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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上梢头,天色已是昏黑一片,谢韵这才顶着浅浅的月光进了家门。
府中下人不多,大门也仅有一个小厮看守着,谢韵敲门时,守门的小厮还反应了一会,试探着问了几句,确认是家中大人回来了才敢开门。
不怪守门的小厮如此胆小,实在是前两日霍家的小将军在夜里的时候因醉酒闯进府中闹了一次,喝醉的人本就没什么理智可言,胡言乱语又力大无穷,好几个家丁一起上也止不住他,那场面是在吓人,守门的小厮心有余悸,这才不得不小心谨慎着点。
“大人可算回来了。”
谢韵轻手轻脚踏进了正屋,刚给自己到了口茶,还没等喝到嘴里,身后响起了女子幽幽的说话声。
“咳咳!”谢韵被茶水呛了一下,闻言匆匆放下了手中的茶杯,回去看去。
“这个时候了,你怎么在我的屋子里?”谢韵揉了揉眉心,无奈地问道。
元霜枝是听见开门的声音所以才从床榻上爬下来的,她一头秀发披散在脑后,身上穿着薄薄的丝衣,光着脚从床边走了过来,径直坐到了谢韵对面的圆凳上。
她单手托腮倚在桌边,语气很是无辜,“大人是妾身夫君,妾身当然是来服侍的啊。”
谢韵:“。。。。。。”行吧。
借着外面透进来的微弱月光,谢韵去隔壁浴房收拾了一番才穿着寝衣回来。
再回屋时,元霜枝已经规规矩矩的躺在了床榻上。
谢韵掀开帘缦走进去,推了推元霜枝的胳膊让她往里面挪挪,随后平躺在床榻的外侧,阖上了双眼。
“我听乐窈说,你过几日要去行宫那边?去干嘛?是皇家组织围猎吗”元霜枝小声问。
乐窈是谢韵的贴身婢女,谢韵日常起居的一切事宜都是乐窈管的。
元霜枝等了一会,没听见谢韵没说话,但她知道谢韵没睡,故而继续说道:“听说围猎是可以带上家眷的诶!不如。。。”
不如带上我?
话还没说完,谢韵就淡声打断,“带你做何?你见哪家官员去这种场合是带妾室去的。”
元霜枝:“。。。。。。”好好的说这话,怎么还带翻脸的呢!
“切,不带就不带!我还不想去呢,不过是随口问问罢了。”元霜枝用力的扯了扯被子,气鼓鼓地为自己挽尊。
谢韵没回话,呼吸声渐渐平稳。
元霜枝抱着被子翻了两个身,酝酿了一会睡意,终究还是没忍住,转身过来看着谢韵宁静平和的睡颜,用手指扣了两下谢韵的肩膀,试探着道:“既然不能带妾室,那你将我扶正不就好了嘛!反正你这个样子,也娶不了别人的。”
嫁进来没多久,元霜枝就发现了谢韵不是男子这个秘密,关键是谢韵也没想瞒着她。
关于元霜枝以后的去处,谢韵也早早就和她说清楚了。
谢韵是不准备好好活着的人,等她获罪赴死,就让元霜枝和乐窈一起远离盛阳城,隐姓埋名的安度一生。
“再提这事,你就和乐窈一起去云州,我给你们打点好身份,随便找个老实人嫁了得了,一了百了,省的在我耳边念叨这些,闹人!”
谢韵知道元霜枝不想走,但是扶正是不可能的,正妻和妾室不一样,做了正妻,就得陪她一起死。
到那时就是想跑也跑不了。
元霜枝猛地从床上做起来,柳眉拧在了一起,怒目看着始终闭目装睡的谢韵,“做什么又说这样的话!我都说了我不走的!”
“那你是想死?”谢韵睁开眼,玩味的看着元霜枝的双眸,缓缓说,“还是说,除了霍修竹,你已经没了想嫁的人了?所以和我一起死也无所谓。”
“你胡说什么!干霍修竹什么事,那是从前的事,早就过去了,我现在是你妾室!是你谢韵的人!而且。。。你怎么笃定你一定会死!总拿这些吓唬我,好好活着就这么难么!”
元霜枝的双眼有些湿润,说话的语气也很是无措。
自从谢韵把她救出来起,她这条命就是谢韵的了,她知道谢韵不肯将她扶正是怕连累她一起赴死,但她从来都不怕死,她只是想一直陪在谢韵身边罢了。
要死一起死,反正她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去云州嫁人的!
