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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的,谁会上赶着自己去送死啊!那些大佬不都得等别人死完了。”兰拾骂道。
苍北若有所思看向天缺处,一道声音忽而响起。
“要上九天处的神魂若是扛不住雷劫就消散,如何才能补天?”
这声音竟传自白光之外。
“一凡?”苍北皱眉走近那白光,见少年如今神魂的模样,捏紧了拳头。
“他竟这般对你?”
“不是师尊,”谢一凡隔着白光,并未再多言这个问题,只是又问,“该怎么做?”
兰芝听出这声音不过少年年纪,沉默半晌才开口,“聚魂灯。”
“将其他神魂聚集起来,凝结力量,就可以抵抗过雷劫。”
“只是魂灯一术已然失传了。”
苍北突然道:“我知此法。”
他的话一出口,所有人都一片死寂,望向苍北的眼神中不自觉带上恐惧,有的人挣扎后退,生怕苍北会捉住他抽出神魂炼灯。
“我们头顶这片空缺不算大……”兰芝刚开口,就有一阵黑雾又从天缺处降落,有人以为这会如同上次一般使草木牛马枯竭,不以为意。
可黑雾此次过境,却带着一股森森死气,第一个接触的人忍不住发出一声惨叫,他的脸色一下变得很苍白,倒在地上挣扎几下就没了生息,像被吸干了血。
苍北手握剑劈向那黑雾,磅礴灵力如潮水涌去,可黑雾太大太散,几乎耗尽苍北所有的灵力,他额角冒出汗水,沉气屏息借着长剑挥出一道灵气,将黑雾冲往天际。
此劫一过,有人腿软跪倒在地,望着身侧倒下的尸体,克制不住恐惧地大喊大叫,转身往那无数座山中跑去。
“掌门,好痛,好痛。”童童方才被林知落拽走,却还是被黑雾沾上手臂,他的手臂变得死尸一样灰败,并且颜色不断往肩部蔓延。
“要斩断,死气会在血肉中游走的。”苍北撑着剑走来,看了一眼那孩子。
“要砍掉?”林知落面色一白,见那死气蔓延之速极快,只能狠心挥剑将童童的手臂斩断。
断臂的剧痛刺激得童童昏死过去,林知落把伤口勉强包扎好后将童童抱在怀里,低下头绝望地哭出声。
“别急,”苍北将一枚止血的丹药递到林知落面前,“天缺一块,补上就是。”
第97章
“一凡。”
“我在,师叔。”谢一凡望着天上的洞缺,眼看沧海派已有无数弟子失去生命。
“这屏障连接着阵法,我已看过,要神魂在阵眼待足半月才能破开,屏障不隔神魂,你可就此进来替我留在此处。”
“半月?”兰拾叫道,“我看我们连一天都撑不过去!”
人群中不少人点头,都觉得天缺下一次掉落时候,就是身死之时。
“补上天缺,自然就能撑过半月,”苍北斜看过来一眼,兰拾立刻大气不敢出,“我去。”
“可若是仙君不能完整补上那缺口怎么办?”一人忐忑问道。
没有人回答。
“我将魂灯之法传给你们,若是愿意同我一起去的,便随我来。”
漫长的沉默。
万一呢?有人心想,万一苍北一人就够补缺口,自己岂不是白白搭上一条性命。
“一刻后,来最西方找我。”苍北用剑在地上化出一道痕迹,便提剑离开。
“仙君,若是像方才那样可以将黑雾驱散出去……”又一人忍不住开口。
那挺直的背影陡然矮了一截,撑着剑的手在发抖,脊背弯曲吐出一口浓稠的,夹杂着内脏碎片的血。
开口的人哑然无声。
苍北擦干嘴角的血迹,直起腰背转过头,他拿剑的手已然一片死气沉沉的灰,脖颈之下逐渐显出惨白的颜色。
“没有选择了。”
那身影消失在众人眼前。
几个少年对视一眼,偷偷摸摸避开人群往那处走去,却被门派中的长者一把揪住斥道:“你几个小兔崽子算什么东西,修为这么微弱,送死也讨人嫌!”
“要去……也是我这本就要死的老骨头。”
那老者将几个哭闹的少年用灵力困在一小结界中,佝偻着腰往那剑痕的方向走去。
“齐兄,我这小破山头的丑娃娃就交给你照料了,皮了尽管打,结实得很!”一中年男子道。
被称为齐兄的男子苦笑一声,“你也交给我,李兄也将他那几个小鬼给我,若是还不够,下次我该交给谁?”
