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轮椅上的青年周身萦绕淡淡水汽,她身后的少年头上戴着一顶皮帽。
道格一看他们,结合特丽莎说过的话,心里就猜了个七七八八。
“我送你们吧。”道格说。
“还是我送几位大人吧,”莫多隔着不远的距离说,“来时是我赶车,我送比较好。”
特丽莎赞同的点点头,转头问道格:“顺路吗?我捎你一截。”
靠他自己,一路回家换了衣服再处理完细碎的痕迹赶到城务司,时间还是有点紧张。
道格想了下,“如果不麻烦的话,那请捎我一段。”
特丽莎偏了偏头,“当然。我的朋友。”
来时马车内只有三个人,如今加了道格就是四个。
好在他们不必像来时那样为了被隔音器罩住而挤在一起,车厢内的空间,四个人也不算太拥挤。
马车有节律的辘辘声让人昏昏欲睡。
克莱斯特侧偏着头靠在轮椅背上,兜帽遮掩看不清神色,只露出一小截下巴和微抿的唇。
森珀捂着嘴巴小声的打了几个哈欠。
特丽莎坐在那里,沉默的翻着亚兰德的日记。
道格脊背挺得笔直,两手各自成拳放在大腿上,他眼睛直直盯着对面的马车壁。
细看之下,却发现他眼睛并未聚焦,似乎在思考什么。
过了一阵,道格眼神微动,他偏头看向特丽莎,打破了马车内的寂静,“我明明没有看见你,你为什么觉得我会查到你头上?”
他提醒道:“在亚兰德家。”
特丽莎眼睛从日记本上抬起,她偏头看向道格,半晌道:“我不知道亚兰德家在哪,就去问了附近的炼金店老板。”
特丽莎声音艰涩,“我还说他跑了我的订单,我要去找他追回来定金。”
二人尴尬而又沉默的对视片刻。
道格先开口道:“我家有很多空房间,环境也不错。如果你们不介意的话,可以先住到我家。”
特丽莎顿了一下,随即诚恳道:“麻烦了。”
道格能查到的信息,别的纪查官也能查到,如果查到她房子里有从领主家跑掉的海妖和断角的兽人,还是很麻烦。
特丽莎蹙眉沉吟片刻,和道格商量:“我是不是需要‘死’一下?”
她留下的痕迹太多了,未免麻烦,也许要“牺牲”一下。
“不用,”道格说,“我帮你办理离城的手续,做出你已经离开这里的假象。新的身份我也可以帮你安排好。”
道格还在思索具体细节的操作,忽然发现身边无声。
他偏头,特丽莎从口中吐出一句熟悉的话,“‘撒谎不是骑士的美德’。”
道格怔了一瞬,不等他说什么,特丽莎忽的笑开,语气轻快,“杀人不好,但杀坏人是好事。撒谎不好,但为了一个正确的目的,也许是要做些牺牲。”
“神明不会怪罪你,还会欣赏你的聪敏。”她总结道。
道格低头失笑。
克莱斯特的目光从特丽莎的笑容上收回,他敛眸,把他们对话里的每一个字词都掰开琢磨过许多遍,试图从中拼凑出他没参与过的,那些细节。
第23章
道格有自己的封地;只是封地离城务司太远。为了方便,他在城郊购置了一套房产。
与特丽莎所住的枫叶区几乎呈对角线远远横亘在城市两端。
空气中的露汽更重,夜色渐稀;马车稳稳的停在道格家门前。
比起特丽莎外表精致的房子;道格家则显得冷硬许多。
房子整体都由烟灰色的石砖搭成,没有纹刻与彩漆;横平竖直的立在那里;像一块沉默的石头。
院落四周没有精美的篱笆;只有同色系的石砖垒砌的矮墙。
没有成片的枫林;取而代之的是秋日里针叶略微发灰的松树。