谢韵翻身朝向外面,勾起嘴角轻笑,“你别说,还真挺难。”
她可是要抄家灭族的人,若要带谢家去死,必是不可饶恕的死罪,要连诛九族的那种。
无论如何,都是不能独活的。
但元霜枝正值二八年华,还有锦绣的未来在等着她,何必白白送死。
谢韵为其他人打算好的同时,似乎是忘了,她自己,今年也不过十九而已。
。。。。。。
半月的光景匆匆而过,很快就到了出发去行宫围猎这日。
谢韵和东宫其他几位年轻的臣子一同坐在一辆那车上。
这几人中,有大部分都是和谢韵同届科举上来的,谢韵是那年的探花,所以同届的进士们对她还算熟悉,几人做在一起可以聊的话也很多。
马车里还算热络,谢韵也不是寡言冷语的人,都能说到一块去。
车队行到半路上修整,谢韵与同车的同僚们一起下车透风,正说笑着,谢韵就眼看着前方马车那边有一个眼熟的小太监匆匆走过来。
那是太子魏泽身边的太监,谢韵出入东宫的时候见过许多次。
“太子殿下请谢大人前去一趟,有事相商。”小太监走到谢韵面前,低下头恭敬的说道。
谢韵已经猜到是魏泽让人来找她的了,她回礼应下,与身边的几位同僚告辞之后就随小太监往前面的马车走去。
果然是当朝太子坐的马车,规制就是不一样,从马车外面还看不出什么太大的区别,但是谢韵一掀开帘子进去就能感受到别有洞天了。
无论是车厢壁上贴着的锦绣丝帘,还是小茶桌上的金玉茶具,每一处都在彰显着当朝太子尊贵的身份和地位。
魏泽端坐在小茶桌前,手中拿着一卷书,正聚精会神的看着。
当朝太子性情温润,举止端方,赞一句如玉君子乃是恰如其分。
只是谢韵给魏泽做了十多年的伴读,她还是一眼就看出了魏泽心情不虞,眉眼间暗含冷意。
“殿下唤我来,是有事要嘱咐臣?”谢韵坐在魏泽对面,双手作揖行了一礼,然后问道。
魏泽翻了一页书,没抬眼,嗓音清雅,“咱们谢大人这般能耐的人,还能猜不到孤叫你来的用意么。”
看来是真的生气了。
他们十多年的同窗之谊,魏泽礼贤下士,对她从没有储君的架子,也鲜少在她面前自称孤。
除非是真的气得不轻。
谢韵垂眸,拿起茶壶给魏泽面前的茶盏里倒茶,面上轻笑,“殿下说笑了,谢韵又没有读心的神通,哪能猜得到殿下的心思呢。”
魏泽放下手中的书卷,直直的看着面前的人,神色松动了几分,眉宇间俱是无奈,“谢韵,有些事你做了,是会没命的。”
“殿下不争,臣才会真的没命。”
“没什么好争的,我对那个位置不感兴趣,父皇不想给,我亦不想要。”魏泽眼神清正的说。
谢韵轻笑一声,肩膀轻微颤抖,眉眼都弯了起来,只是面笑心不笑,那双眼凉的不行。
“殿下还真是。。。正人君子啊!”
“谢韵。。。”魏泽对谢韵的反应有些失望,侧头不再看她,“你这话,是在讽刺我么?”