“再说,再说!”中年男子哈哈大笑,用力拍了拍齐兄的肩,头也不回地跟上老者。
一刻钟后,一盏魂灯从白光中升起飞向九天之上。
兰芝望着魂灯闯入九天,挺过雷劫,将那缺口补上一大块,下意识欣喜道:“天缺补上了!”可她喜色还未落下,一阵黑雾就从剩余的一小缝处涌出。
尖叫又在人群中爆发开,黑风过后,再次倒下一排排尸体。
“这风是近两刻钟来一次。”一个人出声道。
两刻钟一次,那么能有多少人能活过半月?没有人知道,也再不敢相信自己能活到最后。
“只剩一条缝了……”希望燃起又泯灭,叫人不甘得升起怨恨。
“谁,还愿意点魂灯。”
兰芝听到这声音,不由得惊愕望向那处。
林知落抱着已然死去的童童,连眼泪都掉不出来,身侧还躺着李烨和雅雅的尸体,只剩忍着眼泪的尔尔还活着。
“兰芝道友,我只好将尔尔交给你了。”林知落黯然道。
“……你真要去补天?”她以为,林知落善良有余,缺少了一点勇气。
“嗯!”林知落重重点点头,顺着剑痕的方向走,忽而回头对着兰芝和兰拾挥手露出一个笑,“我走了,你们保重!”
“……”
铜钱在兰芝手里翻飞过六次,得到的还是同当初一样的结果。
上六,九五,六四,六三,九二,初六。
坎卦的卦画在她脑中一一浮现。
习坎,有孚,维心亨,行有尚。
上下两爻皆虚,中一爻为实,故曰维心,内有刚正,外有变化。
一阳二阴,阴虚阳实。
故而前路虽然艰险,行有尚,可见人义,便能豁然贯通。
“卦的生机却在这里,我妄算竭窥,竟未能比林知落先明白这道理。”兰芝喃喃道。
“你去哪!”兰拾察觉兰芝的动作一把将她抓住,沉下脸道,“不许!”
“哥哥,只靠林知落不行的,他连天雷都抵不过,若是无人,就要白白牺牲了。”兰芝蹙眉道。
方才愿意去的人已然尽数去了,剩下的是雷打不动绝不迈开一步,宁可在下阵风里等死的人。
“……老子不喜欢带奶娃娃,”兰拾瓮声瓮气道,“还是你自个儿把他带回六神宗吧。”
兰芝还未明白这话里的意思,就被兰拾一手刀劈在后劲处晕了过去。
“你把她看好,知道没?”兰拾对那一直没哭的娃娃说完,立刻往剑痕的方向跑去。
他才不想管那群人。
只是心知不会有人愿意和林知落一起点魂灯,那个蠢货只能白白送死,再来几次黑风,修为不比他的妹妹就要死在他面前。
他没有十足的把握闯过雷劫,怕到他想点灯的时候再也找不到林知落这样的蠢货。
就此赌一把,为兰芝争一道生机。
一刻钟后,又一盏颤颤巍巍的魂灯升起。
所有人望向那盏灯,祈祷着奇迹降临,安静得彻底。
沉默的时间流动得极为干涩,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有人问:“多久了?”
“好像,两刻钟过了,过了,过了!”一个人大叫起来。
又一段时间过去,再也没有黑风黑雾降落,人群中爆发出第一声劫后余生的哭喊。
躺在一堆茅草旁的女子蜷缩的手心隐约可见三枚铜钱,她被人群的喜悦吵醒,睁开双眼。
一抹神魂穿过白光,穿过喧闹的人群,默默融入阵眼中闭上眼陷入沉睡。
虽然嘴上从不说沧海派很好,可出身到死亡,一生的悲欢都在这里,叫谢一凡如何能忘掉,于是甘作缚地灵,不离去。
妖界处。
“好些了吗?”呼那策喂下姬眠欢一枚丹药,用妖力将那丹药药力化开,又端起一碗药。
姬眠欢抱紧他的腰,将脸埋在呼那策胸口,一言不发。
“你睡一会儿,我去外面看看,”呼那策放下手中的药,俯身亲亲姬眠欢,唇瓣离别时又停顿许久,“眠欢。”
呼那策的唇再次贴上来。
“眠欢。”他的声音低低轻唤,金瞳里堆叠无数缱绻,唇瓣颤动,瞧见姬眠欢灰败死寂的神情,终究将那三字咽下。
呼那策很想再说一次,可惜只得在心里,只好又低头亲吻过姬眠欢额头,在那额头上落下三个吻,代替魂铃传递一句我爱你。
门推开又合上,房间内只剩姬眠欢一个人,他静静注视着呼那策离开的方向,端起那碗还温热的药一饮而尽,随后双眼无神地蜷缩进被褥中。
天缺已然打开三天,妖界最强的结界就是灵镜,剩余的凤狼都一齐涌入,许多没有结界庇佑的小族群也有来求庇佑的,姬眠欢通通不想理,只交给姬子夜。
其实灵镜的结界也撑不了多久,但姬眠欢已然无所谓了。
这些日子有妖观察到天缺在缩小,虽然是以极为微弱的速度,才刚喜色出头,便被泼了一盆冷水:那是天怒下死去的神魂填补上的,如若要将整个大窟窿填上,妖界基本十不存一。
栖愿的尸身被存入灵镜的冰棺,苍羽的噬魂剑被姬眠欢带走,慕容潇和姜尧伤得极重,还在调养中,凌伊山因头骨的撞击暂时失明失聪,一时也不会走动。
敲门声响起,姬眠欢从被褥里探起头,见门缝里露出的脸是拓跋斩雪,右手的袖口处空荡荡一片,放缓声色道:“十六,伤还没好,到我这里做什么?”