甚至也没什么人烟,院落与院落之间比特丽莎所在的那个街区更远。
站在他家门口;只能遥遥看到邻居家的房顶。
道格先一步下车开门,特丽莎抱了海妖紧随其后,莫多伸了把手,扶着森珀跳下马车。
“大人。”莫多叫住特丽莎;“我就不进去了。”
“如有任何我能为您效力的地方;请您告诉我。”他郑重道,“我将竭尽全力达成您的心愿。”
特丽莎点头,“以后免不了还有麻烦你的地方。”
以拳抚胸,莫多再次恭敬的行礼。
别的莫多帮不上忙;与特丽莎道别后;莫多老板先一步离开。
院落和房子里一如房子的外表。
规整,洁净,又无趣。
墙角的立灯、墙上的挂画、甚至地上的桌与凳都仿佛丈量过一般。
森珀进去的时候险些都不会走路了。
第一次进入特丽莎买的那个房子,他是在迟疑自己会不会踩脏地板。进了这里;他开始思考自己应该先迈哪只脚;是不是应当顺着地砖的方向走。
道格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面带歉意的说:“抱歉,时间有点紧,我不能带你们参观了。”
“没关系,”特丽莎道:“事急从权。”
道格笑笑,“一楼除了厨房,还有五间客房。为了方便,我一般住在一楼右拐第一间。”道格和他们三个介绍说,“剩下还有一间是书房。在我房间对面。一个储物的杂间,在左边。”
“二楼有三间客房和一个储物的杂间。”
“你们可以挑需要的房间使用。如果需要的话,一楼的储物杂间和书房都可以腾出来。”
“嗯。”特丽莎应道。
道格取了一串钥匙交给特丽莎,“不必拘束,房子里的东西你们都可以使用。”
“以前没想过,现在想想家里也许有个泳池也不错,”道格温和的笑了一下,“就是看来要麻烦你了。”
“泳池的排换水、保温装置什么的,我会尽快购齐。”
明明是在帮他们,却说得好像是他在麻烦她一样。
特丽莎把自己家钥匙给道格,“你也可以直接去拆我家的装置回来。”
“那看来我又可以省一笔钱了。”道格接过钥匙,笑说。
特丽莎略显惊讶的挑高了眉,“原来你还会开玩笑。”
“我也是第一次知道我不会开玩笑。”
原本住进他人房子里的见外在谈笑间消弭,就连森珀都开始好奇的打量这栋石头盖的房子。
没有太多时间寒暄,道格换了衣服打算离开。
道格刚出房门,特丽莎忽然想到了什么,追上道格。
“对了,”特丽莎靠近银甲的骑士,压低声音道,“克莱斯特说他的鱼尾是被领主斩下的。”
“虽然目前还没有明确的证据,但……”特丽莎意有所指的看着道格。
在利兹城里搞出这样大的事情,若说领主是一点儿都不知情,确实有点牵强了。
道格微微垂眸,复又抬头,看着特丽莎认真道:“我知道了。”
“你今天先不要出门了。我会尽快帮你处理好身份的事情。”道格叮嘱道。
特丽莎点头答应,目送骑士离开他的堡垒,融入黎明的晦暗天色里。
道格离开后,便只剩特丽莎、森珀和克莱斯特。
森珀不在乎房间是否舒适,和特丽莎打过招呼后,就兀自跑进厨房去做饭。
特丽莎蹲下身,摸了摸克莱斯特的长袍。
长袍下的毯子仍旧湿润,一夜未睡还坐在轮椅上这么久,海妖纤长的睫羽在眼下投下阴影,苍白的脸上已有了疲态。
特丽莎想了想,开口征询道:“泳池一时半会儿是搭不起来的。你想这样坐一会儿,等我找找看有没有大一点的容器还是先躺到浴盆里休息一下?”
