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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疏浅又装起了惊讶,声音挑得又细又高。
“‘疏香盈,妍态静’……我原还没发觉,原来公子连妹妹的名字都嵌进去了,真是好生用心……”
这代人解释的劲头委实高涨,似乎生怕坐于席间的姜氏和方献亭听不懂,一旁的万氏徐徐低头抿了一口茶,心中也是一阵冷笑:像颍川方氏这样的至贵之门,择选新妇时对家世出身的要求倒在其次,最看重的还是女子的名声——所谓清绝盛誉绝非妄言,那乔氏生的或许的确走了大运侥幸得了姜氏青眼,可如今她的名字已明晃晃被男子写进了艳词传扬得整个金陵城都是,那这名节便已坏了一半,除了嫁去宣州又还有哪条路可走?
一番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与嫡亲女儿一唱一和总算把脏水泼了个净,便是宋明真这等一向不甚通人情世故的都明白了两人的算计,当即气得红了脸、要狠狠揪住那姓汪的衣领打一顿出气。
宋疏妍亦明了继母与三姐姐的筹谋,暗道妒忌二字果然可以令人无所不为,名门望族的主母贵女尚可以使出这般下作的手段污人清白,又同那些为了一块肉而彼此撕咬争斗的畜生有何分别?
“汪公子如此厚爱我恐受之不起……”
她缓缓抬起头,神情和语气都冷下去了。
“君乃名门出身,当知女子名节何等珍贵,今将我之名讳写入艳词广为传唱,莫非是欲借悠悠众口逼婚于宋氏?”
汪叙闻言一惊、却未料到她会当众将这鬼蜮心思点破,一愣之后脸又涨红,尚不及解释便又见他的美人扭头看向了她的姐姐,继而又道:“三姐姐如此艳羡,不知是机敏不足察觉不出此举的荒谬,还是有意借此逼我嫁入宣州汪氏?金陵酒肆何止千百,青溪两岸更有楼阁无数,今日偏就这样同汪公子遇上,想来其中原委也不单是一个巧字可以说清的。”
这又是太过直露的话,全不似她自幼一贯的隐忍退让,宋疏浅被讥诮逼问得哑口无言、一时也跟汪叙一般脸色几变,一旁的万氏见状不妙连忙出来镇场,当着众人的面沉沉撂下了脸,冷冷盯着宋疏妍道:“四丫头,你与汪氏本有婚约,你三姐姐也不过是为你高兴顺嘴多说了两句,你却这般咄咄逼人欺辱于她,难道我与你父亲平日里就是教你这般不循长幼不知礼数的么?”
满屋子的人都在看着,宋疏妍也知晓此时最稳妥的做法还是保持沉默不要与长辈顶撞,她压在心底最深处的那缕锋利并不讨人喜欢,也许姜氏与那人看了也同样会厌弃于她,可那时心火却偏偏烧得厉害,大概她真的早已忍够了,不愿再被人这般指黑为白随意欺凌。
“婚约?”
她淡淡一笑,却分明是锋芒毕露。
“母亲应当还记得,我自幼长于钱塘并未有幸在家中承蒙双亲教养,婚约之事还当有我外祖母点头方才作数;我知母亲一心为三姐姐前程筹谋,却也不必为此这般轻贱他人,女儿只恐过犹不及,反倒令三姐姐在贵人眼中落了下乘。”
这、这话……
不单轻飘飘将万氏此前责难一一回敬,更毫不客气地将她们母女心中盘算揭破得彻彻底底,万氏自打被扶正以来便在内宅说一不二,何时受过这样的顶撞憋屈?何况还是当着方氏之人的面,这、这……
一旁的宋疏浅一见自己被人当着贻之哥哥的面打了脸,当场便恼羞成怒地哭了起来,万氏闻之更是急怒攻心、一拍桌子恨不得将宋疏妍撕个粉碎,未料一片混乱之际雅间之外又传来动静,是一个年长男子朗声在说:“宋夫人,今日我可要同你道喜啊——”
众人循声看去,却见来者竟是金陵太守韩方平,各自心中一转方才回过味来:这韩方平说来也是汪氏故交,方才在船下同汪叙一同向绛云楼走来的当也是他,想来是受了世侄嘱托特来助其把与宋氏婚约坐实的媒人,此前兴许已在雅间外候了不少功夫,听屋内起了些许争执才急着进来搅浑水的。
可他刚一进门、还没来得及同万氏正经打一个招呼便当先看见了坐在席间的颍川侯,后者面沉如水显见已是十分不快,骇得他连忙越过汪叙对其下拜,恭声道:“下官拜见方侯——”
这番突然的介入令一屋子人都颇有些凌乱,其中最张皇的却还属汪叙汪大公子。
……“方侯”?