拓跋斩雪用左手挠挠腮,不好意思道:“之前王上给了我一朵红色的花,说我的手会长出来。”
“我想问问王上,我的右手什么时候能长出来。”
“一朵,花?”姬眠欢声色轻柔,心却沉下去,“血莲花?一朵红色的血莲花?”
见拓跋斩雪点点头,姬眠欢掀开被子连鞋都来不及穿就带着床头放置的噬魂剑冲出去。
握着剑的手在发抖。
血莲花,重新长出手的血莲花,血莲花……将要失去呼那策的恐惧又一次涌上心头。
这世间只有一朵能重塑肉身的花,就是狼族的灵器血莲花。
这样逆天的神器启动的条件自然十分苛刻,要契约者身死魂出。
姬眠欢穿过乱糟糟的灵镜,四处挤满了逃难而来的妖族,他太了解呼那策的性子,哪个宫殿都没有去找,直直飞上九天,果真在那处看见呼那策的身影,已然陷入天缺被吞没一半了。
两相对望,皆是红了眼。
“哥哥……你骗我,”姬眠欢拖着剑一步步踏入雷劫中,眼神阴冷地看着呼那策,“你说你要留下来陪我的,你怎么可以骗我,我以为你绝不会骗我,我那么相信你……”
“我那么相信,相信你足够爱我。”冷然的声音一抖,酸涩的呜咽从咬紧的牙关里逃脱。
“足够爱我,不会再像从前一样抛下我。”
长剑指向呼那策,姬眠欢厉声道:“骗子,你不是说了……”
“只要我开口,只要我说需要你,你就会为我留下吗?”
姬眠欢已经数不清这些日子流过多少泪了,他逼迫自己拿剑指着呼那策,一面又向呼那策伸出左手,冷下声色,“要么握住我的手,我带你出去。”
“要么我用剑搅碎你的神魂,你就算死在我手里,也不能去补天。”
陷入天缺中的妖没说话,只是安静看着姬眠欢,却只一眼,就让姬眠欢拿着剑的手顿感无力。
“我要……杀了所有人,你一死,我就杀了他们。”姬眠欢低下头,狼狈地藏住眼眶里往下掉的眼泪。
“凌伊山,姜尧,慕容潇,拓跋斩雪,拓跋燕玉……我要把他们都杀了,你只要敢死,我就去把他们都杀了,我还要荡平炎地,杀光所有的狼,要你想保护的人,一个都活不下来。”
这孩子气的话叫呼那策竟神魂剧痛时也能笑出声。
“可你,也是我要保护的人啊。”
“我不信你的话。”姬眠欢擦干眼泪,仍旧低着头不肯看呼那策。
天缺在呼那策陷入其中时就变得很温和,仿佛呼那策就是它缺的那一部分。
“眠欢,你抬起头,再看一看我吧,”呼那策还是开口,“本以为来不及说,原还是有机会。”
“我爱你。”他说。
“想你替我活下去,其实苍羽补全一半天缺的时候,你和我都知道另一半在何处,”仅剩一只的金瞳仍如往日,沉默汹涌的爱意克制到只肯隐在眼底,这般痴痴望过来,已然是理智对情感的极大纵容,“如今你有两只魂眼,就当替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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