睫羽轻颤,海妖垂眸看着蹲在轮椅前的特丽莎,墨绿色的眼瞳倒映着她的身影,两片柳叶般的唇往中间压了一下,‘我想看着你。’
啊。
特丽莎伸手拽了拽耳垂。
在旅馆时也是这样,他不安的时候好像总想这样一眼不错的看着她。
虽然他没有表现得很激烈,但这一晚的经历是不是还是让他感到惶惶。
不像对人情绪敏锐,却对环境变化大条的森珀,克莱斯特似乎很容易被外界影响。
但这好像也没说是就这么坐一会儿还是去躺着啊……
似乎是被特丽莎看得久了,克莱斯特有些紧张的捏紧了手指,眼睛向一边偏去,又很快忐忑的转回她脸上,‘我是不是耽误你了?不行的话也没关系……’
“可以。”特丽莎立马道。
特丽莎站起来,转到轮椅后,连人带轮椅一起抱着走到二楼楼梯口。
“我先去看下道格储物间里有没有我需要的工具。这里的话,差不多能看到整间屋子。”
道格家只有两层,在这里确实可以看到房间里的大多情况。
特丽莎调整了一下克莱斯特的位置,让他坐在护栏后。
“不过应该还是泡在水里比较舒服?”特丽莎偏头看他。
海妖露出了个满足的笑容,极短促的点了下头,‘可这样我已经很满足了。’
特丽莎当即道:“那你等我一下。”
她取出克莱斯特熟悉的硕大浴盆摆在他旁边。
随后克莱斯特就见她噔噔噔跑下楼,提了两桶水上来倒进浴盆里。如此反复几次,将浴盆装了个半满。
特丽莎撤掉湿毯,将海妖抱进浴盆里,收起了轮椅。
克莱斯特手臂撑着浴盆边缘,很快将自己撑坐起来。
他的眼眸晶亮,对特丽莎道‘你真好。’
长袍未脱,布料吸水后很快贴在他身上。调理过的身体也不像当初那样羸弱,隐约可见衣服下的身形。
然而特丽莎对此毫无反应,她只是想:失策了,应该先给他把衣服脱了。不然黏在身上又难受还吸水。
以及,他终于养胖些了,就是浴盆看着好像有点小了。
特丽莎摸摸他的脑袋,抚慰的笑了下,“我下去看下房间,有事的话敲栏杆喊我。”
克莱斯特懂事的点头,目送特丽莎下楼。
直到看到特丽莎走进楼下的房间里,他略向后靠了靠,低头看眼自己的胸膛,眼神变冷了些。
不可否认,她对自己比对森珀要上心得多,但这种在乎并不是他想要的那种男女之间的感情,而更像是一种照顾孩子般的细心耐心。
她像旁人一样欣赏他美丽的皮囊,但也仅仅止步于欣赏。看着他的眼睛从来不带任何垂涎的情。欲。
克莱斯特仰靠在浴盆壁上,眼睛直直看着头顶灰色的屋顶。
除了必要的抱他的时候,他们最亲近的时候只有一次,她亲吻了自己的额头。
那算什么?
克莱斯特将那时自己的情绪剥离,以一种旁观者的视角反复在脑中重演当时景象。
那个复杂难言的眼神和略略上皱的唇峰……
半晌,克莱斯特有些头疼的捏了捏眉心。
他明白了。
她那分明是觉得他在害怕,在安慰他,就像安慰一个哭闹不休小孩子。
她从始至终,都没有对他动过一点点旁的心思。
楼下传来细微的响动,克莱斯特偏头,看到特丽莎从转角的房间里出来。
红发的人类女性第一时间抬头,在看到自己的眼眸后,轻快的说:“我在储物间里找到一个大鱼缸,不过对于你来说还是有点小了。我再找找看有没有别的。”
克莱斯特适时的露出一个感激的笑,他坐起来,扒着浴盆的边沿对她道‘辛苦你了!你也一夜没休息了,你先找个房间休息一下吧。现在这个就很好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太远,她没看清自己的口型,女人只是对她笑笑,再次钻进了那间储物间里。
特丽莎没有很快出来,克莱斯特再次仰躺回去。
他想不通。
如果她将他送往森林,那他基本可以断定,她多半是背叛了领主。只是她最终还是没将自己送出去,反倒是带到了一个纪查官的家里。
纪查官在领主手下,他应当是被更严格的看管起来了。那就说明她仍在为领主做事。
克莱斯特的手指有些烦躁的敲了敲浴盆的边沿。
演技或许能演一时,但许多下意识的反应根本演不出来。
更何况,如果她的演技真到了能将下意识的反应都演出来这种地步,她不会看不出来他的亲近,又怎么会像如今这样表现得像个傻瓜!
她都不是懈不懈怠任务的问题了,克莱斯特甚至怀疑她到底知不知道她的任务是什么?
完全不知道自己任务的特丽莎正在道格的储物间里翻找。
他似乎有养鱼的爱好,但也许是因为无暇照料,如今只在储物间里搁置着几个硕大的鱼缸。
认真说起来,这已经是非常大的观赏鱼缸了,长度几乎可以贴着一整面墙。
但问题是相对于克莱斯特的体型,这鱼缸太窄了。
与她给他的浴盆相比,这个鱼缸狭长,如果是让他躺进去,也只能让他侧躺着,完全不能翻身。
特丽莎想,好像还是挺受罪的。
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