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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奔赴北方,参加了长城之战,他”
冯令美停下了。
冯恪之目光蓦然暗沉了下去。
“战死了”
“当时那一战,牺牲了很多人,加上不少参战者都是志愿者,名单也不全。战后,很多烈士遗体也无法辨认,全部一起葬了”
“消息确定吗”
顿了一下,冯恪之问。
冯令美点头:“爹通过很多关系,前几天,终于找到了当时的一个幸存者。据那人的说法,他在战中遇到过兰亭的弟弟而战后的幸存者名单里没有他,十有八九,应该是没了”
“爹怕兰亭知道了消息难过,特意叮嘱我,找机会再慢慢告诉她。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才好”
冯令美烦恼地揉了揉额头:“算了,和你说也没用,反正你和她不投机。我自己看着办吧。”
冯恪之沉默了片刻,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往楼上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回头说:“八姐,这个事,你现在先不要告诉孟小姐”
“爹应该也是这意思吧我只是建议而已。”
见冯令美抬眼看向自己,冯恪之急忙补了一句。
冯令美叹了口气:“不用你说,我也知道。我看机会吧。”
冯恪之不再说话,快步上了楼梯,回到房间,冲了个澡出来。
冯妈已经帮他把要带走的衣服收拾好了。
一打全新的熨烫得折痕笔直的衬衫,叠得整整齐齐,连同别的衣物,放进了箱子。
箱子就摆在门边。
冯恪之坐在了床沿上,视线盯着自己脚前那片光亮的地板,一动不动。
一缕若有似无的幽幽花香,从那扇开着的窗户里飘了进来。
冯恪之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遇到孟家女儿的那天,强行握着她的发辫剪下时,她忍泪,泪却盈于长睫的一幕。
清清楚楚,仿佛电影画面一样,浮现在他的眼前。
她连哭起来,也是那么的好看。
但他不想再看到她哭。
冯恪之再次心烦意乱,站了起来,走到窗边,眺望着远处那个他看不见的所在。
离上次看见她,又过去了那么多天。
他忽然想知道,今晚,就在这一刻,她在做着什么,又在想着什么。
这个念头从他心里冒出来的那一刻开始,突然变得急切,自己简直没法压制了。
天渐渐黑了,冯令美见弟弟没走,就叫冯妈上去喊他下来吃饭,才抬头,看见他提了衣箱,从楼上走了下来。
“我说小九,你不会真这么拼吧至于吗就一个晚上,有什么关系。至少先吃了饭吧”
“我去司令部吃。八姐你自己吃吧。”
冯恪之头也没回地走了,没一会儿,就听到庭院里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
冯令美无奈地叹气。
烦心的事,总是那么多。旧的还没解决,新的,又来了。
今晚学校有事,孟兰亭一直忙到快八点,才结束了一天的工作。
天气一天比一天暖,这条林荫道上,天一黑,人反倒比白天更多了。之大的学生,陷入恋爱的青年男女,住附近的人,全都聚到这条路上,在习习的夜风里散步,谈心,说着让人听了心慌意乱的甜蜜情话。
孟兰亭回到周家,已经八点半了。周教授在书房里,周太太去了隔壁王家打麻将,给孟兰亭在锅里留了饭。
孟兰亭吃了饭,洗了碗筷,见厨房里的垃圾还没倒,便提了,开门出去,朝附近的垃圾屋走去,丢了回来,快到家门口时,听到几十米外王太太家里传出搓麻将牌和嬉笑的声音,转头随意看了一眼,忽然,眼角视线的末端,瞥见不远之外巷子口的墙边角落里,仿佛有道人影立在那里。