“方”之一字系天下至贵,能被称为“方侯”的岂不就只有……
原本涨红的脸忽而苍白,汪叙已不知今日之事该如何收场,匆忙跟着他韩世伯一并恭谨下拜,在一片静寂中等了许久才听那位如日中天的方氏主君开了口——
“我丁忧未过尚未归朝,太守不必如此多礼。”
声音极为低沉冷清,带着平日和宋家人说话时从未有过的疏离威严,韩方平心中惶恐,暗道自己过去与这位新侯也不过只有一面之缘,还是几年前他至长安吏部陈述职守时的旧事,未料数载过去对方威势更盛,短短一句话便令他噤若寒蝉。
“是,是……”
他诺诺应着,暗恼自己怎么这般迟钝、竟连颍川方氏亲至金陵都不知晓,白白挥霍了若干与对方攀上交情的良机!
懊恼悔恨之际却又听对方缓缓道:“只是先帝驾崩尚不过三月,朝廷早已明令大丧禁娼,金陵却犹这般歌舞升平纵情声色,却不知太守是如何为官御下的?”
这、这……
韩方平并非胆大包天之徒,先帝驾崩之后本已令治下老老实实守了几月的丧,只是十五过后难免松懈,市井坊间也是屡禁不止,别说江南之地天高皇帝远、便是那中原各州郡仔细查查也必有犯禁之处,如今方侯却这般说,分明、分明是……
汪叙也知对方这是冲着自己来的,没料到今日这事不单开罪了美人、更招惹上了颍川方氏这尊大佛,他实在不愿为家族招来祸患,情急之下竟“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叩首曰:“还请方侯高抬贵手!叙今日所为皆属无心,往后定当洁身自好严以律己,再不行那荒唐无经之事!”
“碰碰”磕头之声既闷又响,一下一下听得人心头发慌,万氏和自家女儿对视一眼,心中都已明白今日这事不能善了,而方献亭仍神情不变,片刻后又道:“宣州太守教子无方,恐在私德之上也有疏漏,江南道御史自会查问,汪公子倒不必拜我。”
顿一顿,清冷的眉眼终于看向万氏,这次声音更沉几分,一字一句道:“我视宋公为尊长,今日之事自不会袖手不管——还请夫人放心,四妹妹名节珍贵不可为他人所污,此事必会尽快有个了结。”
第53章
方献亭所说的“了结”的确来得很快。
当日金陵太守韩方平离开绛云楼后便立即归于官署下严令禁娼; 一时之间官兵出动声势浩大、闹得勾栏之内鸡飞狗跳,不出几个时辰青溪之上便再无艺妓笙歌,干净得令两岸围观的百姓瞠目结舌。
次日宣州太守汪远又携子而来、拜在宋氏门前求见颍川侯; 方献亭并未见他,只让他父子二人去同宋四小姐致歉; 两家婚约自此作废; 却是绝无再续上的可能了;那首已然流传出去的艳词也没作废,方侯手下能人无数,随手就从里面另挑出“霜”、“娥”二字,在金陵的烟花柳巷里一寻摸; 还真找出一位叫这名字的伶人; 于是对外便称这首艳词是汪大公子专为她所作; 为了逼真还迫得汪叙抬了人入府,可怜那宣州汪氏堂堂官宦名门、嫡长子却迎了一介勾栏女做妾; 名声自此一落千丈; 说来也是家门不幸。
这桩桩件件后来自然免不了要传到宋澹耳朵里。
万氏已在夫君耳边孜孜不倦地哭诉谩骂了数日,说幺女是如何心机深沉不知廉耻勾搭了颍川侯、又是如何目无尊长当众羞辱了自己这个主母和她的三姐姐,喋喋不休的怨怼令宋澹不胜其扰; 却也难免要将幺女叫到跟前追究责问几句。
“你母亲原也是为你的婚事挂心,你又怎可那般顶撞于她?”
