就遭了殃了,小家伙在上面蹦来蹦去,一脚揣在布老虎屁股上,没掌握好力道,布老虎直接飞了出去。
“呀!”朱翊钧一条腿还停在半空,就见布老虎即将落地之时,屏风后面忽然闪出一个流畅的身影,腾空一跃,张嘴咬住了布老虎,又稳稳地落在了地上。
“诶!”黑暗中,朱翊钧看到一双圆溜溜的眼睛,他的眼睛也瞪圆了,“是霜眉来啦!”
他坐下来,拍了拍床沿:“快,上来!”
霜眉一点也不客气,轻巧的跳上床,把布老虎丢到他的脚边,又抬头看了他一眼。
朱翊钧俯下身,看着他的眼睛,又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
霜眉是只长毛猫,毛发浓密厚实,还很蓬松,炸毛的状态看起来十分威武,眼神也很有威慑力。
朱翊钧扑上去搂着它,用脸颊蹭了蹭他的头顶:“我知道啦!”
冯保端着牛乳走到门外,还以为他在和哪个小太监说话,绕过屏风,就听到“喵”的一声,好似夹着喉咙发出来的,又轻又软。
床上,朱翊钧正抱着猫在床上打滚,欢喜得不行。
冯保把刚才的声音和霜眉联系起来,仿佛听到鲁智深发出夹子音一样惊悚。
朱翊钧抱着霜眉不撒手:“今晚,你陪我睡觉好不好?”
霜眉又“喵”了一声,这次语调却完全不同,低而短促。
它竖起尾巴扫了朱翊钧一下,转身就要下床,朱翊钧却扑了上去,抱着它不肯撒手。
冯保怕他摔着,赶紧放了碗,三两步跑到床前。
霜眉就站在床沿上,拦着朱翊钧,好像也担心他摔了似的。
冯保早就发现,霜眉如此受嘉靖宠爱不是没有道理的,它真的很通人性。
隔三差五,霜眉就要过来看看朱翊钧,陪着他玩一会儿,对孩子的调皮捣蛋百般容忍,对其他人则是冷若冰霜。
朱翊钧知道霜眉不会留下来陪他睡觉,他只是想撒个娇而已。
霜眉躺在床沿上,任由朱翊钧把头枕在它的肚子上,脸埋进它厚厚的毛里。
过了一会儿,小家伙拍了拍霜眉的肚子:“你去陪皇爷爷吧。”
霜眉伸个脑袋,在他脸上贴了贴,随即跳下床,踩着高贵的步伐,走了。
冯保一早让人把牛乳放在热水里温着,等他送走了霜眉,才带他去洗了手准备喝奶。
冯保问他:“殿下,霜眉能听懂你说话吗?”
“能呀!”
冯保又问:“那你能听懂霜眉说话吗?”
朱翊钧一仰头,豪气的把那一碗牛乳干了,擦擦嘴,这才说道:“大伴,你好傻。”
“怎么了?”冯保还以为今天的牛奶不和他胃口。
朱翊钧却说:“霜眉是只小猫咪,它不会讲话。”
“……”
冯保无言以对,收了碗站起来:“殿下说的是。”
朱翊钧快乐的爬上床:“睡觉喽!睡觉喽!”
“睡醒了就能见到张先生啦!”
“张先生家里有个那么可爱的弟弟,为什么不早些带来给我玩?”
“我可喜欢张先生了。”
“……”
他嘴里嘟嘟啷啷,没一会儿就把自己哄睡着了。
第二日上午,用过早膳,朱翊钧就往门口走:“王安,斗篷,我的斗篷。”
王安问道:“殿下要去哪里?”
“接张先生。”
朱翊钧刚走到宫门口,张居正就来了。他笑着喊了声“张先生”,然后就往张居正身后张望。
张居正问他:“殿下在看什么?”
朱翊钧问道:“懋修呢?他没跟先生一起来吗?”
进宫给皇孙侍讲,还带着儿子,这不像话。
张居正回道:“懋修在家中读书。”
朱翊钧牵着他的手往书房走:“那他有没有想我?”
“想,日日都念着殿下。”说到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