那人抽烟,烟头在夜色里,闪着红色的一点火光。
就是这点红光,令她的视线定了一下。
巷子口的路灯已经坏了,仿佛一个得了疟疾的病人,一会儿亮,一会儿不亮。亮的时候,昏黄的光线,还能照到巷子口。不亮的时候,那里就黑漆漆一片。
孟兰亭转头的那一刻,路灯眨了一下,随即灭了。
但就是这么短暂的一个照亮,令孟兰亭的心跳了一下。
她感到那个人影有点熟悉。
一个名字,立刻从心里冒了出来。
她的第一反应是不可能,疑心是自己是看错了。但忍不住停下脚步,转头,又看了一眼。
对方仿佛也觉察到了自己在观察,突然转身,仿佛想要离开。
但是孟兰亭已经越发确定那个背影了。略一迟疑,追了两步,轻声说:“是冯公子吗”
冯恪之的脚步定住了,只好慢慢地转身,看着那个女孩儿,朝着自己走了过来。
第32章 第 32 章
孟兰亭停在了冯恪之的面前。
耳畔有这个初夏夜里的各种声音。麻将牌在桌上投掷碰撞发出的乒乓响动。巷子那头; 几个抓紧这一天的最后宝贵时光快乐游戏的孩童的嬉笑声。不知哪家晚归; 厨房里刚刚开始做饭发出的锅铲碰撞和油锅的嗤啦声。还有墙角旮旯里,讨厌的咬人蚊子发出的嗡嗡声和一只孤独的蟋蟀; 才刚感受到了一点夏日气息就迫不及待地钻出洞穴求偶发出的鸣叫之声。这一切的声音; 合在这初夏夜的暖风里; 嘈杂; 却又有一种叫人入耳现世安好; 带了烟火气息的宁静。
这半个月来,冯家儿子虽然再也没有露过面了; 但几乎每天晚上,入睡之前,闭着眼睛,孟兰亭的脑海里; 都会浮现出那晚上在那座废弃厂房里发生的最后一幕。
她心里一直牵绊着,想把事情弄个清楚。倘若那晚上真的是如自己所想的那样; 那么; 至少总该向他道一声谢的。
但是一切,也只是局限于思想而已。
没想到这么巧; 今晚竟然会在这里会遇到他。
孟兰亭无暇去想; 冯家的九公子; 怎么会突然一个人跑到这个平民区的小巷里; 站在路灯也坏了的一段墙角旮旯里吸烟。
她立刻问:“冯公子; 我想问你个事; 那天在曹家渡的工厂; 你是不是有意放了我们的”
她知道
她竟然也知道的
冯恪之的心跳暗暗加快。
他平日有吸烟,这是当年读军校后留下的习惯。西点的压力尤其大,从那里读过出来的,几乎没有人不抽烟,这也是释放压力的一种宣泄方式。但他并不怎么吞咽,只是习惯闻那种烟草的气味而已。
这一刻,他却深深地吸了一口烟草,随后掷在地上,踩灭烟头,双手插入裤兜,淡淡地说:“我可不是什么好人。孟小姐你别误会。”
孟兰亭沉默了片刻。
在他说出这句否认的话后,她终于百分百地确定了。
自己的怀疑,是真的。
当时他明明看到了那张被她挡在身后的藏在机器下的传单,却当作没有似的放了他们。
路灯恰在这时亮了。
孟兰亭看着对面的冯家儿子。他并没看自己,微微扭着脸,视线仿佛落在自己身后的那段墙头之上。
她的唇角微微翘了翘,柔声说:“冯公子,谢谢你了。我代表那天所有的同学,谢谢你的帮忙。”
路灯的一片昏光投照在她的面庞上。
冯恪之的眼角余光,看见她的双眸里,微微闪烁着晶莹的光芒。她的唇角也含着笑,说话的声音,更是前所未有的温柔。
这是冯恪之第一次听到她用这样温柔的语调和自己说话。
浑身的筋骨仿佛都荡漾了起来。刚才耳朵上被一只蚊子给咬出的包,也再也感觉不到痒了。
他咳嗽了两声:“算了。马六转告过你了吧希望不要再有下次了。尤其是孟小姐你。”
他终于转回来脸,盯着她,语气也跟着有点严厉了起来。
“这不是你该掺和的事”
孟兰亭垂下眼睛,沉默了。
这话刚说出口,冯恪之心里就后悔了,怕自己的口气会引出她的不快。
这样的经验,此前并不是没有过的。
他绞尽脑汁,想再说点什么好补救一下,却见她已经抬眸望着自己,点了点头,轻轻地嗯了一声:“我知道。我也把你那天晚上的话,转给同学们了。”
她竟然变得这么听话了
冯恪之顿时心花怒放。