宋澹沉下脸训斥了半晌; 看着女儿低眉敛目乖乖巧巧的模样、一时却也想不出她能如何牙尖嘴利咄咄逼人; 疑心是万氏添油加醋的同时又不免思及她与颍川侯之间的那些传言,语气缓了几分,问:“你同方侯……”
他问得犹犹豫豫,一来因为做父亲的问起这些本就尴尬不妥; 二来也因为心底不信颍川方氏会瞧上自己这个身世不显的幺女;宋疏妍亦答得规规矩矩,只说方侯人品贵重又素来与二哥哥交好; 当日应只是看不过眼才出言相帮,除此之外两人再无其他情分。
宋澹点点头、也觉得这番解释颇为可信,只是想远些又觉得倘若幺女真能高嫁那于宋氏也实是一件好事,不妥只在于继室必然难容、他最疼爱的女儿疏浅也一定会伤心难过的。
宋疏妍屋里的人听了这些事却都是欢天喜地。
过去一头热的只有坠儿一个,如今却连一向谨慎小心的崔妈妈都开始觉得自家小姐与颍川侯之间并非绝无可能,两人时不时便会在她跟前意味深长地笑,渐渐将她那片本就暗潮汹涌的心湖搅得越发波澜四起。
慢慢地她也同样感到自己……生了妄念。
原本只有一点点,譬如开初在长安家中同姐姐们一道在屏风后偷看时她只盼着能上前同他说几句话,后来去了骊山却又指望他能陪她在林间多走一会儿、甚至让她为他拂去鬓间的落雪;几月后在江上擦肩时她本只盼他能容她送他一程,如今他亲自来了金陵还允她叫他“三哥”、她却又希望他们有朝一日可以不止于此。
否定的话说了一百一千句,几日间发生的种种却还顽固地一次次翻到眼前来,她被这等甜蜜的折磨闹得夜不能寐食难下咽,但凡有一点不留神便会立刻想起那个人,想起他看向她时隐约含笑的眉眼,想起他说“四妹妹名节珍贵”时微微低沉的声音……情丝翻涌不成体统,她感到自己已变得越发没有分寸。
……何况她还犯了一个很要命的错。
在绛云楼时她本不该当着他和姜氏的面同继母争执,那副张牙舞爪尖锐犀利的模样想必也是颇为骇人,她明明有一副柔顺体面的壳子可以拿给他和他母亲看、怎么到头来却偏偏一丝不剩地露了怯?
他还没见过她那副模样……如今见了,可会同继母和姐姐一般厌弃她么?
又两日后,自钱塘而来的复信总算是到了。
从年前到正月末,这信答得委实有些慢了,不过乔老太太做事一向极有章法,想来是并未相中那宣州汪叙又不愿直接打宋家人的脸,于是一个“拖”字诀被用得炉火纯青,到了年后才这样姗姗来迟,回绝的意思也很分明了;信中又提到,说宋疏妍的表兄乔振二月初五将迎娶新妇,宋疏妍在金陵也待了不少日子,当归钱塘一并观礼。
往年一说到回钱塘坠儿总是蹦得八丈高,今岁却颇有疑虑,蹙着眉期期艾艾地说:“可……可咱们若是走了,往后是不是便瞧不见那位方侯了……”
……自然是瞧不见了。
原本他就诸事缠身不知何时便会归于颍川,她再这么一走……那……
宋疏妍垂下眼睛,一颗心像被人轻轻揪住,固知因缘际会原本单薄善变,真到要离别时却仍难免怅然若失,也许直到那时她才发现自己是有些软弱的人,既盼这世上真能有所谓意外之喜,又在极渺茫的希望面前筹划着就此与那人了断干净。
“后日便动身吧,”她压着心底百般愁绪淡淡地对坠儿和崔妈妈说,“……我也想早些回去探望外祖母了。”
当夜又是无眠。
辗转反侧大半个晚上,好容易入睡梦里却又总影影绰绰出现那人的样子,清晨醒来时人已有些恹恹地,独坐了半晌才起身更衣;用过早膳还是没精神,思来想去只有去找二哥闲话散心,何况她既是要走了,也总应当同他告一句别的。
曲曲折折绕过园子去到二房院前,远远就瞧见一群家中婢女三三两两围拢在一处朝门里张望,个个脸若红霞频频偷笑,却不知是在瞧什么。
宋疏妍与坠儿对视一眼,两人一道向院门走去,稍近几步便闻内里传来刀兵碰撞之声,乒乒乓乓热闹得紧;探头进门去看,却见是两个赤着上身的男子打在了一处,一执剑而一执刀,可不正是方献亭和她二哥哥?
两人打得十分激烈,便似虎豹缠斗一般力量惊人,纵然隔得八丈远也还依稀能感到剑风扑面凌厉异常,园中草木亦有些被扫得东倒西歪;不知是否打得久了、两个男子都出了不少汗,裸丨露在外的健硕上身因此看起来更加……
宋疏妍脸红了个透、连忙就把目光别开了,坠儿却是不避嫌地直勾勾盯着瞧,还十分亢奋地在一旁大声喊:“二公子当心啊——哎哟——当心当心——”
一通叫嚷委实响亮,叫得两个男子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