“殿下既不想争那个位置,又不想臣死。”谢韵低头看着手中的茶盏,指腹在杯壁上摩挲,轻声道:“可是天下,哪有这么两全其美的事。”
魏泽不争,等到魏湛登基,她得死,魏泽争了,她以性命给他铺路,还是要死的。
其实没结果都一样,只是她能不能带谢家一起去死的区别而已。
谢家明哲保身十多年了,未参与储位之争,她犯个普普通通的罪,恐怕还不能带谢氏全家去死。
所以这罪名,得够大才行。
“殿下事忙,臣不打扰,若无其他吩咐,臣便退下了。”谢韵不欲与魏泽多说,以魏泽心软的个性,恐怕知道的多了还得帮倒忙。
他要做君子,那就做去吧!反正她自始至终就没指望过他会帮什么忙。
“阿韵。我记得你初入宫中书堂时,五皇弟颇为喜欢你,成日围在你身边转,帮你良多。”
魏泽还是希望谢韵能够迷途知返,不要与他母妃一起谋夺那个位置了,他早就察觉到父皇没有传位给他的意思,与其费尽心思和人力的争夺,倒不如主动退下,说不上是全身而退,也不至于闹到鱼死网破丢了命的地步。
谢韵若能放下过往仇恨,就此抽身而出,隐居乡野,也算是保全自身了。
“殿下,那都是儿时的事了,年纪小,都不作数的。”谢韵面色宁静的说,起身而出。
她初入宫那仅有八岁,魏湛与她同岁,大她几个月。
那时,魏湛待她确实很好。。。
第4章 、行宫
八岁那年,谢韵身边伺候的乳母和下人们尽数死在了谢家的庄子上,她本是也要死的,只不过乳母以血肉之躯挡住了谢家派来灭口的人,用性命为她拼出了一条逃生路。
庄子陷入火海中,浓烟滚滚。
她在后山上跑了许久,不曾回头,直到天光降下,力竭晕倒在九龙寺外的松林中。
正巧碰上佳贵妃带着年幼的魏泽在九龙寺礼佛。
那时的佳贵妃尚且年轻,没有经历过太多的后宫倾轧,又因一双儿女尚且年幼,有着为生病的女儿祈福积善的心思,所以对魏泽从山上捡回来的小女孩起了怜悯之心。
管了这桩八竿子打不着的闲事。
佳贵妃知道谢韵的身世之后,将带她回了宫,因为谢韵从小女扮男装,所以佳贵妃授意她依旧以男孩的打扮示人,不必换回女孩模样。
佳贵妃将谢韵养在宫中几月,直到谢家主母腊月进宫参宴,认出了佳贵妃身边的小男孩是谢家放养的那个庶子。
一番拉扯之后,这才将谢韵领回了谢家,一同回去的,还有佳贵妃送去的;安排在谢韵身边的两个心腹宫女。
在佳贵妃的敲打和庇佑下,谢家收敛了许多,谢韵没有再被放逐到乡下的庄子上,也没有被残害打压。
还因为做了太子魏泽的伴读,风头曾一度压过同父异母的嫡出弟弟,渐渐成长为谢家这一代最耀眼最有前途的“儿子”。
谢韵八岁入专供皇家与权贵子弟进学的太和院读书,就坐在太子魏泽旁边。
一边是年长两岁的魏泽,一边是同岁的五皇子魏湛。
魏泽从小爱笑,对每个人都很友善,但魏湛却与之相反。
谢韵对第一次看见魏湛的画面记得不是那么清楚,只记得魏湛不爱说话,大多数时候都是安安静静的。
实际上,她那时除了救她的佳贵妃,对其他人记得都不是很清楚。
可能是因为同样的沉默寡言。也可能是因为年幼时的谢韵长相过于精致,总之,那时候的魏湛很喜欢与谢韵说话。
谢韵越是安静,魏湛就越是对她好奇,时日一长,两个同龄的小孩渐渐熟悉了起来,魏湛去哪里玩儿都要拉上谢韵一起。
在不掺杂权欲的时日里,也确实是一段真挚单纯的情谊。
只不过,后来佳贵妃得知魏湛与谢韵走得近的事,便敲打了几次谢韵,谢韵感激佳贵妃救命之恩,自然也就和魏湛疏远了。
幼年的事情在谢韵的脑海中回想了些许,边走边想,就没有注意到迎面走来的人。
直到霍修竹走到面前,神情冷硬倨傲的抬起手臂拦住了去路,谢韵这才回过神来,冷眼看着明显来者不善的霍修竹。
“原来是霍世子,谢韵见过世子,世子安好啊。”谢韵端着假笑双手抱拳作揖。
同在官场,谢韵却称呼他的爵位,而不是霍将军,再加上那副欠揍的表情,霍修竹简直恨不得现在就照着这张讨厌的脸来上一拳。
“几年不见,谢大人。。。怎么越长越貌美呢,花满楼的舞姬都比不上谢大人的绝世姿容吧。”霍修竹冷笑着嘲讽。
谢韵挑了挑了眉,倒是没想到一向直脑筋的霍修竹还能说出这样拐着弯骂人的话,真是稀奇。
“欸,霍将军谬赞了,还不是家中夫人就爱这张皮囊,下官可不得仔细养护着,这要是破了相,夫人要伤心的。”
谢韵一脸真诚,悠悠闲闲的说出这番让霍修竹差点没忍住动手的话。
眼看着霍修竹面色铁青,拳头攥的都能听见骨节的响声了,正要忍不住上前教训一下谢韵这张春风得意的小人面孔时,旁边的马车中传出男人冷凝的声音。
“修竹,退下。”
霍修竹咬牙后退了两步,十分憋屈地回了声:“是。”
魏湛单手掀开马车小窗的帘子,给了霍修竹一记警告的眼神,随后就将目光移到了谢韵的