他想再说点什么,一时之间,却又想不出来该说什么好了。
至于她弟弟没了的消息,那是打死也不能说出来的。
她也不再开口了。
气氛一下就这么静默了下去,只剩两个人相对站着。
空气里,仿佛漂浮来了一缕尴尬的气味。
冯恪之知道自己该走了,实在没什么理由再站这里了。何况他今晚过来,原本也根本没想过让她看到自己的。
路灯灭了,又啪地亮了,再灭,再亮。
冯恪之仰头,指了指路灯:“坏了。明天我叫市政局的人来修。”
孟兰亭说:“谢谢冯公子。”
又没话了。
冯恪之再次咳嗽了一声:“那么我先走了,我很忙的,其实刚才只是路”
身后的一个院子里,忽然传出脚步声,门“吱呀”一声开了,周太太从里头走了出来,一眼看见孟兰亭,就抱怨说:“不打了不打了,王太太和张太太太鬼了兰亭你打得好,下次有空的话,你帮我”
她走到孟兰亭的边上,方才留意到了角落里的冯恪之。
周太太眼睛有点近视,刚从悬了盏一百瓦大灯的王太太家的麻将桌上起来,这里光线又昏暗,没看清楚,乍眼就以为是奚松舟来了,脸上顿时露出笑容,热情地说:“是松舟啊来了怎么也不进去坐快进来,站这里干什么”
孟兰亭有点尴尬,赶紧看了眼冯恪之,见他一语不发,只好说:“周伯母,他不是松舟。他是冯家的公子”
周太太这才发现自己认错了人,“哎”了一声,赶紧道歉:“哎呀冯公子,实在不好意思,刚才没看清楚,认错了人”
她忽然迟疑了下,仿佛想起了什么,仔细地打量了眼冯恪之,脸上立刻露出惊讶之色,立刻转向孟兰亭。
“兰亭,这位冯公子,就是那位”
孟兰亭没有告诉周教授夫妇自家以前和冯家有过婚约,但来上海找冯家帮忙找弟弟,周太太自然清楚。何况那天晚上在之大校庆的酒会上,周太太远远也是看到过冯恪之的。
孟兰亭知道周太太是认出了人,只是大约不敢确定,再看一眼冯恪之,见他还是一声不吭,只好又帮他认了。
“是的。就是那位冯公子”
周太太愣住了。
冯家什么身份地位,她当然知道。
万万没有想到,今天晚上,冯家的公子竟然会站在自己的家门口。
周太太一下变得拘谨了起来,迟疑了下,小心地问:“冯公子,要是不嫌我这里简陋,进去坐坐”
冯恪之点了点头:“好。我正好有点口渴。谢谢太太。”
孟兰亭有点意外,看了冯恪之一眼。
他并没看过来,视线只落在周太太的脸上。
周太太更是意外,没想到这位冯家公子答应得这么痛快,迅速看了眼孟兰亭,急忙笑着引路:“冯公子快请进。不必客气,叫我周太太就行。”
“谢谢周太太。那就叨扰了。”
冯恪之颔首,撇下身后的孟兰亭,迈步跟着周太太进去了。
这一幕发生太快,孟兰亭还没怎么反应,就看着冯恪之跟着周太太进了门,只好也走了进去。
周太太领着冯恪之穿过小院子,打开那扇防蚊的绿纱门,走进客厅,看了眼自家显得有点狭仄的空间,略带局促地笑道:“我这里地方小,也寒酸,冯公子你随便坐。家里也没什么好茶。正好上个月,老周有个学生,寄来了些今年头茬的雨前龙井。我这就给你去沏茶。兰亭,你先陪冯公子说话。”
周太太朝里走去,经过书房门口,朝着里面喊道:“老周你猜谁来了冯家的公子你出来见见。”
冯恪之刚坐到手边一张藤椅上,闻言立刻站了起来,神色严肃。
“周太太,周教授之名,我如雷贯耳,乃学术泰斗,国之脊梁。倘若不嫌打扰,应当是我去趋拜教授的。”说着几步走到书房门口,冲着那扇已经被周太太推开的门,恭恭敬敬地弯了个九十度的腰,随后站直,说:“周教授,小子冯恪之,字引翼,今晚有幸来此拜见教授,实在是我的荣幸。”
周教授戴着眼镜,像平常那样,这个时间,正在灯下看书,被书房门外的动静给惊起,抬眼,看了眼门口,脸上露出诧异的表情,慢慢放下了手里的书。
冯恪之已经自动走到了他的书桌前,再次鞠躬:“周教授,小子冯恪之。希望我的贸然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